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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午夜巴士】(四)      ...


  •   巴士的车门敞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漫出来,在站台地面上铺开一块柔软的光斑。
      辛洛站在车门边,没有急着上去。他回头看着那个十五岁被他留在站台上的人。
      那人站在光斑边缘,一半被照亮,一半隐在暗处。他的校服还是深蓝色的,但颜色比刚才深了,像刚洗过。书包带子也不发白了,是深黑色的,绷得很直。
      “上车。”辛洛叫他。
      那人摇头。“我不上去。
      辛洛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
      “这是你的车,”那人说,“不是我的。我的车还没来。”
      “你刚才说车一直没来。”
      “是没来。”那人笑了一下,“但会来的,我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就开始等了。况且……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会儿。”
      辛洛的眼眶又红了。
      严杉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样貌年轻但眼神比辛洛还老的人。
      那种老不是疲惫,是某种很安静的东西。就像一棵树,站在原地很久,根扎得很深,风来了就动一动叶子,风走了就继续站着。
      “你到了终点之后,”那人轻轻歪头问他,“会记得这里吗?”
      “会……记得我吗?”
      辛洛声音有点滞涩,但坚定:“会。”
      那人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那就够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变远,仿佛慢慢走进雾里。轮廓还在,但越来越模糊。
      “走吧。”他说,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别回头。”
      于是辛洛没回头。
      他略有点僵硬地转身,走上巴士。
      严杉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坐在第一排,和之前的位置不一样。
      这辆巴士的座椅是深蓝色的,和那人的校服一个颜色。
      辛洛坐下之后,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抖。
      严杉默默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放在他旁边。
      一样的套路,带点调侃的意思,不过更多的是安慰。
      辛洛低头看了一眼便把手放上去。
      不过这次不是十指相扣,是严杉握着他的手。整个包住。
      辛洛的手指凉,但掌心是温的。和他说的第六站那个“自己”一样。

      巴士发动了。
      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那人手垂在身侧没有挥,脸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黑暗里。
      辛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直到窗外重新变成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黑。
      “你哭了。”严杉说。
      辛洛伸手摸了一下脸,指尖是湿的。但他也没擦,就那样让泪挂在脸上。
      “我以为我不会哭的。”他说,轻到几乎听不见,“他把那些东西还给我之后,我以为我会觉得轻。但我觉得更重了。”
      “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在你身上。轻是假的,重是真的。”
      辛洛转头看他。泪还挂在下巴上,没落下去,意外的有点萌。
      “严医生,你真的很会说话。”
      严杉不语,伸手用拇指擦掉了他下巴上的那滴泪。
      辛洛的皮肤被他的指腹蹭过,微微发红。
      他愣了一下,严杉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严杉收回手,同时分别转头看窗外。
      窗外还是黑的,玻璃上映出两人发红的耳朵。
      巴士在黑暗中穿行。
      没有站台,没有灯,只有引擎的嗡鸣和两个人交握的手。
      严杉不知道开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小时。但那都不重要,他只知道自己没有松手,辛洛也没有。

      第二站来得很突然。
      窗外的黑像幕布一样被拉开,露出一个站台。
      这个站台很干净。地上没有易拉罐,长椅上没有报纸,空气里没有烟味。站牌上写着“第二站”。
      站台上站着一个人,穿的和今天辛洛穿的一样,都是深绿色短袖和卡其色长裤。
      他也是站在那里,面朝铁轨,背影很直。
      “第二站,”辛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名字。”
      “你的名字?”
      “嗯。”他站起来,“我把名字留在这里了。”
      名字怎么留在这儿?
      车门开了,辛洛径直走下去。
      严杉跟在后面。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的脸和辛洛一样,但眼神不一样。不是紧,也不是淡,是空的。
      是一扇没有关上的门,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是谁?”辛洛问。
      那个人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那人摇头。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不是没有声带,是没有内容。他的喉咙在震动,嘴唇在动,但吐出来的只有气。
      因为他没有名字。
      名字是人身上第一层壳,有了名字,你才知道自己是谁。这个人连名字都没有,所以他什么都不是。
      辛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叫辛洛。”他说。
      那个人看着他,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次有声音了,很轻,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辛、洛。”
      辛洛的睫毛颤了一下。“对。辛洛。”
      那个人又念了一遍,比刚才重了一点。“辛洛。”
      “嗯。”
      第三遍。这次是陈述句,不是试探,不是确认,是陈述。“辛洛。”
      他说完,嘴角弯了一下。
      眼睛里有光了,从里面亮起来的。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和第一站那个人一样从灰白变成暖白,从暖白变成有血色的颜色。但他的脸没变,还是和辛洛一模一样。区别是眼神不空了,里面有了东西。
      “你拿回去吧。”他把手伸出来,掌心里没有光,只有两个字。
      不是写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刻在皮肤上的纹路——
      “辛洛”。
      辛洛看着那两个字,没有拿。他伸手,握住了那个人的手腕。“你不跟我走吗?”
      那个人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腕,又抬头看辛洛,嘴动动,吐出来几乎一样的话。“我是你的名字。名字不是人。”
      “你是。”辛洛说,“你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你不是两个字,你是人。”
      那个人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
      掌心里的两个字开始发亮,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两盏小灯。“好。”他说。
      三个人上了巴士。
      那个人坐在后排,靠着窗户,一直在看自己的掌心。
      那两个字还亮着,一明一灭,像呼吸。
      严杉坐在辛洛旁边,侧头看了一眼后排。“他会一直跟着吗?”
      “不知道。”辛洛说,“可能到终点就不跟了。”
      “你希望他跟吗?”
      辛洛没回答,只是把严杉的手握紧了一点。
      第三站是声音。
      站台上站着一个人,和辛洛一模一样,但他不说话。
      他张嘴,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这次是因为他的声音不在这里。
      辛洛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对视,谁都没出声。
      严杉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的嘴唇在动。不是对话,是共鸣。
      像两根频率相同的弦,一根震动,另一根也跟着响。
      他听不见声音,但他看见那个人的喉咙在震,辛洛的喉咙也在震。
      两个人的嘴唇同时张开,同时合上,同时弯出一个弧度。
      然后那个人笑了。
      有声音了。很轻,像风铃,像冰裂,像第一场雪落在湖面上。“你拿回去了。”他说。不是问句。
      “拿回去了。”辛洛说。他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音色变了,是厚度变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慢慢展开,抚平。
      严杉听着这个声音,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辛洛说的那句“别说话。我叫辛洛。跟紧我,你能活”。那时候他的声音是懒的、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现在那层东西碎了。
      太好了。

      第四站是害怕。
      这个站台和之前不太一样。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站台上坐着一个人,蜷缩在长椅角落,抱着自己的膝盖。
      他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辛洛走过去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别过来。”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可辛洛没停。
      “我说别过来!”那人抬起头,眼睛是红的,眼眶里全是泪。“你会受伤的。你会死的。你每次进去都会受伤,每次出来都会忘记。你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你一直找一直找一直找——你找不到的!”
      面对愤怒和恐慌,辛洛却只是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人把自己缩得更小。
      “你为什么不害怕?”他问,声音碎成了好几片,“你为什么每次都不害怕?你应该害怕的。你应该停下来。你应该——”
      “我怕。”辛洛说。
      那人愣住了,不再说话。
      辛洛蹲下来,和他平视。“我怕。每次进副本都怕。每次下车都怕。每次灯灭的时候都怕。”他伸出手,放在那人发抖的肩膀上。“但怕也要往前走。不走就永远在这里了。”
      那人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重复问:“你不怕了吗?”
      “怕。”辛洛轻声说,“但有人在我旁边。所以没那么怕了。”
      那人转头看了严杉一眼。
      严杉站在原地没有过去。
      那人收回目光,看着辛洛。“你长大了。”他说,声音渐渐不抖了。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嗯。”
      “你变好了。”
      这次辛洛没说话,只是把他从长椅上拉起来。
      那人的腿在抖,站不稳,靠在辛洛肩膀上。
      他的身体慢慢变暖,颜色慢慢变深。
      发抖停了。
      “走。”辛洛轻轻拽他。
      “去哪儿?”
      “回家。”

      第五站是影子。
      站台上没有灯,没有人,但地上有一团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是一团散的、碎的、不成形状的影子。
      它在地上蠕动,像一摊被泼翻的墨汁。
      辛洛站在它面前低头看着。
      那团影子动了一下,朝他爬过来。爬到脚边的时候,又停住了。
      它不敢碰他。
      “这是我的影子。”辛洛说,“我当时把它留在这里,是因为它太重了。跟着我走,会拖在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严杉看着那团影子。它在地上缩着,像一只被踢过的狗。
      很可怜,很无助。
      “你怕它?”严杉问。
      辛洛摇头。“不。我怕别人听见它的声音。”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那团影子动了一下,慢慢爬上他的手,沿着手臂,肩膀,胸口。每爬一寸,就变深一寸。最后它贴在他身上,和正常的影子一样。
      辛洛站起来,地上有一团新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跟着他。
      他垂眸笑笑:“现在好了。”

      第六站。
      那个“自己”还站在灯下,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一样透明的身体。
      但它看见辛洛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它说。
      “嗯,我来了。”辛洛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它打量他。
      “你变完整了。”它说。
      辛洛摇头:“还差你。”
      它也摇头,坚持它原本的说辞:“我不是你的一部分。我是你分出来的。你完整了,我就不需要了。”
      “你需要。”辛洛说,“你等了这么久。”
      “我等的不是这个。”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透明的,能看见掌心的纹路。“我等的是你回来。你回来了,就够了。”
      辛洛伸手,握住了它的手腕,和握严杉一样,和握十五岁的自己一样,和握名字、声音、害怕、影子一样。
      “跟我走。”
      它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腕,又抬头看辛洛。它有点迟疑:“去哪儿?”
      “终点。”
      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湿、热、有温度。“好。”

      终于,第七站。
      站牌上写着三个字:终点站。
      没有灯,没有长椅,没有垃圾桶。只有一条路,从站台延伸出去,很窄,很白,看不见尽头。
      辛洛站在站台上,身后是六个人。
      十五岁的他,名字,声音,害怕,影子,和第六站的自己。
      他们都站在那里,和辛洛一样的脸,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眉眼,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有的紧,有的空,有的碎,有的淡。
      辛洛转头看着他们,他们也在看他。
      “你们不走吗?”他问。
      十五岁的那个摇头:“我们是你的一部分。你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
      名字说:“不用走。我们在你身上。”
      声音说:“你说什么,我们就说什么。”
      害怕说:“你不用怕我们。”
      影子没说话,只是贴在地上,安安静静的,但辛洛能感觉到它亲昵的贴贴。
      第六站的那个站在最后面,看着辛洛,嘴角弯着。
      它的身体不透明了,实的,有颜色。
      辛洛转头看严杉。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没落下来。他笑了一下,和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懒的,不是试探的,不是克制的,是从最里面、最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走吧。”他说。
      然后,两个人沿着那条路往前走。
      身后没有人,但严杉知道他们都在。
      在辛洛的呼吸里,在辛洛的脚步声里,在辛洛偶尔侧头看他的眼神里。
      路很长,但严杉不觉得远。辛洛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碰到他的肩膀,手指偶尔碰到他的手指。
      走到一半的时候,路晃了一下。是路的边缘在收缩。
      两侧的白色在往中间挤,像两堵正在合拢的墙。
      严杉停下脚步,辛洛也停了。
      “怎么了?”严杉问。
      辛洛没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不见了。身后的白色合拢了,把他们封在一条越来越窄的通道里。
      “出口在前面。”辛洛说。
      “可是路在变窄。”
      “嗯。”
      于是两个人加快脚步。
      但路缩得比他们走得快,两侧的白色越来越近,近到严杉能感觉到那堵墙的温度。
      辛洛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跑!”
      两个人跑起来。
      路在身后一节一节地消失,白色在两侧一寸一寸地合拢。
      严杉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辛洛的呼吸,听见脚步声踩在路面上,咚咚咚的,像鼓点。
      前面的出口越来越小,小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辛洛松开他的手腕,推了他一把。“你先走。”
      “不行——”
      “你先走。”辛洛的声音很稳,“我在后面。”
      严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害怕,但不是怕自己出不去,是怕严杉不走。
      于是严杉转身钻进出口。
      光吞没他的瞬间,他伸手抓住了辛洛的手腕,用力往里拉。
      辛洛被他拽进来,两个人在光里撞在一起。
      嘴唇擦过嘴唇。
      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带起一圈涟漪。
      两个人都愣住了。
      直到分开,严杉的嘴唇上都还残留着那个触感。
      软的,温的,带着一点辛洛身上草木香的味道。
      辛洛的耳朵这次是彻底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耳根,整只耳朵像一盏元宵时节被点亮的灯。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闭上了。
      严杉也没说话。
      也没敢。
      两个人站在光里,谁都没动。
      然后光散了。渡口的地毯踩在脚下,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
      严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握着辛洛的手腕。
      他赶忙松开,辛洛的手腕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欲盖弥彰。
      “你——”严杉试图开口。
      “嗯。”辛洛打断他,声音有点哑,“我知道。”
      “……知道什么?”
      辛洛没回答。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放下。动作很快,像是怕被看见。
      但他的红出卖了他。
      严杉看着他,忽然笑了。
      辛洛瞪了他一眼,差点上脚。“笑什么?”
      “没什么。”严杉淡定说,“走吧,领奖励。”
      辛洛转身往那面墙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严杉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嘴角向上勾着。
      墙上的屏幕亮着,上面写着:

      【恭喜玩家严杉、辛洛,完成隐藏任务《归途》。】
      【通关评价:卓越。】
      【您已解锁副本《午夜巴士》的最终结局。】

      辛洛领完奖励后站在屏幕前面没动。
      严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没怎么。”辛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自己跟自己较劲,“在想一件事。”
      “什么?”
      “刚才那个——”他顿了顿,眼神撇开,“是意外。”
      严杉看着他。
      还是红的。
      “嗯,是意外。”严杉说。语气轻快。
      “嗯。”
      “所以不用负责。”
      辛洛瞬间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的反光。
      “……我没说不负责。”
      严杉愣了,但辛洛已经转身往出口走了,步子还是比平时快。

      两个人走出渡口,走进白色。

      严杉睁开眼,依旧躺在自家床上。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软的,温的。
      他又闭上眼,脑子里是辛洛红透的耳朵尖,是他说“我没说不负责”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
      是情愫吗?
      他翻了个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午夜巴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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