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药谷七灵 她有七个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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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下，白以衡的思绪翻涌。
前一世，杜仲是自己的爱人，是即将成亲的丈夫，是在婚宴上被屠戮的冤魂。
她想起了药王谷的那些日子。
师父张岐，是赫赫有名的圣手医仙，医术通天，尤擅疑难痹症、蛊毒急救、妇人儿科，无论寻常风寒还是绝世顽疾，经他之手皆能妙手回春，且性情温润仁厚，从不恃才傲物，一生只守着药王谷悬壶济世，不问朝堂纷争。
师父座下原有七位弟子，大师兄杜仲沉稳持重，精于药理炮制；二师姐冬青温婉心细，擅长针灸推拿；三师姐珊瑚灵动爽利，专攻外伤急救；四师兄半夏沉默寡言，却深谙蛊毒解毒之术；五师兄陵游博闻强识，熟稔各类医典古籍；六师弟桂枝年少机敏，跟着师父辨药采药；七师姐辛夷蕙质兰心，擅长药膳调养。
说来也是机缘，她幼时病弱遇到的那位游医，正是出谷云游的四师兄半夏。父母感念师兄救命之恩，又深知她体质孱弱需悉心调养，这才机缘巧合将她送入药王谷。师父怜她身世、惜她根骨，破例收她为徒，让她成了谷中第八个小师妹。因姓白，所以取学名白芷。七位师兄师姐年纪相差无几，待她更是疼宠有加，平日里一同采药、辨药、行医，情同手足，不是家人却胜似家人。
药王谷的清晨，是从药香里醒来的。
那些年她每日睁开眼，推开窗，扑面而来的永远是山间薄雾混着草药的清苦气息。谷中四季流转，春采茵陈，夏掘半夏，秋收桔梗，冬藏人参。
她是七岁那年在月禅寺病愈后，被父母送进药王谷的。
彼时她太小，不懂什么叫“避祸”，只知道娘亲红着眼眶给她收拾行囊，往她怀里塞了一包松子糖，说：“衡儿乖，去谷里学本事，过几年娘接你回家。”
她攥着那包糖，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药王谷在深山里头，马车走了好几天，最后一段路要靠骡子驮着走。她趴在赶车老伯的肩头睡着了，醒来时，面前站着一个穿青布衣衫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岁上下，生得眉目清朗，背着个小药篓，篓里装着半篓新鲜的茵陈。他看着她，微微一笑，声音温温润润的：“新来的小师妹？我带你进去。”
那是她第一次见杜仲。
谷里的日子，比京城安静得多。
师父待她宽和，却也不会因她是相府千金便格外娇惯。晨起要跟师兄师姐们一起背书，《药性赋》《汤头歌诀》，背不完不许吃饭；午后要认药，新鲜的、晾干的、切片炮制的，认错一味便要多抄十遍医书；入夜还要习针法，在牛皮上扎，在冬瓜上扎，最后才敢在人身上扎。
她手笨，起初总是扎偏，扎得冬瓜汁水四溅，惹得师兄师姐们发笑。
只有杜仲不笑。
他会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轻轻握住她持针的手。
“这样，”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发顶，“拇指用力，手腕放松，刺下去的时候要稳，不要抖。”
她的手被他带着，一针落下，不偏不倚，正入穴位。
“记住了？”
她红着脸点头，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
他松开手，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低头看医书。可她分明看见，他的耳尖也是红的。他们就是这样慢慢长大的。
清晨入山采药，他总是走在她前头，替她拨开拦路的荆棘，回头叮嘱：“小心脚下，这处长虫多。”她踩着他踩过的路，看着他被露水打湿的衣摆，心里像有一汪温泉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午后在药庐炮制药材，她笨手笨脚弄翻了刚切好的黄芪，洒了一地。她慌慌张张蹲下去捡，他也跟着蹲下来，一边捡一边说：“没事，洗洗还能用。”两人的手指在药堆里碰到一起，她飞快缩回手，他却像什么也没发生，只把捡好的药放在她手边。
深夜她在灯下抄医书，抄着抄着困了，便趴在桌上睡过去。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觉得身上暖了，有人给她披了件外衫。她半睁开眼，从睫毛缝隙里看见他坐在对面，就着一盏灯，安安静静地研磨着什么。药香氤氲里，他的眉眼温柔得像一幅画。
她没出声，又闭上眼睛，嘴角偷偷翘起来。
最惊险的那次，是随师父去蜀地行医。
回程时遇上山匪，一行人被困在山道上。师父年纪大了，师弟师妹们又小，只有杜仲护在最前头。
杜仲入谷前学过武。
她记得他挡在她身前，肩膀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血洇出来，把青布衣衫染成深黑色。她吓得脸都白了，伸手想去捂他的伤口，他却先回过头，问的竟是：“吓着没有？”
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你流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像是才发现似的，笑了笑，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润润的：“没事，皮外伤。你上次扎针的时候，扎得比这疼多了。”
她又气又笑，眼泪糊了一脸，想骂他又骂不出口，只能狠狠瞪他一眼。
杜仲比白以衡早入谷五年。
他来时是个雨夜，五岁的孩子，瘦得像一株遭了霜的枯草，膝盖和手肘都磨破了，露着血红的伤口。师父把他从山门口抱进来时，他一声也没哭，只是睁着眼，像一只被遗弃后又不敢再相信任何人的幼兽。
师父在河边捡到了他。烧了三天三夜，嘴里一直喊爹娘。怕是遭了大难的。
此后，他便在谷里住下来。
他不爱说话，只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捧着师父给的医书，一页一页地翻。师父教什么，他一学就会，天赋极高。可他从不说自己从哪里来，也不提父母是谁。
师父不问。
只有白以衡，后来总爱缠着他问东问西。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婚约是师父定的。
那一日师父把她叫去，问她愿不愿意。她低着头，脸烧得能煎药，蚊子似的“嗯”了一声。
后来她才知道，是杜仲自己去求的师父。
陵游悄悄告诉她：“大师兄在师父门外跪了半个时辰，说这辈子只想娶一个人。”
婚书写好的那天晚上，她偷偷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杜仲的名字，她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像两株种在一处的草药，根茎相缠，共生共长。
她把婚书贴在胸口，一颗心跳得像要飞起来。
她想，等拜了堂，成了亲，她就跟他一起悬壶济世。他看病，她抓药；他出诊，她背篓；等老了，就坐在药王谷的檐下，晒着太阳听他说：“这一辈子，过得真快。”
她以为，那会是她的来日方长。
药王谷的十年，像一坛埋在杏树下的药酒，越陈越香，终于到了启封的时候。婚期定在三月初八，师父翻着黄历选的日子，说这一日草长莺飞，是一年里最和煦的时节，宜嫁娶，宜盟誓，宜有情人终成眷属。
师父修书将喜讯送往京城白府。
那封信写了整整三遍。第一遍太直白，她嫌不好意思；第二遍太含蓄，她又怕爹娘看不懂；第三遍写到一半，她忽然把笔一撂，脸埋在袖子里不肯再写。师父笑骂她“没出息”，接过笔替她写完，她躲在门后偷看，看见师父落笔时嘴角也噙着笑。
一个多月后，京城的回信到了。
父亲的字迹端方持重，写着“甚好”“准允”，母亲另附了一封，絮絮叨叨说了半日，说要在京中置办婚宴，说要请多少多少宾客，说要让她风风光光出嫁，说得她脸红心跳，把信折了又折，塞进枕头底下。
白致远原不是喜名利之人。
他在朝堂沉浮数十载，见过太多朱门绣户里的腌臜事，也见过太多世家联姻背后的算计与凉薄。旁人争破头的富贵，在他眼里不过是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苦让儿女去那漩涡里滚一遭？
长女入东宫，那是天家指婚，推不得、躲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踏入那深不见底的宫门，往后余生，都得端着一张脸活。
这个小女儿，是他的一点私心。
白以衡自幼体弱，生下来时小小一团，哭起来像小猫叫，产婆都说“不好养活”。他与夫人日夜守着，不知熬了多少个不眠夜，才把这孩子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特别是七岁时那场大病，更让他的心如同在滚油里烫了一遍一般。从那以后，他便想开了，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光耀门楣，都不如这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着。
是以她七岁那年大病愈后，月禅寺住持了凡大师批断此女命格偏柔、煞气缠身，唯有远离繁华地，栖身乡野间，隔绝尘俗纷扰，静心调养至二十岁，方能消灾避祸、平安顺遂。于是，他便决定狠下心来，将她送去药王谷。
夫人哭了好几场，埋怨他心狠。可他心里清楚，留在京城，养在深闺，看似锦衣玉食，实则处处是刀。倒不如送去那深山老林里，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本事，往后纵使白家有个什么闪失，她也能凭自己好好活下去。
这一去，便是十一年。
十一年里，他每年只能见她一两面。每次见她，都觉得她长高了一点，脸上的血色也多了一点，眉眼间那股子娇憨虽还在，却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沉静。他知道，那是药王谷给她的。是那些草药，那些医书，那些日复一日的晨昏，把她养成了如今的模样。
如今，她十八了，该议亲了。
京城里多少人家盯着，明里暗里来探口风的，门槛都快踩破了。他一概装糊涂，能推就推，能拖就拖。那些人家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心知肚明，不过是看上他白府这门亲，看上他白致远这个岳丈罢了。至于他女儿是什么人、想什么、要什么，谁在乎？
他在乎。
他这辈子，没什么对不住人的，唯独对这个女儿，总觉得亏欠。把她送去药王谷十一年，让她一个人在那深山里长大，虽是为她好，可他这个当爹的，终究是没能在她身边陪着。
如今她要嫁人了，他得替她找个能陪她一辈子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药谷七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