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杜仲之殇 那日,药王 ...

  •   那日,药王谷的信到了。
      白致远拆开来看,是张岐亲笔所书,字迹朴拙,却句句恳切。信中说,他那大弟子杜仲,是个难得的良才,人品端正,医术精进,与以衡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愿结秦晋之好,望白大人成全。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夫人凑过来问:“怎么说?“
      他把信递给她,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树出神。
      夫人看完,迟疑道:“是个学医的……没功名,没家世,也没……”
      “没什么?”他回过头,淡淡道,“有人品,有本事,有对衡儿的一片真心,还不够?”
      夫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回信上端端正正写下一个“允”字。
      写完,他把笔搁下,望着那个字,忽然笑了。
      学医之人,好啊。
      没有功名,便不会卷进朝堂的浑水里。没有家世,便不会受那些世家大族的腌臜气。能陪她在药王谷里过安生日子,能陪她采药行医、悬壶济世,能陪她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这便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女儿的归宿。
      他想起那年送她去药王谷,她趴在他肩头哭,说“爹,你别不要我”。他摸着她的头,说:“爹不是不要你,爹是让你去学本事。等学成了本事,往后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如今,她的本事学成了。
      往后,她想怎么活,就能怎么活。
      “好。”他自言自语,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好得很。”
      他允准的心意很快便到达了药王谷,谷内众师兄姐弟无不为之开心快意。
      白以衡展开父亲的信,是熟悉的字体。

      衡儿见字:
      汝师张岐先生来书,已收悉。展信之际,欣慰难言。吾儿离膝十载,今已长成,且觅得良缘,为父心中甚慰。
      杜仲此子,虽未谋面,然汝师信中称其“品端性淳,术精岐黄”,更言与汝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汝师平生不妄语,既肯亲笔作伐,足见此子可托。吾儿眼力不差,甚好。
      婚期择三月十八,正值暮春之初,草长莺飞,甚吉。然为父之意,婚宴当于京中白府举办。一则吾儿乃白氏嫡女,出阁之礼不可草率;二则京中亲友众多,皆欲一睹盛况;三则汝母念叨多年,盼亲手为女儿操办婚事。
      另有一事,须汝转告杜仲:两家结秦晋之好,须得父母共议而定。杜仲父母今在何处?可否来京一叙?或遣族中长辈代为商议,亦无不可。若实不便,为父亦可亲赴药王谷拜会。礼不可废,情不可缺,还望吾儿妥为转达。
      另,汝母近日翻箱倒匮,将压箱底的料子都寻了出来,说是当年汝外祖母所赠之物,要留与吾儿添妆。为父笑她心急,她道:“女儿一生只嫁一回,能不心急?”
      谷中春寒,望吾儿珍重。待三月春暖,为父亲自出城相迎。
      父致远手书
      正月廿三夜

      她捧着信跑去找杜仲。
      他正在药庐里炮制药材,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她跑得气喘吁吁:“跑什么?仔细摔着。”
      她把信往他手里一塞,眼睛亮晶晶的:“我爹的信来了!”
      杜仲低头看信,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等不及,凑过去指着末尾那行:“你看这里——我爹问你父母在哪儿,能不能来京里商议婚事。他说要跟长辈见一面,商量具体的事宜呢。”
      杜仲捏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顿。
      白以衡没察觉,自顾自地说:“我爹说要是你爹娘不方便来京城,他可以亲自去药王谷拜会。你看我爹多好说话……”
      “芷儿。”
      杜仲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
      她抬起头,见他垂着眼,信纸在他指间微微发颤。
      “怎么了?”
      他没说话。
      她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你爹娘……不方便来吗?”
      药庐里静了一瞬。
      窗外有鸟雀扑棱棱飞过,檐下晒着的药匾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杜仲站在那一排药架前,身后是满架子晾干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苦香。
      他把信纸折好,递还给她。
      “我爹娘,”他顿了顿,“来不了。”
      白以衡接过信,等着他往下说。
      杜仲却沉默了。
      她看着他,看见他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看见他攥着药锄的手,指节泛了白。
      “仲哥哥?”她轻轻唤他。
      “你跟我来。”他说。
      他把带她去了张岐的静室。
      师父正在抄方,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又看见杜仲的脸色。
      “怎么了?”
      杜仲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白以衡站在他身边,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想握住他的手,又不敢动。
      终于,杜仲开口了。
      “师父,白大人来信了。问我的父母在何处,能不能去京城商议婚事。”
      张岐点了点头:“应该的。两家结亲,总得长辈见面。”
      “可我……”杜仲顿了顿,“我没有长辈了。”
      白以衡心头一颤。
      杜仲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青松。
      “我爹娘,死在我五岁那年。我爹是忠武将军冯有陌麾下的校尉。我小时候,他偶尔回家,教我几招拳脚,说要我长大了跟他一样,保家卫国。后来有一年,他没回来。我娘带着我四处打听,打听到的,是他死了。”
      杜仲顿了顿。
      “不是战死的。是被冯有陌害死的。”
      静室里落针可闻。
      “冯有陌贪了我爹的军功,怕他告发,设了一场局。内乱,自相残杀,几千人死在自己人手里。我爹是第一个倒下的。我娘知道了真相,带着我逃。没逃掉。那天夜里,有人闯进家里。我娘把我藏进灶台底下的柴堆里,用身子堵住灶口,让我别出声。”
      他闭上眼。
      “我听见他们进来了。听见我娘喊。听见……刀的声音。”
      白以衡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后来没声音了。我等了很久很久,才敢爬出来。我娘躺在地上,已经没了。我不敢哭,怕他们还在附近。我从后窗翻出去,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河边,跑不动了,一头栽下去。”
      他睁开眼,望着张岐。
      “是师父救了我。”
      张岐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一个人去后山,坐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望着西边的方向,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他从来不提自己的父母。
      她终于知道,那年蜀地遇山匪,他挡在她身前的一身武艺从何而来。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你怎么……你怎么从来不告诉我……”
      杜仲身子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些事,我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她在他怀里拼命摇头。
      不够。
      不够。
      那天夜里,她陪他坐在药庐外的石阶上,看了很久的月亮。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握着他的手,轻声说:“我爹在信里说,他不在乎门第,不在乎家世,只在乎你是不是真心待我。”

      杜仲没说话。
      她侧过头看他,月光明晃晃地落在他脸上,照见他眼底那些沉沉的东西,似乎淡了一些。
      “你是真心待我的,对不对?”
      他认真地对上她的眼睛。
      “对。”
      “那就够了。”她握紧他的手,“我爹见不到你爹娘,那就见你。你本人站在他面前,比什么都强。”
      杜仲望着她,目光软得像三月的春水:“芷儿,但我还是要给父亲一个郑重地答复。”
      “你叫我父亲什么?”
      “父亲啊……”
      “还没办婚礼呢,就改口啦。”
      后来,杜仲给她的父亲写下了一份郑重的回信,信中将自己从未给外人道的身世尽数托出。即使他的仇人,是如今朝堂上的宠臣——忠武将军冯有陌。

      杜仲谨致书于白公阁下
      药王谷后学杜仲,再拜奉书白公阁下:
      前者恩师张岐先生修书,为仲与令媛以衡婚事,上达尊听。今蒙公不弃,俯允所请,又承公亲笔赐书,殷殷垂问父母所在,欲邀一晤,共议婚仪。仲捧读再三,感愧交并。
      然仲命途多舛,有不得不陈于公前者。
      仲本将门之后,先父讳某,曾为忠武将军冯公麾下校尉。幼时尝见先父归家,教仲拳脚,言“吾儿长成,当继吾志,保家卫国”。彼时仲尚在髫龄,不知世路艰险,唯觉父掌宽厚,可托终生。
      及仲五岁,先父随军出征,一去不返。
      后先母携仲四处奔走,方知先父非战死沙场,乃死于军中内乱。忠武将军冯公麾下生变,自相残杀,数千人殒命。先父首当其冲,尸骨无存。
      先母知悉真相,携仲连夜出逃。然追兵至,先母将仲藏于灶下柴堆之中,以身堵口,嘱仲“勿出声”。仲闻贼人入室,闻先母呼喊,闻刀兵之声。及至声息俱寂,仲自柴堆爬出,先母已殁于血泊。
      仲不敢哭,恐贼人未远。自后窗遁出,夜奔数十里,力竭坠于河畔。幸遇恩师张岐先生,救仲一命,携归药王谷养育成人。此仲所以得苟活至今,得遇令媛、得沐恩师教诲之始末也。
      先父既殁,尸骨无存;先母罹难,葬于乱葬岗中。仲五岁失怙恃,世间已无至亲。今公欲见仲之父母,共议婚事,仲捧书泣血,不能自已。
      然仲虽无父母在堂,此心此志,可对天地。自遇令媛,愿以余生护她周全,此言此誓,可质鬼神。若蒙公不弃,仲当亲赴京华,跪于阶下,当面陈情。婚仪诸事,仲虽无长辈代劳,然有恩师张岐先生做主,有药王谷诸位师长为证,自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令媛分毫。
      先父尝言:“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以信义为本。”仲不才,不敢忘先父遗训。此生但有一息尚存,必不负令媛,不负公之信任。
      临书涕零,不知所云。
      穆叔约再拜
      二月初三夜

      落款处,他写上了自己的真名,那个已经太久没有用的名字——穆叔约。
      那也是以衡第一次知道杜仲的真名。
      不过她之前向来也觉得名字是无所谓的,正如她在谷中以白芷示人,那只是个代号。只不过,知道杜仲真名的感觉又很特别,
      他掏出了全部的骨血,打碎了全部的爱恨,只为了她。
      那些信上墨写的文字,此刻仿佛一根根竖立的爱,要喷出那张薄纸,呼在她的脸上。
      像扑面而来的一阵风。
      吹在东宫里的一阵风。
      “衡儿,夜凉了,早些歇息吧。”
      白以行吩咐宫女伺候以衡安歇,她一时回过神来,天上的月亮已蒙上了薄薄的白晕。
      此时此景,距离那场婚期,还有三年。她知道,这一次,她要让穆叔约好好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杜仲之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