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相府长女 那些光景, ...
-
显然,白以行有话要交代。
“衡儿,今日在流芳阁受惊了,多亏你机警,才没让田贵妃的奸计得逞,更没连累东宫与白家。”白以行拉着她坐于软榻,屏退左右宫人,殿内只剩姐妹二人,气氛陡然沉了下来,“有些事,本不该过早告诉你,可如今你身陷宫闱风波,再瞒你,反倒害了你。”
如今宫中,田、宜二妃势大,宜贵妃是太子养母,自是站在太子一边,尽心庇护东宫;田贵妃背靠定南王兵权,野心昭昭,亦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朝中大臣更是各怀心思、分派而立,要么依附东宫相府,要么站队贵妃藩王。圣上冷眼旁观,在其中又维持着微妙平衡,既不愿东宫势大压主,也不肯让藩王贵妃失控,白家夹在中间,半步都错不得。
“世人皆视白府为太子岳家,天然归为太子一党,可父亲向来清正自持,从不结党营私,这般处境,反倒更为艰难,稍有不慎便会落得满盘皆输。田贵妃今番针对你,不过是拿你做筏子,构陷白家与东宫结党。”白以行道,“此次你舍身救下永平王世子,可知这份恩情有多凶险?
合着救人又卷入什么波诡云谲了,她心里一阵无语,真是好人难当啊。前一世不谙世事,这一世主动破局。但是命运呢,就是无论你做什么,似乎有一些人一些事总会在某个节点发生,即使拥有一世的记忆,也无法知晓事件全貌。
“永平王世子的身份,远比旁人想的更特殊。永平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而他早逝的王妃,正是先皇后的亲妹妹。当年一门双妃,椒房贵戚、血脉相连,本是京城传颂的佳话,只可惜姐妹二人福薄,都早早撒手人寰。”
白以衡攥紧袖中指尖,屏息听着后续,这些都是前世她从未知晓的秘辛。“据说,永平王痛失爱妻后,心灰意冷,再不愿留在京城触景生情,这才自请远赴封地豫章郡,正是他亡妻的家乡。此后多年避世不出,连带着世子临风,也自幼养在封地,极少回京。直到十年前,永平王也去世了,世子年幼,还未袭爵。因此仍在封地,此番回京,实是怪病难愈。
白以衡压低声音试探:“从豫章郡到京城,车马兼程少说也要三日,长姐就从未疑心过,世子当真一直待在封地吗?”
白以行脸色骤然一白:“世子不在封地?那、那他会在何处?”
看长姐的脸色,她惊觉自己说得太多。赵临风是月禅寺的空海一事,显然是皇家秘辛,若是挑破,真不知会有什么杀身之祸。何况,这一事,仅仅也是自己根据脉象猜测,并无实据。永平王世子是修佛法的禅师,任谁知道都会觉得荒谬吧。既是如此,何必将这一猜测示于人前?
于是,她强行扯开话题,故作娇憨地环顾殿内,指着周遭陈设笑道:“瞧我,随口胡诌罢了。长姐寝殿里的摆设精致雅致,物件繁多,倒是让我好生羡慕,快让我开开眼界,见见这些稀罕玩意儿。”
白以行定定看了她片刻,见她神色如常,才缓缓松了神色,轻声道:“傻丫头,我有什么可让你羡慕的,反倒是我羡慕你才是?”
“长姐身为太子妃,尊荣加身、富贵已极,不该羡慕我。”
“你有自由。”
一语落下,殿内烛火忽明忽暗,气氛一时凝滞。白以衡抬眼,目光无意间扫过殿内墙壁,定格在一幅装裱精致的挂画之上,画中正是《贵妃啖荔图》。
画中贵妃鬓插珠翠,身披半透霞帔,慵懒倚在沉香榻上,纤指轻捏一枚鲜红荔枝,眉眼含春却难掩落寞,周身是极尽奢靡的锦绣珠玉,可姿态里全是笼中雀的身不由己。画师笔触细腻,连荔枝的鲜润、霞帔的暗纹都勾勒得分毫毕现,最戳人的是贵妃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惶恐,看似盛宠加身,实则不过是帝王掌心的玩物,生死荣辱,全凭君心一念。画无一字,却写尽了盛世红颜的宿命悲歌。
白以衡凝视着长姐,目光在画与真人之间来回流转,心口闷得发疼。白以行端坐在软榻之上,鬓边珠翠琳琅、身上绫罗华贵,周身皆是东宫太子妃的尊荣排场,可珠翠好重,压得她的肩膀往下沉。和画中人那样,同是被金丝笼困住的雀鸟,顶着盛宠与尊荣,半点由不得自己。锦衣玉食是枷锁,珠翠满头是牢笼,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连喜怒哀乐都不能外露,连方寸自由都成奢望,徒留一身身不由己的悲怆。
她心底骤然翻涌起无尽感慨,红尘原本炼狱,深宫更是极刑。四面红墙锁尽春秋,一身华服困死余生,这偌大皇城,竟无半分可喘息之地,也怪不得长姐会说羡慕。
虽说她幼时便离家拜入药王谷,远离了富贵荣华,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荆布麻裙。可这些天地,让她懂得何为自由、何为人间。跟着师父踏遍山河行医,走蜀道,越云贵,一路悬壶济世,那些光景,是深宫这辈子都寻不到的鲜活。
蜀地多山,烟雨绵绵,她见过山民染了湿寒痹痛,师父以艾草温灸、羌活驱寒,一剂汤药便解了苦楚;见过村寨爆发时疫,师徒几人踏遍深山采撷药材,守在寨中半月,护得老弱平安;见过妇人难产命悬一线,师父以金针催产、药膳调理,保得母子双全,满寨欢腾。蜀道虽险,却险不过人心凉薄,山野虽偏,却偏得自在洒脱。
云贵多瘴,林深雾重,她见过蛮人中了瘴气昏聩,师父以苍术辟邪、葛根解毒,拨开迷雾救回性命;见过孩童误食毒草抽搐,师父以银针放毒、甘草调和,片刻间转危为安;见过部族争斗误伤无辜,她以医术调停恩怨,不涉权谋,只救苍生。云贵虽荒,却荒得纯粹坦荡,瘴气虽烈,却烈不过深宫阴私。
抬头望向高墙外的明月,她突然想到了药王谷的“家人”。
对,是家人了。
她觉得自己有两个家,甚至京城内的家,远不如药王谷的烟火温情。
此时,他们会一样望着同一轮明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