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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颍川姜氏 天子近臣, ...

  •   那宫女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连连叩首,哭声嘶哑。
      皇帝只淡淡一句:“赐死。”
      左右侍卫立刻上前,捂住宫女口鼻,半声哀嚎都未传出,便径直拖了下去。
      田贵妃也收起了笑意,再不敢多言半句。
      天子拂袖而起,未再多留一语,径自离去。
      众人纷纷退去,白以衡却立在廊下暗影里,目光定定落在一道身影上。
      姜维。
      颍川姜氏,天子近臣,智计无双。

      上一世,她对这个人知之甚少。只隐约记得,白家倾覆前后,此人忽然销声匿迹,有人说他告病还乡,有人说他被皇帝厌弃,还有人说他被仇家暗杀。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前世父亲谋反一败涂地,满门倾覆,背后会有此人推波助澜吗?
      父亲当年究竟为何非要铤而走险、起兵谋反?
      其中隐情她至今未能尽知。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下。
      不论如何,今夜一见,她至少确认了一件事——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若能将他提前笼络……
      可姜维身居帝侧,心智深沉,不贪财、不恋色、不结党,寻常恩惠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她正沉吟间,目光忽然一顿。
      方才流芳阁宴席之上,她便留意到此人坐姿微异,时常以膝抵案,久坐之后起身时,左腿微滞,步履略沉,虽掩饰得极好,却逃不过她这辨症入微的眼睛。
      再观他面色,阴雨天色里隐有青白,指节虽不现畸形,却在垂落时极轻地蜷了一下。
      是风湿痹痛之症。
      且时日不短,每逢阴寒湿冷,便会骨节僵痛、步履不便,寻常太医汤药只能暂缓,难以根治。
      风湿之症,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寻常医者治此症,多用祛风散寒之药,佐以针灸艾灸,见效虽慢,却也勉强能压。可若想根治……
      她恰好知道一个方子。
      外祖当年游历江南时,曾遇一名老医,传下一张专治风湿的秘方。那方子以川乌、草乌为君,配伍极险,稍有不慎便会中毒,可若用量得当,配伍得宜,却能拔除病根,彻底痊愈。
      外祖曾叹:此方太过凶险,轻易不敢示人。
      可若能以此方治好姜维……
      一念至此,白以衡心中骤然明朗。
      若她没看错,他的病症,已到了每走一步都在受苦的地步。

      却仍要在人前撑着那一身清冷疏离,不露半分破绽。
      她忽然想起他那头白发。
      早慧之人,身世多半坎坷。能在二十余岁便白头,所经之苦,又岂止是风湿?
      这样的人,最难接近,也最容易接近。
      权位不动他,言语难动他,可病痛能。
      世间最难抵的,是切身之苦;最易记恩的,是痊愈之德。
      心念既定,她提步上前。
      “姜大人留步。”
      姜维闻声驻足,转过身来。
      夜色清浅,灯火落在他眉目之间,温文尔雅,又藏着深不可测的沉静。
      四目相对的一瞬,白以衡心头猛地一跳。
      这张脸…… 竟莫名熟悉。
      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时失神,她竟怔在原地。
      “白姑娘有事?”姜维开口,声音平和无波,却自带一股沉定之力。
      白以衡定了定神,敛衽轻轻一礼,语气沉静有度:“今日流芳阁上,奸计暗藏,若非先生清醒持正,以衡此刻已是百口莫辩。此谢,不敢不道。”
      姜维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夜色与灯火交织,难辨喜怒:“姑娘不必谢我。水自浊,影自正,是非曲直本就明摆在眼前,我不过是据实而言。”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何况,今日能以一笔试清水盂,临危不乱,反制先机,这般心智定力,已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有。”
      “先生过誉。以衡不过是略通草木药性,侥幸识破罢了。世间阴私伎俩,再巧,也掩不住其根;再隐,也藏不住其踪。”
      姜维道:“姑娘说得是。只是宫墙之内,风常动,影常摇,看得见根,未必躲得过风。”
      白以衡抬眸,与他目光轻轻一触,轻声应道:“风来,则挡风;影动,则定神。若心有定见,何惧风向不定?”
      姜维看着她,忽然浅浅一笑,笑意浅淡却意味深长:“好一句‘心有定见’。姑娘既有这般定力,日后这宫中风雨,想来也困不住你。”
      他语气微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剩两人可闻:“只是我多一句,有些局,看似针对一人,实则牵动一府;有些事,看似眼前小过,实则关乎满门生死。姑娘往后,还需多加珍重。”
      白以衡心口一震。他这是在提点她。
      “先生一言,胜却明灯。以衡记下了。也望先生日后,于迷局之中,仍能守这份‘据实而言’。”
      这话已是半公开的示好与拉拢。
      我知道你是陛下近臣,我希望你将来能站在“理”这一边。
      姜维淡淡回道:“吾心所向,唯天道公理。理直则道存,行正则天眷。”
      话音刚落,不远处已有宫人轻步而来,躬身道:“白姑娘,太子妃娘娘遣奴婢来请。陛下已恩准,您今夜暂宿东宫。”
      白以衡深深看了他一眼,敛衽一礼:“夜深,不敢多扰先生。今日一语,以衡铭记于心。改日再拜会请教。”
      话音将落,她又补充道:“顺带一语,先生膝间宿疾缠身,阴寒之时骨节如针扎,寻常汤药仅能缓痛,难以除根。以衡略通岐黄,专治此类顽痹,若先生信得过,随时可遣人相告。”
      片刻沉吟,姜维拱手回礼:“多谢姑娘挂怀,区区小疾,不过是常年伏案侵寒所致,宫中太医调理有方,不劳姑娘费心。”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白以衡,语气淡而有锋,点破彼此心照不宣的盘算:“姑娘心性纯善,心怀仁术是好事,只是宫闱幽深,各司其职,各安其分便好。治病救人是太医本分,谋事断案是臣下职责,各行其道,互不干涉,方为长久之道。”
      白以衡心头微沉,知晓他已识破自己的笼络之意,却也不恼不躁,依旧神色从容,浅浅颔首:“先生所言极是,是以衡唐突了。医者仁心,不过是见疾而语,并无他意,先生不必介怀。既如此,以衡告退。”
      姜维微微颔首,目送她离去。
      廊下风吹灯影晃动,他立在原地,良久未动。

      白以衡随宫人提步前行。
      那是太子居所,也是她姐姐白以行的住处。
      夜色已深,宫道两侧琉璃灯悬于廊下,光色昏柔,将重重宫阙照得影影绰绰。自流芳阁往东宫去,需穿过两条长廓、一道御街,再入东宫正门——龙华门。
      一入宫门,庭院阔朗,青砖漫地,两侧遍植松竹,苍劲清雅,不似御花园那般浓艳铺张,反倒有几分书卷清气。
      正前方便是崇政殿,太子平日理事、接见臣属之处,殿顶覆青瓦,脊兽简净,柱枋间绘着淡雅的云纹缠枝,不施金碧,却自有一种沉稳气度。
      左右偏殿飞檐相接,回廊曲折,廊下悬挂的皆是素色宫灯,光不张扬,却照得路径分明。
      再往里走,便是太子妃所居的凝华殿。
      庭院中植着两株海棠,此时未到花期,枝桠疏朗,在夜色中静立如侍。
      阶前铺着防滑的青石板,两侧设着古朴的铜制鹤灯,炉中淡淡飘出沉水香,清和宁和,不浓不烈,显见主人性情端庄自持。
      殿门敞开,内中灯火温软,陈设皆是素色绫罗、深色硬木,案上摆着书卷、笔砚、玉镇纸,壁上悬着山水墨画,无一不规整,无一不合礼制。
      宫人躬身引路,轻声道:“白姑娘,太子妃娘娘已在殿内等候。”
      凝华殿内灯火柔和,姐姐白以行的身影端坐其中,端庄温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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