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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宫廷夜宴 他如松间明 ...

  •   御花园流芳阁临水而筑,飞檐翘角,灯火通明却不显张扬,确是家宴模样。
      白以衡身着一袭浅杏色云纹绫罗绣折枝兰草宫装,面料软糯垂顺,杏色衬得她肤色莹白如玉,兰草纹样绣得疏淡雅致,裙摆暗压细碎银线,步履间微光粼粼却不张扬,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月白色软缎,更显温婉得体。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缠枝莲簪,簪头缀着一颗圆润的珍珠,不惹眼却添贵气;耳上悬着一对水滴状和田玉坠,腕间绕两圈绞丝银镯,走动时轻响细碎;腰间系着同色系宫绦,坠着一枚小巧的玉扣,通体装扮无半分奢靡,却处处透着宰相府嫡女的端庄风骨与清雅气度。
      她随引宫内侍穿花度柳,踏过玉阶回廊,步入御宴阁中时,宴上早已高朋满座、烛火煌煌。因今夜是内廷家宴,所以宴请之人都为女眷。
      正座上首,皇帝着常服,玄色暗龙纹袍,以玉簪束发,不似朝堂上那般威仪赫赫,倒有几分家常随和。
      皇帝左右,设了两席,坐着两位盛装宫装妇人。
      左边那位,面容温婉,眉目间蕴着三分笑意,正是宜贵妃。右边那位,生得艳丽,一双凤眼似含情非含情,一颦一笑皆是风情,此刻正执一柄团扇,半掩檀口,与身侧男童说笑。那男童眉宇间与太子有几分肖似,那是田贵妃独子,定南王赵临垣。
      皇帝发话:“永平王世子身子刚愈,不宜饮酒,特向朕告假,在府中修养。今日家宴,一为嘉奖白家姑娘救人有功,二来——”他顿了顿,唇角微扬,“朕也许久不曾与儿女们共叙天伦了。”
      话音落下,满座皆称圣明。
      白以衡端坐于末席,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泥塑木雕。可那一双耳朵,却似灵狐般竖着,将席间诸人一言一语、一颦一笑,皆收入心底。
      永平王世子赵临风没来,白以衡并不意外,如果赵临风即是空海,他早都剃光了头发,如何能现于宫宴?
      她注意到,田贵妃今夜格外殷勤。
      这位艳丽的娘娘,一会儿举杯向天子敬酒,说些“定南王新近习得骑射,全赖圣上教诲”的奉承话;一会儿又转向宜贵妃,笑吟吟问:“姐姐近来气色愈好,可是太子殿下孝顺,得了什么好补品?”
      宜贵妃含笑应对,滴水不漏。
      皇帝举杯示意道:“太子妃,这次你妹妹立了大功,为皇家解难,你这个做姐姐的,也该饮一杯,沾沾这份喜气。”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向次座,太子妃白以行端坐其间,一身红色织金云龙霞帔,褙子上绣着端庄的海棠缠枝纹,珠冠压鬓,尽显太子妃的雍容规制。她是白以衡的长姐。
      白以行起身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得体:“谢陛下恩典,皆是衡儿聪慧懂事,儿臣不敢居功。”
      饮罢一杯,白以衡抬眸望过去,恰好与她四目相对,心头猛地一沉。那双眼睛早已不是儿时那般清澈透亮,此刻裹着深宫打磨出的冷寂,眼底深处翻涌着看不懂的复杂,让人捉摸不透。
      幼时的那些姐妹情分实在深厚,让白以衡难以忘记。儿时出游檐下躲雨,姐姐把她护在怀里,自己半边衣裳湿透也不松手;深冬围炉夜话,姐姐把最热的炭盆推到她脚边,柔声讲着坊间趣事哄她安睡;她生病哭闹,姐姐彻夜守在榻前,喂水擦身半步不离;远赴药王谷学医,姐姐隔三岔五寄来合身衣物、精巧钗环,字字家书都是牵挂。
      可而今一入宫门深似海,红墙隔断了骨肉温情。她从药王谷学成归府,本以为姐妹依旧贴心,却不想再见时,姐姐是端庄肃穆的太子妃,她是宰相府的嫡女,终归是君臣有别。

      御宴行至中场,丝竹暂歇,皇帝抬手示意众人静声,他的眼神缓缓扫过席间,最终落在白以衡身上:“今夜良辰美景,不可无翰墨助兴。听闻白家二姑娘才名远播,不唯医术通神,更擅丹青书法,可愿为朕写一幅字?”
      他话音落下,余光淡淡瞥向座上端庄温婉的太子妃白以行,目光在她脖颈、眉眼间稍作停留。宜贵妃立刻柔声附和,顺势命人备笔。
      满座目光,霎时落在白以衡身上。
      白以衡心念电转。她起身离席,敛衽一礼:“臣女拙技,恐污圣目。”
      “不必过谦。”天子挥手,示意内侍铺设纸墨,“就写‘济世仁心’四字,以彰你救永平王之功。”
      内侍应声而去,须臾间,文房四宝已陈列于阁中紫檀长案。
      白以衡稳步上前,执起墨锭,徐徐研墨。
      墨香渐起,满座皆静,皆等着看这位才女落笔。
      可就在她提笔蘸墨之际,眼尾余光瞥见一人。
      田贵妃身侧那位曹嬷嬷,不知何时已悄悄移至长案侧畔,正借着收拾茶盏的由头,袖口微微一抖。
      有什么东西,落入了洗笔的清水盂中。
      极轻,极快,若非白以衡这一世重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根本不会察觉。显然,今日宴会,有人冲着她来了。
      她不动声色,笔尖已蘸饱墨,悬于宣纸之上。
      可那一瞬间,她改了主意。
      笔锋一转,她未落于纸,反将笔尖探入那清水盂中,轻轻一涮。
      满座皆惊。
      那清水盂中,竟徐徐晕开一片殷红!
      不是墨色,是血一般的殷红。
      白以衡适时露出惊讶之色,提笔细看,复又凑近嗅了嗅,旋即转身,面向天子,神色坦然中带着三分惶恐:“圣上恕罪。臣女方才察觉这洗笔之水有异,不敢贸然落墨,故以笔试探。不想……这水中竟掺了东西。”
      满座哗然。
      宜贵妃掩唇惊呼:“这是何物?怎生是红的?”
      田贵妃面色不变,只是眉心微微一跳。她身侧的曹嬷嬷,却已面色如土。
      天子沉声道:“传姜先生。”
      姜先生?她隐约记得,上一世曾听父亲提起过此人——姜维,字明之,出自颍川姜氏,年未及冠便入朝为谋士,深得天子信重。只是此人行事低调,极少在朝会上露面,便是白家鼎盛之时,她也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今夜,竟要见到这位传奇人物了么?
      其实在等待中,熟知药学的白以衡已经明白了几分。
      她不动声色,只静静等待。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阁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帘栊挑起,一人步入阁中。

      白以衡抬眸望去。
      来人着一袭月白深衣,腰系青玉带钩,通身上下无甚配饰,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扑面而来。他身形修长,步履从容,行止间如松间明月、石上清泉。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发。
      那发,竟是黑白相间的。不是寻常老者那种枯槁的白,而是如同覆了一层薄雪、又似月华凝于发间的白。
      偏偏那张脸,却年轻俊朗。
      剑眉入鬓,鼻若悬胆,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尾细长,瞳色极淡,在灯火下隐隐透着琥珀色的光。那眉眼生得极浓,是那种让人一眼望去便难以移目的浓颜,可这份浓,偏被他周身清冷疏离的气度压住,半分不显轻浮,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反差。
      浓与淡,艳与清,竟同时存在于一人身上。
      姜维目不斜视,行至御前,敛衽下拜:“臣姜维,参见圣上。”
      皇帝抬手:“起来吧。看看这盂中之物。”
      姜维起身,步至长案前。

      灯火映在他侧脸,那轮廓线条如刀裁斧凿,分明是极凌厉的长相,却因那一头白发,平添几分不似凡人的疏淡。他俯身,以银针探入盂中,动作极轻,极稳。
      白以衡的目光,忍不住又落在他手上。
      那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拈着银针的姿势,竟有几分像医者持针。可她知道,这不是医者的手。这是谋士的手。翻云覆雨、运筹帷幄的手。
      姜维将银针置于灯下细看,又取少许盂中水倾于掌心,以指尖轻碾,置于鼻端嗅了嗅。
      而后,他面色微微一变。
      那一瞬间的变色,极淡,若非白以衡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察觉。可下一瞬,他神色便恢复如常,转身跪地:“启禀圣上,此乃茜草根汁,色红如血,浸入墨中,则墨迹落纸,初看如常,待半炷香后,便会渐渐晕染成……”
      “成什么?”天子声如寒冰。
      姜维垂首,一字一字重复:“成血色殷红。”
      白以衡跪在原地,心中已知真相。
      茜草根。
      她方才便已隐隐猜到。此物入药可活血通经,入墨却能变色,非深谙医理药理之人,不会想到用它来设局。
      若是她方才不察,当真落墨,写下的便是“济世仁心”四字。可半炷香后,这四字便会化作血书,呈于御前。
      到那时,旁人会如何说?
      “白家女医,名为济世,实则心怀怨望,以血书暗咒天子。”
      “太子妃的妹妹如此行事,太子妃岂能无辜?”
      “白家这是要做什么?”
      一桩“不敬”之罪,足以让太子妃失宠,让白家满门陷入万劫不复。
      而这姜维,一个谋士,竟也一眼便认出来了。

      颍川,天下名士渊薮。姜氏一族,不似寻常世家以经传家、以仕显名,而是代出谋士。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据说前朝末年的那位“毒士”姜淮,便出自姜氏;本朝开国,亦有姜氏先祖佐命之功。
      只是姜氏一族向来低调,不结党,不营私,只以谋士身份侍奉帝王。每一代只出一人入朝,一人退,方有一人进。是以姜氏名声虽盛,子弟却极少见于朝堂。
      这姜维,应当便是这一代姜氏入朝之人。
      “放肆!”皇帝骤然沉喝,声震殿宇,龙颜含怒:“天子近前、宫宴之上,竟有人敢如此故弄玄虚、暗施诡计!”
      满殿噤声,无人敢喘大气。
      白以衡抬眸,目光轻淡地自田贵妃面上一掠。
      那位艳色逼人的娘娘依旧执扇半掩容颜,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她收回目光,盈盈跪地,声不高,却字字清晰稳静:
      “圣上明鉴。臣女斗胆,有一言进呈。”
      皇帝眸色深如寒潭:“讲。”
      “茜草根入水即红,味微甘,需事先研磨成汁,方能顷刻见效,绝非临时可取之物。” 白以衡语气冷静,“今夜流芳阁宴饮,往来宫人皆有定数,能近身长案、靠近水盂之人,不过寥寥数人。”
      她微微一顿,抬眸直视上首,目光坦荡无匹:“臣女斗胆,请圣上即刻封锁流芳阁,任何人不得出入,逐一查问自开席以来,靠近过此案之人。”
      此言一出,田贵妃执扇的指尖顿住了。
      曹嬷嬷心头一慌,立刻不动声色地,朝身后一名小宫女递去一道厉色示意。
      那宫女脸色惨白,浑身一颤,被逼得无路可退,只得猛地从人群中冲出来,“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颤声哭道:
      “圣、圣上饶命!是奴婢…… 是奴婢的东西!”
      所有人目光骤然聚去。
      宫女吓得瑟瑟发抖,泣不成声:“是贵妃娘娘近几日气血不顺,奴婢奉命备了茜草根,煮水调药之用…… 方才一时不慎,不慎将药汁洒入了笔洗之中!求圣上明察!”
      田贵妃缓缓放下团扇,眉眼间浮起一丝浅淡无奈,轻声叹道:“痴儿,不过是一味药,怎会如此毛手毛脚,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一句话,轻飘飘,冷淡淡。
      好一招弃卒保帅。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田贵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宫廷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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