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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冰释前嫌 膝前泣诉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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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棠澄从北境回来的第三天。他在凝华殿里坐了一下午,书翻了两页,放下了。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小安子进来送茶,他叫住人。“父皇在乾元殿?”“回殿下,陛下今日一直在。”棠澄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乾元殿里开始掌灯。魏顺端着茶盘正要进去,看见棠澄过来,愣了一下。“殿下——”棠澄摆摆手,接过茶盘。“我来。”魏顺犹豫了一下,退到一边。棠澄托着茶盘进去了。
棠珩坐在案后,低着头批折子,没抬头。棠澄把茶盘放在案角,没走。棠珩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是他,没说话。棠澄也没说话。他绕过案几,在棠珩膝边跪下去。
棠珩低头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怎么了?又闯祸了?”棠澄摇头。“有事求朕?”棠澄还是摇头。他低着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父皇,儿臣在北境,看见舅舅让表哥卸甲了。表哥的手在抖,但他开始解。甲胄一件一件扔在地上,铁甲落地的声音,一声一声,像舅舅亲手摘自己的骨肉。”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舅舅念了好多人。齐锰、金彪、马成、赵阔、周猛……那些人跟了舅舅十几年,没有一个犹豫,没有一个求情。他们走出来,站在方澈旁边,开始卸甲。儿臣站在旁边,看着舅舅站在将台上,一个一个念名字。他的声音是稳的,但手攥着名单,指节是白的。”
他的眼泪下来了。“舅舅有了白头发。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儿臣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后来舅舅醉了,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儿臣凑近听——‘阿珩……’他没说完,睡着了。儿臣坐在旁边,看着舅舅鬓角的白发和眉头的皱纹,坐了很久。儿臣从来没仔细看过父皇。以前不敢看,后来不想看。”
他往前挪了挪,把脸埋在棠珩膝上。闷闷的声音从他胳膊里传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父皇……对不起……我真知道错了……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不该伤您心……”他哭得浑身发抖,话说不下去了。
棠珩坐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他想起棠澄从前挨打,大哭小叫地求饶,打了就忘,下次还敢。后来,挨打也不吭声了,赌着气,一副“你打吧”的样子。都不是今天这样。今天他倒是像从心底里哭出来的。棠珩的手落在他后背上,拍了拍,笨手笨脚的。
“父皇哪会怪你。”他的声音很低。“是父皇没教好你。父皇更不该在气头上打你。让父皇看看,好了没有?”
棠澄摇头,哭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埋在棠珩膝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浑身抖得不行。棠珩拍了拍他的后背,又拍了拍。“起来。”棠澄不起来。棠珩又拍了拍。“起来,让父皇看看。”棠澄还是不起来。棠珩叹了口气,由着他哭。
过了很久,棠澄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一抽一抽的。他抬起头,眼睛肿着,鼻头红着,脸上全是泪痕,衣裳皱巴巴的,上面还有鼻涕。棠珩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袍——膝上湿了一大片,皱得不成样子,都是棠澄的眼泪和鼻涕。他叹了口气。“也就你能把朕这衣服弄成这样。”棠澄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哑的。“父皇……”棠珩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帕子,递过去。棠澄接过来,在自己脸上胡乱擦了一通。棠珩看不过去,把帕子拿回来,帮他擦。擦到鼻头的时候,棠澄吸了一下鼻子。棠珩的手顿了一下。“多大人了。”棠珩轻轻的说。棠澄低着头,闷闷地说:“多大了也是您儿子。”棠珩没说话,把帕子塞回袖子里。过了一会儿,他“嗯”了一声,伸出手,在棠澄脑袋上揉了一下。又揉了一下。
棠澄抬起头,看着他。棠珩看着他的脸,没看别处。“你们在学怎么当儿子,朕也在学怎么当爹。朕小时候,一年也见不到父皇几次。兄弟之间……也没什么情分。朕以为,不打不骂就是好爹了。后来才明白,光不打不骂不够。现在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好。当爹这事儿,比当皇帝都难。”他顿了顿。“朕怎么会怪你。只怕教不好你。”
棠澄的眼泪又下来了。他使劲擦了擦脸。“父皇,儿臣以前混账,儿臣现在懂了。以后儿臣肯定好好的。不让父皇伤心,不让父皇失望。”棠珩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起来吧。好好洗把脸,咱们去你母后那蹭饭。朕换身衣裳。”
棠澄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一下案沿。棠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去给朕再拿一件。”棠澄应了一声,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干净外袍,捧过来。棠珩解开身上那件,棠澄接过来,小心地搭在椅背上。他的手还在抖,系腰带的时候试了好几下才系好。棠珩低头看着他的手,没说话。棠澄系好了,退后一步,看了看。棠珩从镜子里看见他的目光。“好了?”棠澄点头。“好了。”棠珩转过身,往外走。棠澄跟在他后面。
坤宁宫里,棠泽已经在了。他坐在桌边,见父皇进来,身后跟着棠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着,一看就是狠狠哭过。棠泽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行了个礼。“父皇。”棠珩看了他一眼,摆摆手,什么都没说。棠泽把话咽回去了。
方晴从小厨房出来,看见棠澄那副样子,没问。“去洗洗,来吃饭。”棠澄点头,去净了手。方晴看了棠珩一眼,又看了棠澄一眼。“今天有你爱吃的丸子。”棠澄坐下来,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棠泽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父皇一眼,什么都没说。方晴给棠珩夹了一筷子菜,棠珩吃了。方晴又给棠澄夹了一个丸子,放在他碗里。棠澄抬起头,叫了声“母后”。方晴没说话,又夹了一个。棠澄低下头,慢慢吃了。棠泽偷偷给棠澄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边,没让父皇看见。棠澄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棠泽没看他,低头扒饭。
坤宁宫里,棠泽和棠澄告退。方晴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棠珩坐在窗边的小案前,看着外头的月亮,没动。方晴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棠珩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给宴哥写封信。”
方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把案上的纸铺开,又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研了几圈。棠珩看着她。灯下她的侧影很柔,袖子垂下来,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做了无数遍一样。他看了一会儿,自己拿起笔,蘸了墨,落笔。
“宴哥见字如晤:澈儿已平安抵京,一切都好,不必挂念。澄儿从北境回来,长大了许多。你在边关,好好保重自己。”
写完了,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进信封。方晴看了一眼,没说话。
棠珩叫魏顺进来。“给方将军送去。”魏顺应了,双手接过信,退了出去。
棠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方晴坐在旁边,也没说话。晚风透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