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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风尘归京 千里风尘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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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雁门关到京城,一千二百里的路,棠澄和方澈一行人走了十二天。
头几天,棠澄骑在马上,不怎么说话。方澈走在他旁边,也不怎么说话。两个人并着马,默默地走,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有人问一句“要不要歇”,对方答一句“嗯”,就再没有多余的话。随行的顾衡、周明义、韩平在头两天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识趣地走在前面,把后头留给他们。
棠澄有时候会想起在雁门关的那几天。想起舅舅站在将台上的背影,想起他念名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想起铁甲落地的闷响,一声一声,砸在心上。想起方澈站在风里,穿着单衣,腰背挺得直直的,没有回头。他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梦,一场醒不过来、也忘不掉的梦。
方澈偶尔会望着窗外发呆。驿站的窗户朝北,能看到官道尽头灰蒙蒙的天。棠澄知道他在想什么。想那座坟,想方宴说“她是在这儿没的”,想那句“我记不太清她的样子了”。也想卸甲那天,手在抖,但动作没停。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不能停。
两个人都不提北境的事,但两个人都在想。
第八天的时候,天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棠澄没穿蓑衣,就那么淋着。方澈也没穿。两个人骑着马,在雨里走了半天。傍晚歇下来的时候,棠澄的衣裳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他坐在客栈的廊下,看着天边的云慢慢散开。方澈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热水。棠澄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方澈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雨停,看着天黑。
第十一天,他们进了直隶地界。路边的树开始泛黄,风里有了凉意。棠澄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方澈一眼。“明天就能到了。”方澈点头,没说话。
八月十七,午后。
京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棠澄勒住了马。他远远看着那座城楼,看了好一会儿。方澈也勒住马,停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城门外,停着几匹马。昭月站在路边,伸长脖子往官道方向张望。她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常服,腰背挺直。是棠泽。
“大哥,你说他们今天能到吗?”昭月问。棠泽没回答,目光一直落在官道尽头。
马蹄声由远及近。棠澄和方澈骑马过来,顾衡、周明义、韩平一行人跟在后面。昭月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住了。棠泽跟上来,站在她旁边。
棠澄勒住马,翻身下来。棠泽走过去,兄弟俩对视。棠澄叫了声“大哥”。棠泽点了点头,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回来了。”棠澄应了一声。顾衡等人也下了马,上前行礼。棠泽摆摆手。“诸位辛苦,先回府歇息。”三人应了,告辞离去。
方澈走到棠泽面前,拱手行了一礼。“大哥。”棠泽看着他,点了点头。“路上辛苦。”方澈说“还好”。
昭月站在旁边,看着方澈。方澈转过头,叫了声“昭月”。昭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方澈站在那里,等着她。昭月吸了吸鼻子。“上次你走的时候,我都没来送你。”方澈没说话。昭月又说:“这次我来接你。”方澈点了点头。“走吧,我娘和外公在府里等着。”
棠澄在旁边说:“我也去。”方澈看了棠泽一眼,意思是你先去复命。棠泽说:“无妨。我们先一起回方府,再一同入宫。”棠澄点头,翻身上马。一行五人,往方府方向去。
方府门口,方振山站在那里。他没有坐在堂屋里等,而是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巷口。方晓站在他旁边,攥着衣角,手指节发白。
马蹄声近了。方澈第一个出现在巷口。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方振山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比走的时候高了,肩膀宽了,腰背挺直,眉目间依稀有了方宴年轻时的影子。方澈走到方振山面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闷闷的响。
方振山低下头看着他。他没有伸手去拉。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孩子。方晓在旁边,眼泪已经下来了。方振山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三个字。“回来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伸出手,把方澈拉起来。方澈站起来,站在方振山面前。方振山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没有说话。方澈又叫了声“祖父”。方振山点了点头。“好。”
方澈转过身,要给方晓跪下。方晓没让他跪,一把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他。她的眼泪流下来,落在方澈的肩上。方澈站着,让她抱着,没动。昭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娘,”她轻声说,“别在门口丢人了。”方晓没理她,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手。她擦了擦眼睛,看着方澈的脸。“高了。”方晓又说:“结实了。”方澈由她抱着没有言语。方晓没再说话,伸出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方振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转过身,往里走。“进来吧。”
堂屋里,方振山坐在主位上。方晓在旁边坐下,昭月站在她身后。方澈站在下面,棠泽和棠澄坐在一旁。方振山看着方澈。“你爹还好?”方澈点头。“好。”方振山又问:“北境的事,办妥了?”方澈说:“办妥了。首批裁撤一万二千人,余者分三批进行。军心稳定,边关守备如常。”方振山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看了方澈一会儿,没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方澈站了一会儿,说:“祖父,我先进宫去给陛下和姑母请安。稍后再回来。”方振山点头。“去吧。”
坤宁宫里,方晴坐在窗边。方澈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书放了下来。方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姑母,澈儿回来了。”方晴看着他,看了很久。“起来。”方澈站起来。方晴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她伸出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你爹在信里说,你刀法精进。”方澈说:“爹教的。”方晴点了点头。“好好练。”方澈应了一声。方晴又说:“你姑父在乾元殿,去吧。”方澈跪下磕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乾元殿里,棠珩坐在案后。棠泽和棠澄站在一旁。方澈进来,跪下去。“陛下。”棠珩看着他,看了很久。“起来。”方澈站起来。棠珩问:“你爹怎么样?”方澈答:“好。裁军事毕,边关无事。爹说边关有他,请陛下放心。”棠珩点了点头。他看着方澈的脸,那张脸和方宴年轻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没说什么,只道:“回去吧。好好歇几天。你祖父还在家等你。”方澈跪下磕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方澈从乾元殿出来,棠澄跟在他后面。两人走在廊下,谁都没说话。走到宫门口,棠澄忽然开口。“明天昭明最后一场,我去接他。你去不去?”方澈说:“去。”棠澄笑了。“那说定了。”方澈点头,翻身上马,往方府方向去。
方府门口,方晓还站在那儿。看见方澈回来,她笑了一下。“回来了?”方澈点头。方晓说:“进屋吧,饭好了。”方澈跟着她走进去。方振山已经在堂屋里坐着,看见他进来,没说话。方澈在他旁边坐下。方晓端了菜上来,昭月帮着摆碗筷。方振山端起酒杯,看了方澈一眼。“吃吧。”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筷子。
方澈端起碗,低头吃饭。方晓坐在他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方澈吃了。方晓又夹了一筷子,方澈又吃了。方晓还要夹,方澈按住她的手。“姑母,够了。”方晓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没让眼泪下来。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方振山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吃完饭,方澈回到自己屋里。推开门,屋里的一切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桌上的书还是那几本,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那盆他走时忘了浇的文竹,叶子绿油油的。他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在北境,营房是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起,说话声、鼾声、磨牙声混成一片。夜里冷,被子薄,翻个身木板就吱呀响。没有文竹,没有书桌,没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他以为回来会不习惯,可现在站在这里,他发现自己不习惯的,是这间屋子太好了。好得让他觉得,好像不应该住在这里。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被子,软的。枕头,软的。他又看了看桌上那几本书,都是他走之前没看完的。翻开来,书页平整,没有北境的风沙。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他想起北境的营房里,方宴的案头也放着几本书,边角都卷了,书页里夹着沙土。他爹夜里没事的时候会翻几页,但常常翻不了几页就放下,出去巡营。他忽然想,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营帐里看那些卷了边的书?是不是又出去巡营了?是不是一个人站在营门口,看着南边的天?他坐了很久,才躺下来。被子软软的,枕头软软的,可他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闭上眼睛。爹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也想家?会不会也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