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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雏凤试啼 九龄稚子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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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大朝会。
裁军的事定了半个月,北境的军报终于到了。兵部尚书刘充出列,跪下去,叩首。
“臣兵部尚书刘充,有本奏。北境裁军已按章程推进,首批裁撤一万二千人,已卸甲归乡,安置银子悉数发放。余者分三批进行,预计年底前完成。目前军心稳定,边关守备如常。”
殿内安静了一瞬。一万二千人——这只是第一批。裁军不是一道旨意下去就完的事,是几万人的生计,是边关防务的重新布局。棠珩坐在御座上,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刘充叩首,退回队列。
礼部尚书周明远出列。“臣礼部尚书周明远,有本奏。八月初九乡试,全国十五省各设考场,考生共计六千四百余人。京城考场设在贡院,一切筹备就绪。考官、试卷、号舍均已安排妥当。臣当竭力确保公平公正,使朝廷取才不遗于野,不枉于私。”
棠珩点了点头。“为国取才,乃朝廷根本。考场之内,唯才是举。无论出身贵贱,一视同仁。考官阅卷,糊名誊录,不得有半点偏私。朕不要一个冤屈,也不要一个侥幸。”
周明远叩首。“臣遵旨。”他退回队列。棠珩扫了一眼底下。“还有事吗?”没人出列。“退朝。”
方晓在府里坐了一下午。什么也干不进去。昭明从国子监回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在堂屋里坐着,安安静静的。方晓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起来,去厨房吩咐晚饭多加两个菜。厨娘应了,她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走到廊下,丫鬟从垂花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夫人,青州来的。”方晓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三张纸,厚厚一沓,和从前薄薄一张“一切安好”大不一样。她先看写给自己的那张。
“晓儿见字如晤:青州汛事已毕,堤坝加固,沟渠疏通,今岁当无虞。吾在堤上体魄渐健,饭食亦佳,不必挂怀。家中诸事,劳你操持。珍重。”
方晓把那页纸看了两遍,嘴角动了一下,放进袖子里。第二张是给昭月的。
“月儿亲启:你离青州后,连降两场雨,幸而堤固渠通,未成灾。你留的药方,我让钱同知抄送营中大夫,他说有几味配伍精妙,比他旧方更善。你在京城学医,当持之有恒。勿以父为念。”
第三张是给昭明的,折得整整齐齐。
“明儿:闻你将赴秋闱,父在青州遥寄数语。科举之道,尽人事而知天命。你年未及冠,此番下场,但求历练。中与不中,皆不足为虑。家中盼你平安归来。父字。”
方晓把三张纸收好,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槐花,站了很久。昭明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叫了声“娘”。方晓转过头,笑了一下。“你爹来信了。让你好好考,考不上也没事。”昭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
方振山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他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密了,风一吹,沙沙地响。他管了一辈子兵,家里没出过一个正经读书人。昭明是头一个。他站了一会儿,叫管家进来。“明天昭明下场,府里备些笔墨。”管家应了,退出去。方振山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槐树,又站了很久。
棠泽在御书房里帮棠珩整理折子。棠珩批完一本,放在旁边,忽然开口。“昭明明天考试。”棠泽的手顿了一下。“是。”棠珩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棠泽站了一会儿,退出去。他回到自己值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砚台,用布包好。那是他平时用的,石质细腻,发墨快。他想了想,又拿出一支笔,一并包好。叫来小太监。“送去林府。给昭明。”小太监应了,接过布包,退了出去。
八月初八晚上,昭明把笔墨收拾好,坐在桌前。桌上摆着爹的信,姨夫送的砚台和笔,姨母给的小瓷瓶。他看了一会儿,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吹了灯。
八月初九,第一场。
天还没亮透,方晓就起来了。昭明已经换好了衣裳,站在堂屋里等着。方晓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走过去,把他衣领正了正。“考完了就回来。别想太多。”昭明点头。“娘,您别担心。”方晓没说话,拉开门,站在门口看着他。昭月也起来了,站在方晓旁边,冲他笑了一下。“好好考!考完了我给你做好吃的!”昭明点头,转身走了。
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昭明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着那块写着“贡院”二字的匾额,看了很久。旁边站着一个中年考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小兄弟,你也来考试?”昭明点头。那人笑了。“几岁了?”昭明说:“九岁。”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九岁就来考乡试?有志气!我考了二十年了,还没考上呢!”昭明没说话,攥了攥拳头。
不远处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有的被家人拉着叮嘱,有的东张西望,有的低头看自己带来的书。昭明看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正好也看过来,冲他笑了一下,昭明也笑了一下,收回目光。
进场了。搜身的兵丁看见他,也愣了一下。“姓名?”昭明答了。兵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号舍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昭明坐下来,把笔墨摆好,等着发卷。号舍是用木板隔成的,头顶是瓦片,脚下是砖地,转身都费劲。光线从头顶的天窗漏下来,昏昏黄黄的。隔壁传来咳嗽声,再隔几个号舍,有人在小声叹气。他深吸一口气,等着。
发卷了。他展开试卷,题目比他预想的难,但也不是完全不会。他没有急着动笔,先在草稿纸上列出提纲,反复推敲,改了又改,直到自己满意了,才一笔一画地誊写到正式试卷上。
第一天,他写得还算顺畅。第二天,肩膀开始酸痛,脖子僵得抬不起来。号舍的木板硬邦邦的,坐久了腰像要断掉一样。他换个姿势,把腿盘起来,又伸直,怎么都不舒服。到了下午,眼睛开始发花,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闭了一会儿眼,继续写。
第三天,脑子开始发沉。题目已经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像隔了一层雾。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静下来。隔壁号舍传来鼾声,远处有人在轻声叹气。他睁开眼,重新读题,一句一句拆,一点一点想。草稿纸上写满了字,又划掉,又重写。终于理出头绪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不敢停,蘸墨,落笔,把最后一段策论写完。
鼓声响了。他放下笔,把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折好,双手递交给收卷的吏员。
走出号舍的时候,腿是软的,手是酸的,眼睛是花的。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外走。
方晓在门口等着。她看见昭明出来——脸上有墨渍,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回来了就好。”昭明点头,跟着她往回走。昭月从后面追上来,把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饿了吧?先垫垫。”昭明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方振山坐在堂屋里,看见昭明进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去吃饭。”昭明点头。吃完饭,昭明去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考题。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号舍里蜷了三天,腰还是酸的,脖子还是僵的。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
八月十二,第二场。
昭明又进了贡院。方晓送他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这一场的题目比第一场更偏,更冷门。他对着试卷坐了很久,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旁边号舍的咳嗽声、翻卷声、叹气声,一声一声钻进耳朵里。他把笔放下,闭上眼睛。想起爹信里说的“尽人事而知天命”,想起他爹的信“中与不中,皆不足为虑”。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一个时辰后,他才写满第一页草稿。誊写的时候手在抖,他按着纸,一笔一画,不让字歪。
第二天夜里,号舍里静得可怕。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像在数时间。他写累了,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写。木板硌得胳膊生疼,脖子歪着,醒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第三天,他感觉自己像被掏空了一样。脑子转得很慢,每想一句话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不敢停,怕一停就再也提不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行一行地填。鼓声响的时候,他最后一个字刚好落笔。他把试卷折好,递上去。走出号舍的时候,他扶着墙站了很久,才迈出第一步。
方晓在门口等着。昭明出来的时候,脸色比第一场更白,走路的时候腿在抖。方晓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昭月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没咽下去。方振山在堂屋里等着,看见他进来,说了一句“去吃饭”。昭明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放下了。方晓看着他,没说话。
八月十五,中秋。昭明在贡院里过的。号舍外面有人放爆竹,他听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
八月十七,第三场。
这是最后一场。昭明进考场的时候,脚步比前两次更慢。方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昭月说:“娘,弟弟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方晓没说话。
第三场考策论,要写两千字。昭明拿到题目,在草稿纸上列了又列,改了又改。写到一半的时候,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怎么都转不动。他把笔放下,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号舍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起这九天的日日夜夜——第一场的时候,他还有力气紧张;第二场的时候,他靠一口气撑着;到了第三场,那口气也快用完了。但他不能停。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笔。
夜里,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了继续写。胳膊肘撑在木板上,硌得生疼。腰弯了三天,直起来的时候咔咔作响。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又低下头继续写。
第三天,他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把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七八处,又誊了一遍。鼓声响了。他把试卷折好,递上去。
走出号舍的时候,他已经看不清路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旁边的考生扶了他一把。“小兄弟,没事吧?”昭明摇头。“没事。”那人叹了口气。“这么小就来受这份罪。”
贡院门口,方晓和昭月已经等了很久。方澈站在她们旁边,棠澄也站在旁边——他们是昨天到的,听说昭明还在考,说什么也要来接。
昭明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外面的人。方晓、昭月、方澈、棠澄。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表哥……”声音很轻,哑得几乎听不见。
棠澄走过去,低头看着他。“你叫我还是叫他?”昭明没力气笑,但嘴角动了一下。方澈走过来,看了棠澄一眼。“别逗他了。”他蹲下来,看着昭明。“累了吧?”昭明点头。方澈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走,回去歇着。”
方晓走过来,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先回家。”昭明点头,跟着她往回走。棠澄和方澈走在后面。棠澄低声说:“这小子,九岁,考了九天,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方澈没说话,看着昭明的背影,看了很久。
回到府里,方晓把他扶进堂屋。方振山坐在里面,看见昭明进来,站了起来。方晓问:“先吃点什么?”昭明摇头。“那你去歇着。”方晓说。昭明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屋。方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方振山走过来,看了一眼昭明关上的门,低声说:“让他睡,别去吵他。”方晓点头。方振山转过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厨房煨着粥。等他醒了端过去。”管家应了一声。方振山进了书房,关上门。
昭明躺在床上,被子软软的,枕头软软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考题,还是号舍里昏黄的光、硬邦邦的木板、弯了三天直不起来的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他累极了,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