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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将门风骨 远赴边关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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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六,大朝会。
裁军的事吵了近两个月,今天终于定了。天还没亮透,百官已经候在承天门外。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闭目养神,有人攥着笏板,面色平静。御史台的人站在队列里,钱明垂着眼皮,张衡面色如常。李慎站在最前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户部尚书沈端站在文官队列里,手里攥着一本折子,边角微皱。兵部尚书刘充站在武将队列最前面,腰背挺直。满朝文武,各怀心思,但谁都清楚——今天,要落地了。
卯时正刻,钟鼓齐鸣。百官鱼贯而入。
棠珩升座。他扫了一眼底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北境裁军三成,按方宴拟的章程办。裁下来的将士,发安置银两,妥善遣返。户部拨银子,兵部派人核账。宣旨、核银、安抚,一样不能少。”
沈端出列跪下。“臣遵旨。户部已备好安置银两,按方将军章程所列,该发的发,该补的补,一文不少。”刘充出列跪下。“臣遵旨。兵部已拟定核账方案,派人赴北境,逐营核对,确保不出差错。”
棠珩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棠澄身上。
“棠澄,兵部侍郎顾衡,户部郎中周明义,都察院御史韩平——你们四个去北境。宣旨、核银、监督,各司其职。此去北境,当传朝廷恩德,抚边关将士之心。裁军虽行,不可寒了为国守土之人。大周百姓之安,赖边关之固。边关之固,赖将士之心。你们要替朕把这句话带到。”
殿内一静。棠澄出列跪下。“儿臣遵旨。”顾衡、周明义、韩平依次出列跪下。棠珩看着他们。“去吧。”
散朝后,百官从承天门退出来。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沉默不语。吵了近两个月,终于定了。裁三成,留七成。方宴拟的章程,户部出银子,兵部派人核账。该走的走,该留的留。钱明走在前面,脸色不太好看,但什么都没说。张衡跟在后面,低着头。李慎走在最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棠澄在路上走了十来天。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大。到雁门关的时候,远远看见那道城墙,灰扑扑的,横在两山之间,像一道劈不开的铁闸。他小时候听外公说过雁门关,听舅舅说过,听大哥说过,听所有人说过。但真正站在它面前,他才发现,那些话都不够。城墙比他想的更高,风比他想的更硬,天比他想的更远。他站在关前,站了很久。
辕门大开,香案早已摆好。方宴一身甲胄,率领众将跪在案前。棠澄站在香案后面,展开圣旨。声音在风里飘,他尽量念得稳。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北境将士,守边多年,忠勇可嘉。今朝廷裁军,非忘将士之功,实为社稷长远之计。裁撤之兵,发安置银两,妥善遣返;留营之士,粮饷不减,戍守如故。朝廷恩德,当使边关将士人人知之。钦此。”
方宴叩首。“臣方宴领旨。”他站起来,接过圣旨。棠澄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张不开。方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圣旨收好。棠澄站在那里,心里堵得慌。
回到营帐,棠澄退后一步,端端正正给方宴行了个家礼。“舅舅。”方宴看着他,没拦。棠澄跪下去,磕了个头。方宴把他拉起来,看着他脸上的疤,看了很久。“怎么弄的?”棠澄低下头。“我惹祸了。父皇打的。”方宴没说话。棠澄又说:“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在朝堂上闹,裁军不会——”方宴打断他。“裁军是朝廷的事,不是你的事。就算你不闹,该裁也得裁。和你没关系。”他顿了顿,“来了就好。让澈儿带你转转。”
方宴拍了拍他的肩。“晚上舅舅请你吃饭。你爹和舅舅最爱去的那家馆子,还在。”
方宴带着棠澄去了关城里的一家小馆子。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个破灯笼,上面写着“老刘头酒铺”。老板是个独眼老汉,看见方宴,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方将军?”方宴摆摆手:“刘伯,老样子。两碗羊汤,一壶温酒,切半斤酱肉。”刘伯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
方澈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方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羊汤很快上来,浓白滚烫,撒了香菜末。酱肉切得薄,淋了蒜汁。酒温在热水里,是用铜壶装的。方宴给三人倒满酒,举碗:“来,喝!”棠澄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忍不住咳嗽。方宴笑了:“慢点!你这酒量得练。”方澈没笑,端着碗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吃面。
几碗酒下肚,方宴的话匣子打开了。他指着墙上一道刀痕,说:“这道是你爹留下的。那年冬天,胡骑夜袭,他第一次上城墙,一刀砍在垛口上,震得虎口都裂了。他没吭声,换了只手,继续砍。”棠澄听着,没说话。方宴又灌了一口酒,声音低了些。
“还有一回。”方宴放下碗,看着跳动的烛火。“他违令救了一个民妇,被我爹罚了十五军棍。打完之后,背上没一块好肉,趴在刑凳上站都站不起来。我去扶他,他跟我说——‘不疼’。你说这人,嘴硬不嘴硬?”他摇摇头,声音低下去。“后来我替他挨了五棍,他倒急了。他那人,什么都憋在心里。疼不说,苦不说。”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后来知道他是三殿下,我还跟他说,发达了别忘了封我当大将军。算他没有失诺。”
方澈坐在旁边,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没动。棠澄看了他一眼,方澈把碗里的面搅了搅,没吃。方宴也看了一眼儿子,没说话,把酒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方澈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推回去。
棠澄低着头,眼泪下来了。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辣,呛得他直咳嗽,但没停下。
方宴看着他,没说话,又给他倒了一碗。后来方宴醉了。棠澄扶他回帐子,方宴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棠澄凑近听——“阿珩……”他没说完,睡着了。棠澄坐在旁边,看着舅舅。鬓角的白发,眉头的皱纹,睡着了也没松开的眉头。他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轻轻带上门出去。方澈站在门口,没进去。棠澄出来的时候,他靠在墙上,低着头。“你怎么不进去?”方澈没回答。
第二天,棠澄醒的时候,方澈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方澈带着他在营里转了一天。棠澄看见裁军的旨意虽然下了,但营里人心没散,守备如常。该巡逻的巡逻,该操练的操练,换防的士兵从他身边走过,甲胄整齐,脚步沉稳。他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狡兔死走狗烹。”他以为自己在替北境说话,可北境的将士,不需要他替他们说话。他们自己站得直直的。
方澈带他去看城墙、箭楼、烽火台。指给他看雁门关外的平原,说冬天的时候雪能埋到膝盖,说风大的时候人站不稳,说舅舅是从小跟着外公一点一点学的。棠澄听着,没说话。
方澈带他去了关墙后面的山坡。坡上有一座坟,不高,但很干净,一看就是常有人来。方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棠澄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的字,忽然明白了——这是舅母的墓。他没问,也跪下去,磕了三个头。方澈站起来,没说话。棠澄也站起来。方澈看着那座坟,说:“我爹说,她是在这儿没的。”棠澄没说话。方澈又说:“我记不太清她的样子了。”棠澄的眼泪下来了。方澈没哭,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
棠澄在雁门关住了五天。裁军的名单定了,亲兵营裁了三成。方宴把自己关在帐子里一夜,第二天把名单递了上去。
第六天早上,方宴召集全营。他站在将台上,底下黑压压的人,火把照着他们的脸。棠澄站在旁边,看着。顾衡、周明义、韩平站在另一侧,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来北境核账、监督,没想到会亲眼看到这样的场面。
方宴扫了一眼底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裁军的旨意,你们都知道了。朝廷要裁三成。从哪儿裁?从我的亲兵营开始裁。从我的儿子开始裁。”
殿内一静。没人敢说话。方宴看着底下。
“方澈,出列。”
方澈从队列里出来,站在将台前。他穿着甲胄,站得笔直,和周围所有人一样。方宴看着他。“卸甲。”方澈愣了一下,抬起头。方宴没看他,声音不高。“卸甲。”
方澈的手在抖,但他开始解。甲胄一件一件卸下来,扔在地上。铁甲落地的声音,一声一声,闷响,砸在每个人心上。
“齐锰,出列。”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队列里走出来。棠澄听他叫过这个名字——齐锰,方宴的亲兵副统领,跟了他十四年,从普通士卒一步步提拔上来的,身上中过五箭,断过三根肋骨,有一回替方宴挡了一刀,从左肩一直劈到胸口,疤还在。齐锰站在方澈旁边,开始卸甲。他的手也在抖,但动作比方澈还快。
“金彪,出列。”
又一个汉子走出来。金彪,方宴的亲兵队正,跟了他十二年,骑术在北境数一数二,有一回出关巡逻被胡骑围了,他一个人断后,杀穿了三十人的包围圈,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马都换了三匹。他站在队列里,铁甲落地的声音比谁都重。
“马成,出列。”
“赵阔,出列。”
“周猛,出列。”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方宴嘴里念出来。每念一个,就有人从队列里走出来。齐锰、金彪、马成、赵阔、周猛——跟了方宴十几年的亲兵统领、副统领、队正,每一个都是北境叫得上名字的人物。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求情,没有一个人说半个不字。他们站在那里,甲胄一件一件卸下来,扔在地上。
校场上只剩下铁甲落地的声音。闷响,一声接一声,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那些还站在队列里的人,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眼眶红了。但没有一个人开口。他们知道,将军先裁的,都是平时罚得最狠的、离他最近的、和他最亲的人。他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放在所有人面前。
韩平站在将台侧面,看着那些卸甲的将士,看着他们站在北境的风里,穿着单衣,浑身是伤疤。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参方家“盘踞北境,名为守边,实为割据”,想起自己写的那些折子,想起钱明、张衡跪在殿上说的那些话。他站在那里,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顾衡和周明义也没说话。他们核过北境的账,知道这些人的军饷是多少,知道他们的安置费是多少。那些数字在纸上冷冰冰的,此刻变成活生生的人,站在风里,站在铁甲堆旁边。
棠澄站在将台边,看着那些卸甲的将士,看着方澈站在最前面,穿着单衣,北境的风吹得他衣裳猎猎作响。他的眼泪下来了,但他没擦。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跪在乾元殿外举着那封信。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方宴看着面前站成一排的将士,看着他们卸下的甲胄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小的山。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还是稳的。
“方澈,明日离营回籍。其余人,三日内办完手续,领了安置银子,各自回家。”
方澈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其余人也跟着跪下去,磕头。站起来,转身走了。队列除了甲胄相碰的金属声,从头到尾鸦雀无声。
方宴扫了一眼底下。“还有谁不想走?”没人应。方宴说:“那就按章程办。该走的走,该留的留。朝廷的安置银子到了,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们跟了我十几年,我不能让你们没着落。”他转身走了。
棠澄站在将台上,看着方宴的背影消失在帐中。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晚上,方宴在帐子里。方澈站在他面前。方宴看着他,看了很久。“走之前,去给你娘磕个头。”方澈没说昨天已经去过了,他的眼泪下来了,没说话,点了点头。方宴又说:“回去好好孝顺你祖父。爹不能尽孝,靠你了。”方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方宴把他拉起来,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去吧。早点歇着。”方澈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方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澈儿。”方澈停下来,没回头。方宴说:“你娘要是还在,也会让你回去。”方澈的眼泪下来了,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方澈走的那天,北境的风很大。棠澄骑在马上,方澈骑在他旁边。方宴站在营门口,背挺得直直的。棠澄回头看,方宴没挥手。他拨转马头,跟着方澈走了。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方宴还站在那里。他把脸转回去,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