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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谁是刀 ...

  •   温白兰倚在豆腐坊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豆花。
      他也去看了戏,但他似乎早已知晓戏的内容。
      他没有像乔一乔一样惨白着脸。
      他只是把豆花往前递了递。
      “热豆花”。
      乔一乔看着那碗豆花。
      白瓷碗,热汽一缕一缕往上飘。
      他接过来。
      低头,一口一口吃完了。
      豆花很烫。
      烫得他眼眶发酸。

      当夜。
      乔一乔点起柴房里的蜡烛。
      他把褡裢打开,取出那本空白册页。
      磨墨。
      提笔。
      他想起十年前那场戏。想起那个倒在台上的少年。
      他已经不记得少年的模样。
      他只记得血流下来,顺着帘幕往下流。
      他写戏的时候,从来不会写血怎么流。
      乔一乔的笔悬在半空。
      他看着空白的纸。
      他想起那颗滚落在戏台上的头颅。
      他写过那么多英雄。
      英雄能做什么?
      英雄会做什么?
      英雄该做什么?
      乔一乔不知道。
      他不是英雄。
      他只是一个写戏本的。
      他的笔悬在那里,很久。
      直到月光洒在纸上,像一磨新的豆腐。
      他忽然开始落笔。
      写下新戏本的名字——
      《断鬼》。
      笔尖落在纸上,像刀刃落在肉上。

      他写的很快,一蹴而就。
      主角姓沈,单名一个“峥”字。
      沈峥十六岁那年,满门被屠。
      仇人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乐楼主”,擅音律,爱听人临死前的惨叫。
      沈峥追了仇人十年。
      十年里他学会了天下所有杀人的法子。用刀,用剑,用毒,用暗器。最后他终于打败了仇人,和仇人同归于尽,为天下除了大害。
      这是乔一乔第一次写死他笔下的英雄。

      乔一乔写了一夜。
      剪了三次烛心。
      天边发白时,他放下笔。
      手在抖。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墨迹还没干。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不认识这个沈峥。
      他从没写过这样的英雄。
      他从前写英雄,英雄光明磊落,快意恩仇,一剑过后,天下太平。
      这个沈峥是英雄。
      也不是。
      他是一把磨了十年的刀。
      他不是要去杀仇人,
      而是要杀自己。

      乔一乔闭上眼睛。
      他想起白天那个人。
      那个倚在门口递豆花的人。
      他的背影为什么那么直?
      他的掌根为什么有茧?
      他走路为什么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
      他不敢问。
      他把笔搁下,趴在干木桩上。
      睡着了。

      温白兰是在圆月高挂时进来的。
      乔一乔睡得很沉,脸压在袖子上,压出一道红印。
      散落的纸页堆在手边,墨迹已干。
      温白兰站在他旁边,没有出声。
      他低头看着那些纸。
      他没有动。
      很久。
      他弯下腰,拾起最上面的一页。
      然后第二页。
      第三页。
      他一页一页看完了。

      院子里很静。石磨停着,豆渣还在桶里,没有人去碰。
      他把纸页轻轻叠放整齐。
      没有叫醒乔一乔。
      他转身,走到灶房,把新买的豆子搬出来。
      开始磨豆。
      石磨转动的声音很轻,一圈一圈,像水底的暗流。

      乔一乔醒来时已是未时。
      阳光从柴房门缝斜斜切进来,照在驴背上。
      驴在打盹。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手边的纸页。
      整整齐齐。
      他愣了一下。
      他不记得自己收过。
      他起身去灶房。

      温白兰在灶前点卤。他的侧脸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眼睫低垂。
      乔一乔站在门槛边。
      “你看了。”
      不是问句。
      温白兰没有转头。
      “看了。”
      沉默。
      乔一乔想问他觉得怎么样,还没开口,温白兰却先说话了。
      “你想杀阎罗生。”
      不是问句。
      乔一乔一怔。
      温白兰把盐卤缓缓滴入豆浆,手腕很稳。
      “阎罗生不会唱必死的英雄,他享受的是成为英雄的过程。”
      “你怎么知道?”
      温白兰垂下眼睛。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我看了他,十年的戏”。
      温白兰盖上木盖。
      “那要如何?”
      “阎罗生唱英雄,每每情绪大动时,就会服食春生丹。”
      “情绪大动……那沈峥……”
      “不够。”温白兰看向乔一乔,“沈峥还不够成为一个英雄”。
      “要如何才够?”
      “你现在只把英雄吊在了树上,你还必须朝英雄丢石子。尔后,才把英雄从树上放下来。”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一响。
      乔一乔没有动。
      他看着温白兰的侧脸——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石头。
      但他忽然觉得,这块石头底下,压着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想起昨夜写的那个沈峥。
      想起那把磨了十年的刀。
      他想问:你也是这样磨过来的吗?
      他没有问。
      他只是说:
      “好。”
      他转身,走回柴房。
      铺开纸,重新磨墨。

      《断鬼》一气呵成。
      又是圆月高挂时。
      温白兰进了柴房,一页一页看了戏本。
      “沈峥现在是一个英雄了。”
      温白兰抬起头,乔一乔已经醒了,沐浴着清冷的月光。
      乔一乔开口。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温白兰没有否认。
      “知道,你是乔公子。”
      “什么时候?”
      “十年前。”
      “十年前,《误东风》在扬州首演。”
      乔一乔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在台下?”
      “我在台上。”
      温白兰的声音很平。
      “我演新帝。”

      乔一乔想起了那场戏。
      想起了盐商寿宴,想起了二楼雅间,想起了阎罗生推门进来,袖口还带着血味。
      那时扮演新帝的少年还流着血,看着戏台顶上的藻井,等着死。
      “后来呢?”
      “后来有人把我抬下去,扔在后门的巷子里。”
      “他们以为我死了。”
      “我没有。”
      温白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磨了三年豆子,掌根有很厚的茧,看不出曾握过刀。
      “白非人救了我。”
      “一代江湖传奇,大侠白非人。她还在吗?”
      “不在了。”

      很久。
      乔一乔说:“你恨阎罗生。”
      “十年。”
      “你学了多久白老前辈的武功?”
      “七年。”
      “足矣报仇。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温白兰没有立刻回答。
      他仍旧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升起来了,照在他指节上,照出那些细密的、陈旧的茧。
      “我向白非人发过誓——学她的武功,此生便绝不杀人。”
      温白兰的声音很轻。
      “她说,我这双手,一旦杀了人,就再难停下来。”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她不希望我也变成那样。”
      乔一乔沉默。
      白非人这三个字,天下无人不知。那是江湖传奇,声名最盛时忽然隐退,从此不知所踪。
      原来在这里。
      原来传了这样一把刀。
      “那你……”
      乔一乔顿住。
      他没有问完。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

      温白兰却开口了。
      “我绝不杀人。但我没说过,绝不复仇。”
      他转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目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水。
      “我在等。”
      “等一个不脏手的方法。”
      他看着乔一乔。
      “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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