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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欢喜戏班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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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温白兰在收摊。
他的豆腐坊开在镇西最偏僻的巷底,三间屋,前店后坊,门脸旧得连漆都剥了。
牌匾没有字。他不挂。
附近的人叫他“小温”。
他每日寅时起来磨豆,卯时出摊,酉时收摊。豆腐是盐卤点的,不老不嫩,价钱公道,但生意清淡。
他不急。
今日也是一样。
温白兰把没卖完的半板豆腐搬回后院,把石磨擦净,把木桶倒扣沥水。
天边烧成橘红色。
他站在后院里,看着那点残红慢慢熄下去。
然后他听见巷口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人一驴。
脚步很轻,驴蹄很慢,像走累了,又像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转过身。
院门没关。
乔一乔站在门外。
褡裢歪在肩头,袍角沾着尘土,脸上有赶路赶出来的倦意,和藏不住的迷茫。
他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暮色里看不清眉眼,只看见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臂。
那个人也看着他。
沉默。
乔一乔先开口。
“……请问,附近可有投宿的地方?”
温白兰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乔一乔脸上移开,落在那头灰毛驴身上。
驴垂着头,呼吸粗重,前蹄在地上轻轻刨着。
温白兰看了一会儿。
“它病了。”
乔一乔愣了一下。
“……是。”
“几天了?”
“三天。”
“不吃草?”
“只喝水。”
温白兰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进屋里。
片刻后他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豆渣,掺了水,调成糊状。
他把碗放在驴跟前。
驴低头闻了闻,开始吃。
乔一乔怔怔地看着。
温白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屑。
“今晚可以睡柴房。”
他顿了顿。
“不收钱。”
柴房在后院东侧,不大,但干净。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地上铺着干草。
温白兰送来一支蜡烛,又抱来一床干净的旧被褥。
被子洗得发白,有阳光晒过的气味。
“茅房在院角,水井在灶房门口。”
他交代完这几句,转身要走。
“等一下。”
乔一乔叫住他。
温白兰停步,没有回头。
乔一乔张了张嘴,想道谢,又觉得道谢太轻。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
“我叫乔一乔,你呢?”
被问姓名的人沉默片刻。
“温白兰”。
夜很深了。
乔一乔躺在干草上,睡不着。
柴房的小窗漏进一线月光,照在驴背上。驴已经睡了,呼吸绵长平稳。
他想起白天的事。
马蹄声。铜锣。欢喜戏班。
还有那个跪在镇口的老妇。
他什么都没做。
他转身走了。
哎。
乔一乔就着月光转玩着手中的毛笔。
他是一个写英雄的人。
他笔下的英雄,在戏里可以杀尽天下恶人,救尽天下苍生。
可他自己呢?
连一句质问都说不出口。
只会逃。
逃到一个连病驴都治不了的小镇。
等等,病驴好像已经治好了。
乔一乔把脸挪到月光下,闭上眼睛。
月光是凉的。
后院有极轻的风声。
乔一乔半梦半醒间听见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又轻得像……
像一个人的呼吸。
他没有动。
他侧耳细听。
风声停了。
他等了很久。
没有第二声。
他睁开眼睛。
月光很白。驴睡得很沉。
院外静得像一口井。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个人的背影。
那个卷着袖口磨豆子的人。
走路没有声音。
掌根有很深的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些。
他也不知道后院那阵风去了哪里。
他睡着了。
天快亮了。
乔一乔在豆腐坊住了下来。
不是他不想走。是走不了。
镇口依然有刀卫把守,戏没唱完,谁也别想走。
乔一乔去镇口看过一回。
那个老妇还在。
她跪在条凳边上,背佝偻成一张废弓,手里攥着儿子的旧衣裳。
刀卫换了三班,她跪了三日。
第三日黄昏,她儿子回来了。
从邻镇走回来的,脚底磨穿了,鞋帮浸着血。
他跪下去,抱着母亲的肩,说不出话。
刀卫看了一眼,放儿子进了镇。
母子二人搀扶着走进镇里。
乔一乔站在二十步外。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只知道暮色落下来的时候,他转身,慢慢走回镇西那条僻巷。
驴在柴房里叫了一声。
他去井边打水,给驴拌豆渣。
手在抖。
水洒了一半。
温白兰什么都没问。
照旧每日寅时起来磨豆,卯时出摊,酉时收摊。石磨转,豆汁流,纱布滤渣,盐卤点浆。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戏本里的文字。
乔一乔有时候搬个凳子坐在门口,看温白兰磨豆子。
温白兰的背影很直。
不是练武人那种绷紧的直,是另一种——像一根浸在溪水里的韧竹,风来了随风,风过了复直。
看不出深浅。
乔一乔注意到他胸前有道疤。从衣领边缘伸出来,斜斜的一道。
“你每天都是这样。”乔一乔说。
温白兰没有停手。
“不闷吗?”
“闷。”
“那为什么不换?”
石磨停了一瞬。
又转起来。
“换了也一样。”
乔一乔没再问。
他看着豆汁从磨缝里流出来,白得像融化的雪。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戏本。
他写过很多种人。侠客、将军、隐士、浪子。他们喝酒、行侠,恣意江湖,痛快淋漓。
他没写过卖豆腐的。
卖豆腐的人怎么会有那样的疤痕。
卖豆腐的人怎么会这样风轻云淡。
卖豆腐的人在想什么?
他实在不知道。
翌日,戏台搭好了。
清早,铜锣敲遍全镇,刀卫逐户告知:申时开台,酉时散场,不许离席。
有人问:家里有病人,离不开人。
刀卫回:抬来看。
有人问:娃儿太小,坐不住。
刀卫回:抱着。
于是没有人再问。
浮夸戏台,三十六刀卫四面围立。
台下坐满了人,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乔一乔在人群最后。
他是镇上的人,他也得来。
锣响。
阎罗生登场。
他扮的是乔公子的上一个戏本《醉花城》里的将军,铁甲银盔,长髯及胸,掌中一柄□□。
刀已开刃。
阳光照在刃口,折出一道刺目的白线。
第一折,将军醉酒出征。
第二折,将军醒酒破敌。
阎罗生唱至酣处,抬手一指台边伶人。
那伶人演的是敌方将领。阎罗生提刀过去,三招之内斩敌将首级。
头骨碌碌滚落。
血喷在台板上,淌成一条血蛇。
阎罗生低头看那头颅。
他蹲下去,把头颅捧起来,轻轻放在台边。
像放一束花。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唱。
唱至终折,将军卸甲,春风过境,天下太平。
初出,台下尚有孩童的欢呼和掌声。
他们从小就听大人说,戏台上的都是假的。
但大人不一样。
他们干呕,拼命捂住嘴。
他们把孩子的脸摁进胸口,压得太紧,孩子闷出哭腔。
最后,没有一个人敢动,能动。
也再没有声音。
阎罗生唱完最后一句,闭眼,吸气。
三十六刀卫齐齐应声,“喝彩!”
于是有了喝彩声。
阎罗生的脸上浮起一种极满足的神情。
然后他谢幕。
下台。
换衣。
服食春生丹,继续揣摩乔公子的戏本。
乔一乔没有看完的时候便想走。
但他走不了。
刀卫的刀,拦着每一个人。
散场后,乔一乔几乎是逃命一样离开戏台。
他跑得很急,袍角绊到树根,踉跄一下,几乎摔倒。
他没有停。
一直跑到镇西那条僻巷。
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他扶着树干,弯下腰。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他干呕了很久。
久到眼前发黑,久到后背沁出冷汗。
然后他直起身。
看见巷子深处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