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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还是卖豆腐 ...

  •   风穿过巷子。
      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乔一乔站在月光里。
      他看着温白兰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十年前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少年。
      没有恨。
      没有怨。
      只有等得太久之后,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忽然觉得喉头哽着什么。
      他想说:你把我当成什么。
      他想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他想说:那床被褥,那碗豆花——都是你等的一部分吗?
      他没有说。
      他只是问:“那我算什么?一把刀吗?”
      温白兰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
      久到月亮移过槐树的枝梢。
      他说:“你是写戏本的。”
      他顿了顿,“我只是给你递了一碗热豆花。”
      没有人再说话。
      最后是温白兰先移开目光。
      他把沥干的木桶收进灶房,从门边取下一盏灯。
      灯芯燃起来,火苗晃了晃,定住了。
      他提着灯,走向柴房。
      走到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
      “明日阎罗生会来讨戏稿。”
      “你不想见,可以不见。”
      他推开门。
      驴在草堆里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
      他把灯挂在墙钩上。
      转身,走出去。
      柴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乔一乔站在院子里。
      很久。
      他走回柴房,坐下来,拿起笔,蘸墨。
      写下终稿。
      《断鬼》。
      笔尖在纸上挥舞摩挲。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磨一把很钝的刀。

      温白兰坐在屋顶,看着那扇合拢的柴房门。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

      月落日升。
      巷口马蹄声骤然而起。
      是急蹄。
      乔一乔搁下笔,透过柴房窗缝往外看。
      五骑黑马停在豆腐坊门口。
      当先那人翻身下马,锦袍玉带。
      果真是阎罗生。
      乔一乔呼吸一滞。
      阎罗生站在薄薄的晨光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敬意。
      “听闻乔公子在此,阎某特来拜会。”

      温白兰从灶房出来。
      他手里还沾着豆渣,肩上搭着一条旧布巾。
      他站在门槛内,没有迎出去。

      阎罗生看着温白兰。
      温白兰也看着他。

      日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刀。
      然后阎罗生笑了。
      “没想到一个卖豆腐的,能有如此荣幸。”
      温白兰没有接话。

      阎罗生也不恼。他的目光越过温白兰的肩,投向柴房那扇虚掩的门。
      “乔公子。”
      他的声音轻下来,像怕惊动什么。
      “十年前扬州一别,阎某无日不盼再聆清诲。”
      “听闻公子在此现身,特地冒昧登门,只求一事——”
      他往前踏出半步。
      锦袍下摆扫过青石板,像蛇游过尘埃。
      “新作。”
      “给我。”

      乔一乔攥紧窗框。
      他想起十年前那杯酒。
      想起阎罗生袖口的血味。
      想起台上那颗滚落的头颅。
      他应该拒绝恶人诠释他的戏本。
      但《断鬼》是一把刀!
      是乔公子惩奸除恶的一把刀!
      乔公子又怂又胆小。
      所以笔成了他的武器。
      就在乔公子要开口同意时,
      他听见了温白兰的声音。
      “公子累了,不便见客。”
      温白兰的语气很平。
      平得像在说“豆腐卖完了”。
      阎罗生转过头。
      他看温白兰的眼神,第一次有了重量。
      “你叫什么名字?”
      温白兰没有回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
      他退了半步。
      “那阎某改日再来。”
      他转身。
      锦袍划出一道弧。
      他离开了,但留下了其他四骑。

      很久。
      乔一乔从柴房里走出来。
      他看着温白兰。
      温白兰低头擦着手上的豆渣。
      “怕吗?”
      乔一乔没有回答,反而问,“阎罗生和他三十六刀卫,打得过吗?”
      不待温白兰答,乔一乔自己回说道,“打得过,但你不杀人。”
      温白兰沉了沉眼,表示默认。
      “我们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他。”
      “好”。
      那一夜,豆腐坊中的两人就消失了,无一人觉察。
      《断鬼》静静的放在月光下,缓缓成为一把刀。

      三个月后,“戏阎罗”阎罗生死在了戏台上。
      三十六刀卫很快被江湖侠士除尽。
      自此,欢喜戏班不复存在。
      沈峥成了真正的英雄。

      乔一乔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豆花。
      “你以后还卖豆花吗?”
      温白兰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
      风从山间吹过来。
      槐花落在他的发间,落在那碗豆花上。
      一朵。
      两朵。
      他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乔一乔。
      那双眼睛依然很静。
      井底的水,没有波澜。
      但井口有光落进去了。
      很细的一线。
      他说:
      “磨豆子的。”
      顿了顿。
      “不磨这个,还能磨什么。”
      乔一乔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
      把那碗豆花轻轻接过来。
      低头。
      一口一口。
      豆花还热着。

      花陵镇变得热闹起来。
      菜摊从镇口摆到城隍庙,卖布的、卖糖的、剃头的、修脚的,挤满了青石街。
      炸油条的锅支在路边,热腾腾的白气糊了半边铺幌子。
      镇中央那座戏台已经拆干净了。
      原址上开了一家新茶馆,掌柜的是个外乡人,不知道这地方以前唱过什么戏。
      只有镇西那条僻巷,还是老样子。
      豆腐坊的牌匾依然没有字。
      但门口多了一张书案。
      书案上堆着纸、笔、砚台。
      还有一个压纸的镇纸,是那头灰毛驴啃坏的。
      乔一乔坐在书案前,写一封回信。
      信是苏州寄来的。
      写信的人追他追了三年,追到他躲在花陵镇卖豆腐,气急败坏:
      “乔公子!你躲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那里连个兽医都没有!”
      乔一乔提笔,回:
      “有。”
      他顿了顿。
      “有一个豆腐兽医。”
      “姓温。”
      他把笔搁下。
      窗子里传来石磨转动的声音。
      一圈。
      一圈。
      很轻。
      他靠进椅背。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槐花落了一纸。
      他懒得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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