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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乔一乔逃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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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花陵镇逢集。
菜摊从镇口一直摆到城隍庙,卖布的、卖糖的、剃头的、修脚的,挤满了青石街。炸油条的锅支在路边,热腾腾的白气糊了半边铺幌子。一个小孩蹲在他爹脚边啃甘蔗,啃得满手黏汁。
是寻常日子。
未时,马蹄声从官道那头传来。
不是一两匹。
是几十匹。
马蹄铁磕在青石板上,像钝刀子割肉。
最先听见声音的是镇口卖梨的老周。
他抬头。
三十六个靠旗,五颜六色。
三十六把铁刀,红绳黑鞘。
马也是黑的,只有马蹄白,踏过尘土时像踩在雪上。
老周手里的梨滚了一地。
没有人敢捡。
马队没有停,径直入镇。当先那人腰悬铜锣,走至街心,敲了一声。
咣——
满街人声齐齐一静。
铜锣声还在空气里颤着,那人已开口:
“欢喜戏班,三日后开台。”
“全镇赴戏。”
“届时未到者——”
他顿了一下。
留时间给听话的人,慢慢咽下这句话的分量。
“——死”。
他把“死”字咬得很轻。
轻得像说“明日有雨”。
三十六个靠旗迎风招展,没有人敢问他们哪来的,也没有人敢问凭什么要全镇看戏。
三十六骑立在街心,不动,也不走,像三十六把插在肉里的刀。
炸油条的摊主不敢翻锅。油老了,冒黑烟。
啃甘蔗的小孩被爹爹一把捂进怀里。
寂静像生铁一样浇下来。
铜锣又敲了一声。
马队转身,往镇西去了。
马蹄声渐远。
很久,才有人敢喘气。
乔一乔是在马蹄声响起的时候醒的。
他睡在镇东一座破土地庙里,身下垫着半卷铺盖,头枕着褡裢,褡裢里装着他躲稿逃家时带的所有东西:一支旧笔、半锭残墨、一本空白册页、六两碎银。
他是三天前到的花陵镇。本打算歇一晚就走,谁知他那头灰毛驴病了。
驴不吃草,只喝水,卧在庙角,眼半睁半闭,像个行将就木的老秀才。
乔一乔蹲在驴跟前,愁眉苦脸。
“你再不好,我只能把你卖了。”
驴眨了眨眼。
“卖不了几个钱。”
驴把眼皮阖上了。
乔一乔叹了口气。
他是天下最负盛名的戏本大师,人称“乔公子”。他笔下的英雄,一吼震彻九霄云,一诺轻掷千金重,可单骑踏破千重阵,亦可一剑横定万里江。他笔下的英雄们气吞山河,可他本人却只能躲稿到这个偏僻小镇,镇上竟无一个兽医。
哎。
乔一乔又叹了口气,驴子的病要是还不好,他就只有冒着行踪暴露的危险去大镇子了。
他不太想暴露行踪。
——因为有人追他。
不是仇家。
是朋友。
准确地说,是那些追着他“入本”的朋友。今日请他喝顿酒,明日就想在戏里当大侠;昨日送他两个美婢,后日就要在台上娶公主。
他懒得应对。
所以他逃了。
骑一头灰毛驴,走一路躲一路。朋友们追到苏州,他躲到扬州;朋友们追到扬州,他躲到润州。三个月下来,驴瘦了两圈,他瘦了三圈。
挺好,就当强身健体了。
花陵镇是润州边界的小地方,地图上只有一个墨点。他以为这里够偏。
没想到这弹丸小镇,竟然会来戏班。
马蹄声那么重,锣那么响,他再聋也醒了。
乔一乔趴着门缝往外看。
三十六骑黑马踏过长街。
他看见马鬃编着红绳,看见刀柄缠着红绳,看见骑手腰悬的铜锣上刻着一朵他认识的纹样——欢喜戏班。
这四个字像冰水一样灌进后颈。
乔一乔一把攥紧门框。
他知道这个戏班。
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这个戏班。
看欢喜戏班的戏,不欢喜。
只恐惧。
欢喜戏班的班主叫阎罗生,江湖人称“戏阎王”。他唱戏唱了二十五年,从三流龙套唱到自组戏班,从无人问津唱到“万人空巷”。
没有人敢不巷。
他的戏班有三十六刀卫,全是亡命之徒。他每至一处,便遣刀卫入镇、敲锣、传话,限时封场。到时不来的,会没命。
戏台搭在镇中央,四周设栏,人人席地而坐,身后是刀卫和他们的刀。
台上唱的是乔公子的戏本,阎罗生永远唱戏本里的英雄。
台下看的人不敢叫好,不敢叫坏。
因为阎罗生演戏,是真刀真枪,真打真杀。
他演《斩春风》,斩的是龙套的手。
他演《破天门》,破的是武行的胸。
演完一折,血从台上淌下来,滴进台下第一排观众的脚边。没人敢挪动半分。
他站在血雾中,闭眼,吸气,像是品一盏新茶。
然后他谢幕。
然后他换衣。
然后他服用春生丹,揣摩乔公子的戏本。
乔一乔从门缝里看着那三十六骑消失在镇西拐角。
他的手还攥着门框。指甲陷进木缝,起了毛刺。
他见过阎罗生一次。
十年前,扬州,一个盐商的寿宴。阎罗生带班献艺,唱的正是他新写的《误东风》。
他被朋友邀去同席,坐在二楼雅间。
阎罗生在台上演至酣处,一刀划穿扮演新帝的少年。血飙上帘幕,顺着绸布往下流,流成一摊黑印。
满堂死寂。
盐商不敢动筷。筷子悬在半空,肉片掉在桌上,油污了新裁的上品桌布。
阎罗生看着少年震惊的表情,看着那些鲜血,他忽然爱上了唱戏。
阎罗生唱完最后一折,谢幕,下台。
片刻后,他推开二楼雅间的门。
他端着一杯酒,走到乔一乔面前。
“乔公子。”
他微微弯身,像朝圣者俯拜神迹。
“您的戏,只有我演得懂。”
乔一乔闻到阎罗生袖口的血味,像生锈的铁。
他不会武功,又怂又胆小,但当血味飘进他鼻息的刹那,他忽然拗劲儿上头。
他没接那杯酒。
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第一次梦见自己笔下的角色活过来,浑身是血,问他:你写我们死伤的时候,有想过血流是什么模样吗?
他没想过,因为戏本不需要这些。
他只是写戏的。
他只负责写英雄。
英雄杀人的时候怎么杀,他不写。他只写“剑出鞘,敌落马”。
他没想过剑出鞘之后,血溅在哪里。
他没想过台上有人会真的流血。
他没想过台下有人会沾到血流。
在那之后,他再没看过自己的戏。
毛驴叫了一声。
乔一乔回过神。
驴睁着眼看他,尾巴轻轻扫了扫地上的草屑。
他蹲下身,摸了摸驴耳朵。
“……走吧。”
驴没动。
“我知道你病着。”
驴还是没动。
“但这里不能待了。”
他看着驴的眼睛。
驴眨了眨。
良久。
他站起来,把褡裢背上肩,去牵驴的缰绳。
驴踉跄了一下,站起来。
他们往镇外走。
走到镇口,走不动了。
镇口拦着刀卫。
不是拦他一个人。
是拦所有人。
镇口摆了三张条凳,三个刀卫坐着,刀横在膝上。三日搭台,整个花陵镇,只进不出。
有老妇跪在凳边,哭求。她的儿子在邻镇做工,三日前去的,说好今日回。她等不到儿子,想出镇寻人。
刀卫不看她。
刀卫只看自己的刀。
老妇哭哑了嗓子。
没有人敢帮她。
乔一乔站在二十步外,牵着驴。
他想要走上去。他想问一句凭什么。
但他没有,他不会武功,又怂又胆小。
他站了很久。
久到驴低下头,用鼻子拱他的手。
他低头看驴。
驴的眼里映着黄昏的天光。
他慢慢转身,往镇里走。
不再往东,而是往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西。
他只知道镇东已经走不出去了。
他幻想镇西还没封。
但显然,那只是他的幻想。
镇西也被封了,乔一乔逃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