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元妃》小天心

9、后会有期 那个一

　　那个一袭红衣的女子。
　　那个在月色星空下救了他的女子，落泪时的梨花带雨，照料他时的温柔细腻，被胁迫时的颤抖无助，为救婢女挺身而出的果敢决绝然，嬉笑随意，怒骂从心，毫不矫揉造作，一举一动，都似刻在他心底，令人难以忘怀。
　　回首三十二年的人生中，戎马倥偬，历经无数战场厮杀，生死考验，没有比今日的体验更为惊险和奇妙。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偶然闯入她的花轿；从濒死之际奄奄一息地躺在河畔，到置身于静谧安稳的车厢之中，景移情异，短短一日之间，先是不慎坠落进地狱，却又被这名女子牵引，再回人世。
　　若今日不是她的出嫁之日，若她未动恻隐之心，那她的喜悦和悲伤，她的惊慌失措和见义勇为，所有这些或明媚或灰暗的情绪，他都无从得以窥探。
　　这种种莫名复杂的感受，浪潮般在他心底翻涌不息。
　　乌尤塔，乌尤塔，博尔济吉特氏寨桑布和的嫡女。这一支部族，于科尔沁草原举足轻重。而布和的妹妹，正是自己的大福晋哲哲。
　　十年前，哲哲远嫁大金，皇太极以极为隆重之礼相迎。
　　倒不是因为两情相悦，其实为稳固科尔沁之局势。当时，大金已然收服了海西女真部与乌拉氏一族，正将矛头转向大明，对于后方的科尔沁蒙古，实在难以分心顾及，便采用和亲之策。
　　星夜兼程，策马疾驰，终于，在曙光初现之时，皇太极望见了都城的巍峨城门。
　　哲里木也迎来新的日出。
　　布和打破沉默道：“塔塔，你认为你所救之人就是皇太极？“
　　“额吉、额祈葛，你们清楚，我与姑父皇太极素未谋面，只是联想到今天的事情，那使者自称奉皇太极的名义送来贺礼，而且这匕首——”乌尤塔放到桌上，“我在那人身上见过。”布和：“这匕首工艺精致，十分贵重，倒像是皇太极所用。”
　　“阿姐，你竟然去救一个女真人！不管那人是不是皇太极，女真人何时成了咱科尔沁的朋友？这些年他们东征西讨，害得多少人无家可归，草原上的安宁都被他们破坏了！而且，前任盟主，不就是跟努尔哈赤交战而身受重伤，最后去世的吗？”
　　“猫儿，我……”乌尤一时语塞，无言以对，目光投向博格，前任盟主正是他的父亲。
　　“阿满！打打杀杀是你们男人的事儿，塔塔救人只是出于一片善心，你不可以这么说阿姐。”博礼抚摸着女儿的手。
　　布和叹道：“大金这些年确实势力强大、风头正盛，慢慢统一了女真各部，不过好在有哲哲在大金的后宫，所以我们蒙古博尔济吉特一族跟女真人的关系，还不算差。”
　　博格脸色平静，始终一言未发。
　　乌尤塔：“那这匕首，如何处置……”
　　布和：“既然是皇太极送的，你就收下吧。日后有机会，让哲哲代为问候致谢。”
　　“这样说来，哲哲已经许久未给科尔沁寄过家书，是时候该联络一番了。”
　　满珠习礼：“姑姑？额吉，我从未见过这个姑姑。”
　　“哲哲出嫁的时候，你和塔塔都还年幼，你大哥乌克善见过，他去过盛京。”
　　“哲哲姑姑长得什么模样？“
　　“那自然是很美的，等你有机会见到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有机会啊？”满珠习礼追问。
　　博礼笑着打趣道：“看你这迫不及待的样子，刚刚还说女真人并非科尔沁的朋友，姑姑嫁到大金了，不也成了女真人？”
　　“不一样不一样，姑姑始终是我们族人。”
　　“好了好了，都忙了一天一夜，收拾收拾回去休息吧。我一把老骨头，累得快要散架了。”
　　“寨桑大人，我看这匕首还是暂时由我保管，毕竟乌尤塔身为女子，携带利器多有不便。如今我既已和塔塔结为夫妻，从此，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绝不会叫她再受到丝毫伤害。不知您看可否妥当？“
　　“如此也好。”
　　博格便将匕首揽入袖中。
　　天已大明，阳光为连绵起伏的草原披上一层灿烂的金纱。
　　不畏城外。
　　两匹骏马缓步前行，马上二人并肩而立。
　　博格开口道：“多谢昨日到场参加婚礼，你回汗廷之后，务必要多加珍重。”
　　“安答大喜的日子，我怎能缺席呢？日后若有需我之处，尽管只会我一声，我尔布定当随叫随到。”
　　“有关皇太极的事情，你打算怎么跟林丹汗交代？”博格试探道。
　　尔布皱了皱眉：“你不问倒还好，一想起来就烦，如今汗廷正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到不畏城，只为恭贺安答成亲一件事，其他诸事，管他黄太极、绿太极，统统与我无关。”
　　博格嗤笑出声。继而目光悠远，陷入回忆般道：“尔布，可还记得我两年少之时，意气风发，立志要振兴蒙古汗廷，再现成吉思汗伟业吗？”
　　“唉，年少轻狂啊。现在看来，还是你好，已经成家立业。既娶了新媳妇，又继承了不畏城。不像我，不仅孤家寡人，虽有爵位在身，却无半点实权。”
　　“别这么说，你仍身处汗廷中枢，未必没有一展宏图的机会。”
　　“林丹汗对他那个囊囊大福晋言听计从，朝堂之上，尽是他们的亲信，难有我立足之地哟，混不下去不如做个闲杂人氏。”
　　“我现在只期盼着，秉承额祁葛遗志，光大不畏城。”
　　“相比察哈尔汗廷的内部纷争，科尔沁所面临外部的威胁更大。尤其是大金，他们野心勃勃，不是轻易对付得了的。迟早有一天，会对科尔沁动手。”
　　“真到那时，大不了投降，天无绝人之路，到时候再说吧，长生天会庇护科尔沁一方子民的。尔布，好安答，时候不早了，出发吧。”
　　“后会有期，保重！”
　　尔布飞身上马，扬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