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元妃》小天心

8、只如初见 足足过

　　足足过了一刻，乌尤塔才勉强稳住心神。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缓缓俯下身，去查看地上那一团衣衫凌乱的……
　　那是个身负重伤的男子，背后拖着一条长辫，穿的是女真人的旗装。脸上满是血污，辨不清容貌。
　　她暗道，此人定是南面金国之人。
　　他的伤势惨不忍睹——左手手臂被划开一个大口子，筋肉外翻，鲜血汩汩涌出，洇红了身下的黑土地，此刻都已凝固结块。除此之外，他身上十几处刀伤，或深或浅，虽不致命，却也触目惊心。
　　料定他受如此重伤，行动不便，说不定下一刻就会断气，对自己该是无甚威胁。于是，她便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试图摆脱他。谁知那人的右手却如钳子一般，死死攥住了自己裙摆。任她如何挣扎，也不肯松开分毫。
　　“哎哟天！”
　　乌尤塔柳眉紧蹙，捡起一旁的长剑，果断割下被那人拽住的一角裙布。她暗暗克制住心底泛滥的善良。
　　这人身份不明，若是入侵科尔沁的敌人，救了他岂不是会招来麻烦？就算不是敌人，这种是非，也当尽快远离。更何况河对岸那漫山遍野的死人，要一个个收尸的话她可忙不过来
　　她心一横，抬脚便要离去。
　　“救我。”那人气若游丝，气息奄奄，发出微弱哀求。手中依旧死死攥着那截断的裙布。嘴唇毫无血色了，口中还不断重复着：“救我……”
　　乌尤塔心中一动，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尚有一丝气息，看样子此人求生欲望十分强烈。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珠河上游的彼岸，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尸体。此人许是栽进水中，被水流冲到对岸。从那死人堆中挣扎着爬出来，着实顽强。
　　“既然你如此执着着要活下去，那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希望科尔沁草原上不再有杀戮了。”
　　她再次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势。所幸其他外伤并未伤及要害，只是手臂，伤口过深，即便愈合，恐怕日后也难以再拉弓射箭了。
　　乌尤塔刚准备为他清理伤口，就当手指触及他身体之时，那男人却本能地警觉了，用完好的右手立刻反握住她的手腕，力气之大不禁疼得她喊出声。
　　“啊！”
　　奋力地掰开那只手，她没好气道：“是在救你！求我救你，又扭我手臂，你这样我怎么救啊？”
　　听到女子软糯的声音，他强撑着微微睁开双眼，尽管血水模糊了视线，但依稀见到一位蒙古妙龄女子的身影，一张容颜娇艳、眉头紧皱的脸逐渐清晰，他这才松懈了紧绷的身躯，放松了力道。
　　她心中暗自腹诽此人如此警惕。
　　开始着手为他治疗，先从伤势最为严重的手臂处理。乌尤塔用剑轻轻挑开他的衣袖，一条满是血污的胳膊露了出来，左臂上那一条被划开的大口子赫然入目。由于皮肉外翻，流出的血早已干涸，与破碎的衣衫粘连在一起，生成了巨大而暗黑的血痂，令人惨不忍睹。
　　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就着珠河水浸湿，她开始仔细擦拭他身上的血迹和污泥，口中嘟囔道：“可惜我这绣了好几日的手帕。”
　　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伤口，仅是轻轻一下，便触及到极深处的痛感神经。男人眉头斜蹙，却紧咬牙关，任由她施为。见他这般隐忍，她手下动作愈发轻柔，生怕再添一分疼痛。
　　接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琉璃药瓶，倒出白色的粉末均匀撒于伤口上，轻声说道：“忍着些，这药敷上会很疼，但是治疗外伤的效果很好，是我们草原独特的秘方，我都随身携带。”
　　男人额上沁出细密汗珠，依旧是一声不吭。
　　包扎好手臂，那人的意识便恢复了几分，大手一扯，拽开衣服上的扣子，将整片胸膛袒露在她眼前，胸口之上，几处凌乱的伤痕交错纵横。
　　腰腹紧实，肌肉结实分明，彰显着男人精悍有力的体魄。
　　乌尤塔匆匆处理了这几处伤口，迅速擦干净血迹，敷药包扎。
　　雾色越来越浓。
　　周遭愈发安静，做完这一切，她的心脏不安地砰砰乱跳起来，也不知道此举是对是错。“这瓶药就留给你，不管你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我已经尽我之能救你了。”
　　此地不宜久留，未待男人的意识完全清醒，乌尤塔转身快步离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缓缓睁开双眼，强撑着用佩剑拄地，站起身来。手臂处突然的剧痛，这才让他留意到身上的伤口已被妥善包好，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个蒙古女子。
　　他还注意到，草丛间遗落了一方绣着芙蓉花的手帕。
　　晨风轻柔，却裹挟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他猛然回忆起，这血气来源于对岸，于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蹒跚着淌过河去检查尸体。他俯身查验尸体，不断翻看着腰牌，端详兵器制式等，不放过任何细节。这些物件是确认身份的关键，他必须弄清楚，究竟是何人对自己痛下杀手。
　　雾气弥漫开。
　　他记得这里是花吐古拉，哲哲的故乡。
　　或许去找寨桑布和，他与哲哲是兄妹，说不定能施以援手。只是，他与寨桑布和已多年未曾联系……
　　就在自己考虑何去何从之际，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支送亲的车队。定睛一看，正有寨桑布和以及博礼夫人在里面，还有博格。
　　来不及多想，他趁着大雾掩护，悄然潜入新娘的花轿，也许可以借此避开追杀。
　　他迅速制服住新娘，却惊觉，此女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她要不是为了婢女，自己本是无意伤害于她的。
　　可当时，容不得半点犹豫，任何威胁到自己的东西，都不能放过！
　　皇太极快马疾驰赶回都城盛京。
　　月色皎洁，照见他的神色匆匆，心事重重。
　　跑马灯般，今天的过往一一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