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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哈达格格、祭天仪式 车内铺着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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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铺着柔软的羊毛软垫,隔绝了外界的颠簸。
乌优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车窗外,街景一一从眼前掠过。
盛京是热闹而又忙碌的,气象与科尔沁迥然不同,初到盛京的她感到既新鲜又好奇。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张,木质铺面的门板被伙计们依次卸下,“吱呀”的声响混着吆喝声;路边的小摊上摆着刚出炉的炊饼、温热的酥酪,蒸腾的热气裹着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往来行人衣着各异,有披着甲胄巡逻的八旗子弟,有穿着粗布短打的汉族百姓,还有挎着竹篮赶路的蒙古妇人,步履匆匆各有生计,一派平凡日常的烟火气息。
哲哲声音柔和,提起即将见到的大妃阿巴亥:“大妃娘娘生得貌美,最是明艳动人、倾国倾城。不过你们怕是还不曾听说……”
车轮碾过青石发出细响,乌优塔放下车帘,侧耳细听。
衮布道:“昨日见到大妃娘娘的容貌,果然是一副天姿国色,我只听说她来自乌拉那拉氏,年纪轻轻,接连为汗王添了三个儿子。”
博礼淡淡道:“额吉对汗王宫的这些事倒是信手拈来、清楚得很。”
“额娘说得不错,大妃诞下三位阿哥,分别是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虽然这三人尚且年幼,但个个都是英明汗的心头肉。尤其是那多尔衮与多铎,大汗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小小年纪,便已将正黄旗、镶黄旗分给他们两个。这份宠爱,连我们四爷都未必及得上。”
“……但在四大贝勒和四小贝勒中,并无多尔衮和多铎。大汗再宠爱他们娘仨又如何?”
“额娘有所不知,”哲哲压低了声线,“大汗曾言,待他死后,将诸幼子及大妃交由大贝勒代善抚养。因此大妃娘娘便倾心于大贝勒,常和他眉来眼去。还曾两次备办饭食,一次送与大贝勒,大贝勒受而食之。”
衮布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还有一次呢?”
哲哲轻哼一声:“还有一次,送给了我们四爷,不过四爷才不会领她的情呢,受而未食。”
博礼:“这么说,大妃娘娘早早在为自己做打算。”
“英明汗得知此事,震怒不已,家丑不可外扬,便借口窝藏金银之罪,废了代善的储君之位,废了阿巴亥的大妃之位,迁出宫去。”
“那是如何重回大汗身边……”
“个中缘由无人能尽知,只知不到一年,大汗心软又召回阿巴亥,复立归宫,时至今日,依然是大汗身边最得宠的人。”
“大汗子嗣众多,偏疼幼子,如此说来,若她要来争这储君之位,岂不是……”
衮布俨然将这阿巴亥视为了潜在的政敌。
“额娘!大汗自从废掉代善之后,不再设立储君,而是实行‘八固山贝勒共治国政’,小事由八王共议决断,大事才上报大汗定夺。她若想扶幼子上位,非得经过四爷等四大贝勒同意不可。”
“我等皆是科尔沁来的女眷,汗宫之事,自有规矩,怎好插手置喙?额吉这般上心,未免太过了吧。”
“博礼,你这是什么话?我女哲哲贵为四贝勒的大福晋,我们博尔济吉特氏俱是一体,关心关心怎么了。”
“我只是提醒一句,无论如何,阿巴亥此时仍是英明汗之大妃,有些事,还轮不到我们议。到时候见了大妃娘娘,莫要失了礼数才好。”博礼轻轻拨弄腕上的珊瑚串,笑中藏着警示的意味。
哲哲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圆场道:“阿嫂的提醒极是,今日这番话听听就算了,额娘和阿嫂、乌优塔初来盛京,知道一点,记在心里,好有分寸,千万别落在嘴上。大妃娘娘设宴,前来的都是各府的大福晋,身后各支部族的势力盘根错节,绝非等闲之辈。切记:多看少说。”
乌优塔垂下眼,轻轻“是”了一声。
话音落下,车厢里一时只剩沉默。
马车缓慢减速,喧闹的市声渐歇。透过窗帘,已能望见汗宫高耸的围墙与巍峨的门楼。
汗宫到了。
马车停稳,众人依次下车,随宫里引路的嬷嬷步行至大妃阿巴亥所居的殿阁。
风里似乎是松脂与熏香的味道。
乌优塔规行矩步,却忍不住打量:廊下悬着的红纱灯、阶前摆着的铜兽、院中修剪齐整的松柏——好不精致!
及至正殿前,已陆续有各府的大福晋到来。
代善的大福晋叶赫那拉氏面容端方,颧骨微高却不显刻薄,穿着宽大的石青色缎面旗装,隐藏了腹部微凸的身材。
阿敏的大福晋辉发那拉氏眉眼略显凌厉,一身绛紫色袍子,肩头缀着银线绣的兽纹。
济尔哈朗的福晋另一位叶赫那拉的年纪稍轻,鹅蛋脸上带着笑,穿着水红色的衣裳,显得俏丽无比。
莽古尔泰的大福晋姿态张扬,腰间束着银扣带,耳坠垂得长,走动时一晃一晃,带出几分锋芒与利落。
而最惹眼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今日的主人——大妃阿巴亥。
从殿侧走出来时,乌优塔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织金牡丹纹的吉服袍,料子细得泛光,衣襟与下摆绣着金线的云纹与缠枝花,走动时金线微闪,像水面掠过的日光。发髻梳得极高,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耳垂上饱满的东珠耳坠,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荡漾出温润的光泽。
虽然光彩照人,但眉眼却不柔弱。
她正含笑与身旁一位女子说话,不需要浓妆,光站在那里,瞬间便能攫住所有人的目光。
另一个,正是阿巴亥身旁的那女子——寡居的哈达格格,莽古尔泰的妹妹。
二人同岁,和阿巴亥的明媚恰成对比,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浅褐色暗云纹的旗装,全无鲜艳点缀,只簪了两支素银扁方并一朵绒花,耳上亦是简单的珍珠坠子。背脊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孤竹般的清冷与骄傲。
她生得清瘦,眉骨略高,一双眸子黑得沉邃,如同一潭死水,睥睨着周遭的热闹喧嚣。
50祭天仪式
“大妃身边那位,是四爷的三姐,人称哈达格格,一直寡居。因与大妃同岁,二人甚为交好,时常出入宫中。”哲哲如是介绍。
似乎听到非议,那哈达格格瞧向这边,眼神冷冽。
“参见大妃!大妃万福!”
乌优塔低着头与大家一起行礼。
“免礼平身。今日诸位姐妹难得聚齐,咱们说些家常,不必拘着礼数。”阿巴亥含笑抬手免礼,声音清越动听。
众位福晋一一落座。
宫女适时上前,为每位福晋奉上温热的奶茶与精致的茶点。
“诸位,我提议,让我们共同举杯,为远道而来的客人!”
“多谢大妃娘娘盛情款待!”
衮布、博礼、乌优塔举起面前的银杯,恭谨回应。
阿巴亥浅啜一口,抬手轻拍两下,道:“来人!本宫为你三人分别准备了我族女子的服饰,用料皆是名贵的潞绸,冬夏各一套。往后出入盛京宫中也便宜些,只是些寻常俗物,聊表心意。”
宫人端着托盘上前,那堆衣料叠放整齐、纹样雅致。
她们对视一眼,顺势看向哲哲。
哲哲点头,默示可安心收下。
“多谢娘娘厚赐!”
阿巴亥才朗声道:“既如此,奏乐吧!”
乐师、舞优进场。
乐声起,舞优们旋转起舞。
乌优塔当即认出,这是十六天魔舞,蒙古所流传的古曲,显然是阿巴亥特意安排,真是十分用心。
一曲舞罢,又奏一曲。
厅外吹打之声,厅内琵琶轻弹、洞箫婉转、柳箕漫奏,女真人的音律也别有一番韵味。
只见阿巴亥竟起身离座,一把取过乐师的琵琶,玉指拨弦,耸动其身,任何一位舞优竟都不及她眉眼明媚动人,举手投足间尽是绝代风华。
其余福晋见状,纷纷围拢环立两侧,或拍手附和,或轻声伴唱,殿内的欢悦氛围愈发浓厚,渐渐冲淡了乌优塔初入殿时的小心谨慎。
阿巴亥来到她们四人面前,语气亲和道:“既然来到盛京,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科尔沁是我大金忠诚的盟友,草原美丽的女儿们相继嫁给大金英勇的阿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亲如一家,这正是英明汗所盼望看到的。”
“承蒙娘娘关怀,科尔沁一直秉承亡夫的遗志,一心维系着和大金的情谊。”
“衮布福晋节哀,逝者之人不可追。说起来,莽古思逝世已有两年,你可有再嫁?本宫可帮你张罗张罗。”
衮布泛起羞赧:“哎呀娘娘,不瞒您说,我再嫁之后,都已经生了个女儿了呢!不过自亡夫死后,奴婢感到,科尔沁大不如前了。”
“哦,此话怎讲?科尔沁有巴图鲁汗和寨桑大人主持大局,怎会大不如前?”
“娘娘,我是指联姻之事,博尔济吉特氏除了哲哲和玉儿嫁给了四贝勒,便再无其他。这般儿女间的羁绊,终究是不够亲密。昨日接风宴上,我倒瞧见大金不少器宇不凡的阿哥们呢!”
衮布这番话的言外之意,任谁听了都能明白。博礼心中生厌,干脆扭头过去,看不惯她这攀附的样子。
“哈哈哈哈,衮布福晋毋急,今日啊,男人们也在堂子里举行祭天仪式呢。说不定,也正商量此事。”
八角圜殿。
大臣一律身穿蟒锻披领朝服,佩戴雕花腰带,脚蹬乌黑皂靴,肃立于殿外丹墀之下。
一萨满着祭天礼服,手持法器上前,道:“伏思天者,上帝也。今循古制,祭天祭神,固山贝子以上,举杆致祭!”
话音落定,祭礼依序开启:继努尔哈赤之后,先是大贝勒代善出列,行三跪九叩头礼、祭杆。
其次巴图鲁汗博格率布和、乌克善、满珠习礼叩头。
第三阿敏贝勒,第四莽古尔泰贝勒,第五四贝勒皇太极,第六阿济格阿哥,第七多铎阿哥,第八阿巴泰阿哥、杜度阿哥,第九岳托阿哥、硕托阿哥……
全程威严庄重,无一人出声喧哗。
祭杆的顺序上,蒙古诸部排在了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的前面,实则是努尔哈赤有意为之,考虑到需要加强大金与科尔沁之间的联系。
而其他人,看似以年齿为序,但其实,暗藏势力格局的权衡与排序。
代善年纪最长、资历最深,当之无愧稳居努尔哈赤之下。紧跟皇太极之后,是十二阿哥阿济格,而七阿哥阿巴泰,却落在了十四阿哥多尔衮和十五阿哥多铎后面。
这般排布,彰显了阿巴亥所出的三位阿哥后来居上的特殊分量,叫人无法忽视。
待整场祭天大典进行完毕,众人方才缓缓起身。
努尔哈赤沉厉地环视阶下诸子和蒙古诸人,最后定在博格的身上。
“巴图鲁汗,初来盛京,住得可还习惯?”
博格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躬身道:“回大汗,盛京气象恢弘,大汗款待周到,博格与部下皆感隆恩,住得十分安稳。”
“甚好!寡人还担心,草原上的儿郎无拘无束惯了,在我这都城之中不适应呢。”
“托大妃娘娘的体恤安排,贝勒府一应俱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博格身居盛京,始终没有归属之感,倘若,倘若……”
“但说无妨!”努尔哈赤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权威与些许刻意放缓的温和语调。
“博格斗胆向大汗求一恩典,愿求娶大金一位尊贵的格格,使我科尔沁与大金之盟更加稳固,如那珠河水般绵长不绝,永结同心!”
此言一出,周遭虽无人敢应。但几位贝勒、阿哥的眼底,却细微地掠过一丝波澜。
岳托窃窃道:“我记得这博格,是有嫡福晋的,还很年轻漂亮呢。”
德格类闭目:“不讲不讲。”
沉吟片刻,努尔哈赤道:“……我大金待嫁的格格,不多。不知巴图鲁汗,心中可有属意之人?”
博格早有准备,坦然道:“济尔哈朗小贝勒府上就有一位,昨夜我在园中见到那女子,风姿清雅,气度不凡,令人心折。“
“是谁?”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济尔哈朗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