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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入住府邸、耿耿于怀 “参见承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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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承奉天命养育列国英明汗,愿吉祥安康!”科尔沁众人躬身行礼,齐声道。
“平身!巴图鲁汗与诸位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宫内已设下筵席,专为各位接风洗尘,快请!”努尔哈赤抬手轻扬,声音沉厚威严地回道。
一行人步入汗宫,金殿之内烛火通明,烤全羊的焦香与马奶酒的醇厚气息交织在一起,尽显待客的隆重。
博格率先举杯,音色清亮:“我谨代科尔沁部哲里木盟,叩谢英明汗与四贝勒!去年不畏城被困,危在旦夕,幸得英明汗亲率雄师驰援,才解我之围!此恩,我部上下永志不忘!今日特备薄礼,呈予汗王,以表诚心——”
话音刚落,便有几名侍从抬着各式箱匣鱼贯而入,依次陈列殿中:圆润饱满的东珠泛着晶莹光泽,成箱的珍稀毛皮叠放整齐,精致的绸缎花色斑斓夺目,还有数匹身形矫健的草原骏马被牵至殿外阶前……琳琅满目的贡礼看得人眼花缭乱。
努尔哈赤开怀大笑,畅饮一杯后,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巴图鲁汗的美意寡人笑纳了!那林丹汗自恃为黄金家族后裔,狂妄自大,实则外强中干、不堪一击。寡人洞察先机,挥师驰援,便是要让他知道,这草原上,谁才是真正的雄主!”言辞间尽是对察哈尔蒙古的轻蔑,对自己功绩的张扬,那红光满面的脸上,志得意满之色毫不掩饰。
博格伺机道:“英明汗所言极是!虽然英明汗提前班师回朝,但四贝勒的此番出战,可真是英勇无敌,林丹汗闻援兵至,竟急夜而遁,甚至遗留了无数的驼马来不及带走,可见有多仓皇,有多害怕……四贝勒。”
这番对皇太极的盛赞,不动声色地引得了努尔哈赤的不快。
皇太极瞧向座上之人,果然,大汗的脸色已然沉了几分,只听他轻咳两声道:“咳咳,寡人中途提前返还,乃是因为此前射猎,使马匹羸弱,况且寡人早已料到,此战必胜,即便提前返程,也不妨碍大局!”
坐在下首的满珠习礼低头切割着羊肉,刀刃划过瓷盘,刮出一道浅痕。听着努尔哈赤的自夸,不禁暗自腹诽:“好一个‘早已料到’……”但这念头只一闪而过,他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的笑容。
坐在努尔哈赤身侧的大妃阿巴亥,举止娴雅,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还不时地低声吩咐宫人添酒布菜。
她端起酒杯,声音婉转却条理分明道:“给巴图鲁汗与各位大人、福晋见礼,诸位远道而来,风霜劳顿,务必要在盛京多住些时日。府邸已收拾妥当,男宾暂且住进济尔哈朗贝勒腾出来的宅子,仆从、用度一应俱全。至于女眷……”
她含笑望向哲哲,“四贝勒府上早盼着亲人团聚,哲哲福晋也多次提及思念母家。不如就请各位福晋暂居四贝勒府,也好说些体己话,岂不便宜?如此安排,但求让各位宾至如归。”
一番话,既周全了礼数,又显得体贴入微。
衮布、博礼和乌优塔连忙起身道谢,异口同声道:“多谢大妃娘娘体恤安排!”
“快快平身!能为大汗分忧,乃本宫分内之事。”阿巴亥含情脉脉地看向努尔哈赤,似在寻求肯定。
宴席间,乌优塔悄悄打量这位大妃,她身着绛紫色缎袍,头戴赤金点翠大簪,鬓边点缀着细碎珠饰。眉眼精致如画,肌肤光洁细腻,神色顾盼间既有上位者的雍容,又流转着一丝动人的妩媚。明明三十七岁的年纪,看上去却好似不足三十,通身的气度风华,令人一眼难忘。
她心中暗道:难怪能多年稳坐大妃之位,备受宠爱,这份气度与风姿,果然非寻常女子可比。
推杯换盏间,言笑晏晏,这场接风宴持续了一个晚上,直到亥时才散。
乌优塔、衮布、博礼三人随哲哲踏入四贝勒府,这府邸虽不及汗宫那般气势恢宏,却也处处透着气宇轩昂。
府中的其他几位福晋正在厅前等候。
“给额娘请安。”待众人站定后,哲哲率先向衮布行跪拜大礼。她身后,侧福晋叶赫那拉氏、小福晋诺颜亦随之屈膝,附和问安。
衮布忙伸手扶起她,客气道:“福晋快别多礼,你贵为四贝勒的大福晋,该是我向您请安才是。”
哲哲坚持道:“您是我亲生的额娘,做女儿的不能时时在跟前尽孝,本就心怀愧疚,今日相见,行大礼是分内之事,不敢失敬。”
说罢,起身引了引身后二人,又道:“我来介绍一下,这是侧福晋叶赫那拉氏,这位是小福晋诺颜。”
侧福晋叶赫那拉闺名舒雅,妆容浓艳娇媚。她纤纤细步,身姿妩然,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香,颧骨微高,眉眼间藏着不易察觉的寒光,一颦一笑间却又自带风情。
小福晋诺颜,她是年初入府的新人。眼含春水流波,瞳孔清澈明亮,柳眉弯弯,脸上施着淡淡的胭脂,衬得白皙的肌肤愈发通透。只是双唇紧抿,显得有些拘谨。
众人依次屈膝见礼。
“还有一位——”哲哲说话间,一个俏皮的身影快步上前,声音清脆如铃:
“玉儿给祖母请安,给额娘请安,给阿姐请安,祖母、额娘、阿姐一路辛苦了!”
这正是布和之女,哲哲的侄女,去年刚嫁与皇太极的布木布泰。她年纪虽小,行礼间却已颇有风范,目光灵动地掠过乌优塔,抿嘴一笑。
衮布道:“玉儿,一年未见,竟已出落地十分端庄,看来在大金所受的礼仪教导,没有白学。”
见到朝思暮想的妹妹,乌优塔只觉得亲切。博礼见到女儿,心中同样翻涌着暖意。
玉儿的脸庞已褪去了圆润,新月般的眉毛,小巧精致的鼻子,最惹眼的是那双眸子,灵动流转间,还藏着几分未改的狡黠。
乌优塔正想拉着她叙叙旧,却被哲哲打断。
“时间不早了,就早作休息吧。明日大妃娘娘设宴款待各位贝勒福晋,还需养足精神参加。我已将府中的厢房全都收拾出来了,可即刻入住。厢房离我的住处很近,我们姑嫂母女,有时间也好一起说说话。”
“如此也好。”博礼一边揽过玉儿,一边谢道。
48耿耿于怀
“请随我们来吧。”哲哲与几位福晋分别引路。
一行人穿过几重雕梁画栋的走廊,小福晋诺颜独自将乌优塔、宝乐儿带到主院东侧的一处厢房。
这里院落清幽,屋内陈设雅致。
诺颜恭敬道:“福晋,您的住处就是这里了。”
“直接喊我乌优塔吧,我看我们年纪相仿。”
闻言,诺颜脸颊微微泛红,垂眸轻声道:“我今年刚入府,礼数还不太周全,怕弄错了称呼遭人笑话。”
“没有没有,无需如此局促。我是己酉年生人,你呢?”
“丁未年。”
“比我大两岁,那么我便喊你诺颜姐姐,可以吗?“乌优塔眼含笑意。
诺颜点点头。
乌优塔笑意不减,转身推开窗,南风带着庭院的草木清香拂面而来,正见对面一间屋子还亮着灯火,窗影朦胧。
“那房间是谁的?”她指向那处,问道。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诺颜回道:“那是四爷的书房。”
“皇太极的书房?”乌优塔眉梢微蹙,甚为诧异。
宝乐儿似是知道主子想问什么,替她道:“小福晋,为何不将我们主子和衮布福晋、博礼福晋安排在一处?”
诺颜如实答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据说是大福晋请示过贝勒爷之后的安排,我们不敢擅自更换的。”
“如此,今夜有劳诺颜姐姐引路了。”
“妹妹也不用客气。夜凉了,尽早休息吧,若是缺什么,尽管吩咐就行。”
说罢,她屈膝行了礼,便退了出去,细碎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房门掩上,霎时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衬出庭院深深更加幽谧。
乌优塔立于窗前,对面那扇窗户透出暖黄的光晕,似有两道身影若隐若现。
书房内。
装饰极为古朴,一缕清浅的檀香自炉中缓缓升起,混着研磨未干的墨香,令人宁神。书架上码放着不少汉文典籍,还有一册诗经摊开在案边,页脚微卷,似是常被翻阅。
皇太极也是刚从汗宫的筵席上返回,换下满身酒气的衣服,只穿了件青色绸缎单衣,斜倚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指尖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
那垂手站在书案对面之人,是此次回京的李永芳,正将不畏城大小事务、钱粮人口、守备更替一一禀明。
末了,他略作迟疑,斟酌着开口:“……还有一事回禀四爷,不畏城巴图鲁汗博格,自从有绰尔济接管城中事务,便一心专注于结交其他部落,为尔布、布塔奇分别娶妻联姻,反倒逐渐冷落了乌优塔福晋。说起那乌优塔,这半年来,她的诗文学得很快,进益极大,识文断字、吟诗作对已得心应手了。”
见皇太极没有回应,他继续道:“属下还顺便在指导满珠习礼习武,自从中毒之后,他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乌优塔姑娘十分牵挂……”
皇太极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停下指尖揉按的动作,微微坐直,有些倦意地问道:“那绰尔济,自投诚以来,表现如何?”
李永芳:“回四爷,绰尔济自归顺以来,尽心竭力。担任不畏城的札萨克,他安抚民众,调度钱粮,事事处置得宜。属下在科尔沁驻守半年,观其言行,确是才干卓绝、很能服众,而且忠心耿耿,绝无半分二心。”
同是降臣,他的言语间,不自觉带有几分回护之意。
皇太极神色不变,良久,才淡淡道:“知道了。”
“四爷,属下此次回京,后续任职……”
“你去科尔沁的这一趟做得很好,明日便回正白旗,继续领三等总兵。这半年里,大金对明国的宁远之战,和出征蒙古喀尔喀,一败一胜,耗尽了父汗所有的精力,暂时应该不会再兴战事。不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鹰隼般的光,“实话告诉你,我有东征之心,正是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李永芳心头一震:“东征?四爷是说——朝鲜?”
皇太极却不再多言,闭目养神,道:“日后再说,退下吧。”
大展拳脚的时机近在眼前,李永芳胸中一股热流涌上,连忙单膝跪地:“遵命,奴才定不负四爷信任!”
翌日,天色微明。
宝乐儿端来热水,服侍乌优塔起身梳洗。
望向对面,书房的窗户已被奴仆打开,晨风微漾,空气静静地流通。里面却空荡荡的,并无半个人影。
简单用过早膳后,乌优塔便与衮布福晋、博礼福晋汇合。
一行人登上候在府门前的马车,辘辘地驶往汗宫方向。
哲哲与她们同车,不同于衮布、博礼与乌优塔三人身着的蒙古服饰,她一袭得体精致的旗装,衬得身姿端庄大方。
车内空间不大,衮布与哲哲并肩,乌优塔与博礼对面而坐。
氛围平和却藏着微妙的亲疏之别。
一路上,哲哲对衮布,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今日,她的气色格外温润姣好,许是见到生身额娘,心中积郁多年的思念得以纾解的缘故。
反观博礼对衮布,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礼数周全却难掩疏离。
衮布是莽古思之妻,亦是哲哲的亲生母亲。博礼则是布和的妻子,而布和与哲哲同父异母,这般亲缘关系终究隔着一层。
造成她们彼此生分的,还源于一件旧事,博礼至今都耿耿于怀。
当初,皇太极在花吐古拉挑选和亲人选,为了不威胁到哲哲大福晋的地位,防止她得到的恩宠旁落,衮布和莽古思执意要送她的玉儿去大金。
说什么姑侄一心、巩固家族,说到底,就是因为莽古思和衮布疼爱哲哲甚于玉儿罢了。可玉儿,难道就不是她博礼捧在手心的亲骨肉吗?
虽然她和丈夫极力反对、一直不肯松口,奈何世事就是如此地阴差阳错。因为一份扶乩的谶言,将预言嫁给天下之主的玉儿推到皇太极的面前。
就这样,她那尚显稚嫩的幼女,于一年前,背负上家族的使命远嫁盛京,直到今天才得以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