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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同床异梦、进京谢恩 疑虑的是, ...

  •   疑虑的是,博格是否早已洞悉皇太极对她的心思?正如宝乐儿先前提醒她的,他会不会是刻意利用了这份隐秘的情愫,才狠心派她去冒死突围,全然不顾她的安危,间接害得满珠习礼身陷险境、中了剧毒?
      惊悸的是,这两天的境遇,真可谓九死一生——夤夜冒死突围、孤身闯入敌营,每一次都在生死边界上徘徊,要不是皇太极一次次护着她,她绝不会毫发无伤、安然无恙……
      迷茫的是,往后的日子里,她竟不知该以何种姿态与博格相处,如何面对这位名义上的夫君、科尔沁的大汗……
      思绪纷乱,如乱麻缠在心头,堵得发闷。
      闭上眼,乌优塔不由得想起了从前和博格青梅竹马的时光,那是一段好像永远沐浴在草原暖阳下的岁月。
      小时候,草原的风中裹着青草与野花的香气,她总爱偷翻出额吉的衣服披在身上,扮演草原公主,而沉默寡言的博格,抱着弯弓寸步不离,做忠实保护她的勇士。他向来不爱说话,眉眼间带着几分超出年龄的沉稳,可只要她凑到他跟前,扮个鬼脸、说句俏皮话,他紧绷的唇角便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眼底漾开浓烈真切的笑意。
      还记得有一年盛夏,她追逐着雪白的羊群,越跑越远,不慎踩空,掉进了牧民设下捕狼的陷阱。是博格循着她的踪迹找来,蹲在陷阱旁,一边轻声哄着“别怕,我在”,一边稳稳地伸下手,让她攥着自己的手腕。他就那样守着,一动不动,任由烈日暴晒,直到族里的大人闻讯赶来将她救出。那时候他的手还很稚嫩,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攥着她的瞬间,她便忘了恐惧。
      他还记得她的每个生日,每次礼物都会如约而至,一枚打磨光滑的狼牙、一只亲手雕刻的小木羊……她喜欢芙蓉花,可芙蓉在北方不易存活,就算开了花期也很短,可他每年总是不厌其烦地移植栽培……
      这些温暖的回忆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足以熨平心底所有的褶皱。
      看着他走向内室清瘦的背影,乌优塔不禁喊道:“博格,你还记得从前我们在草原上的日子吗?我们扮演公主和勇士的游戏。”
      博格的脚步顿住,道:“好端端地,提起陈年旧事干什么?”
      他半侧过来,烛光在他的眼窝和鼻梁上投下阴影,那脸上的情绪明暗不定,她看不懂、或者说他不愿让她看懂。
      “如今的不畏城刚刚安定,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今天早点休息吧。”
      “博格!”乌优塔再次喊住他,“因为我觉得累,真的很累很累……所以需要你的安慰……”
      她鼓足勇气,语调有些撒娇。此刻的她,不想再强撑坚强独立的样子,而只是一个脆弱无助、渴望关怀的女子。
      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轻声唤着她的昵称:“塔塔,等不畏城的事情都忙完之后,我再带你去散心,好不好?明日的庆功宴安排,对绰尔济的职务任免,还有城墙需要修补,流离失所的牧民等着安顿,等等事宜亟待处置。塔塔,咱们夫妻一体,已经不年少了,公主和勇士的梦已经离我们远去,眼下振兴不畏城才是要紧之务。”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难以逾越的鸿沟,那中间是美好回忆的过往,以及眼前沉重繁杂的现实。
      乌优塔看着他转回去的身形,那线条比记忆中瘦削了许多。
      她没有再说话。那一夜,他们同榻而眠,却同床异梦。
      日子在琐碎的事务与凝滞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青草一枯一荣,候鸟如期归来,春风吹绿不畏城新筑的墙头。
      绰尔济被任命为科尔沁的札萨克,但博格有意孤立,只与布塔奇、尔布几人亲近。即便如此,绰尔济接手治理不畏城以来,成效有目共睹。他不仅妥善解决了城墙修复与流民安置之资金困局,同时鼓励农桑耕种,扶持发展畜牧,还在城中设市,促贸易,通有无,使四方商贾云集,不畏城繁荣之象初现。
      博格终日忙碌,身影穿梭在族中部众与士兵之间。与乌优塔的交集仅限于必要的场合、几句简短的问候。他深信,他们之间不需过多的言语就可以体谅彼此。
      乌优塔则将更多的心思放在照料身体逐渐康复、但元气大伤的满珠习礼身上。
      除此之外,便每日去到李永芳处,敬他为师傅,潜心学习汉字诗文。
      随着相处渐多,从零星的闲谈与旁人间的议论中,乌优塔得知:师傅昔日担任大明朝抚顺城边关的游击一职,却做了第一个投降后金的将领。
      起初,努尔哈赤对他的归降极为看重,这位熟悉明朝边防、通晓汉地民情的将领,对后金征战辽西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于是对他特加优遇,赏赐大量的金银珠宝;把孙女许配于他,使其乐居。
      这份恩宠让李永芳彻底放下顾虑,死心塌地追随,凭借着自己的智谋与对明朝官场的了解,将反间计、间谍计运用得炉火纯青,屡屡立下奇功,先后助努尔哈赤夺取了辽西数座城池。
      努尔哈赤赞不绝口,曾当众称他为汗之耳、为汗之眼,让他管理境内汉民事务。
      但降臣的身份,就像一道深刻的烙印,刻在他的脊柱上。风光无两的优待在天命八年(1623年)后,急转直下。三年前,因李永芳不愿诛杀逃往明城的汉民,努尔哈赤痛斥他“以明帝为长久,以我为短暂”,“心向明国”,言语间满是失望与猜忌。自那以后,他不再得到信任和重用。
      那高高在上的权力者,是个冷静运转的机器,向来只知权衡利弊,绝不念及温情。需要之时,以糖衣炮弹为引,百般笼络撬动;价值耗尽,稍有忤逆,便弃之如敝履。更何况是背弃旧主、依附异族的人,又怎会真正得到全然的信任与接纳呢?
      好在大金朝堂之中,唯有皇太极依然赏识他的才干与隐忍,时常召他议事,他便一心追随皇太极。

      46进京谢恩
      皇太极让他留在科尔沁不畏城,他便遵命。除了教授乌优塔汉字典籍、讲解诗文义理,他还指导珠习礼习武强体。
      巴音所赠予的那本诗经,乌优塔早已逐篇精读、烂熟于心,就连四书五经,也开始涉猎学习。
      一日,乌优塔问道:“师傅,汉人说仁义礼智信,更重忠君报国,那你为何归顺大金?”
      他们之间已十分熟稔,李永芳知道他们两个天性纯良,又诚恳好学。沉吟片刻,李永芳终是卸下了心头的防备,松口谈起:
      “当年,我还是明朝抚顺城的游击守将,英明汗以‘七大恨’誓师告天后,正式开始攻打明朝。而他第一个夺取的目标,便是抚顺城。
      万历四十六年,也就是大金天命三年(公元1618年),四月,正是抚顺城马市开放的日子。四月十五日,清晨,八百名的女真士兵乔装成商人的模样,带着马匹、人参、鹿茸、药材、兽皮来交易。等辰时城门一开,他们推着几十车的货物进来,后面跟着的是交易的几百匹马。可是没想到在马的后面,竟然埋伏了皇太极的五千精兵。
      城门大开,皇太极的五千精兵如猛虎出笼般,立即冲了过来,那些伪装的女真商人瞬间扯去伪装,从货车夹层中抽出马刀,见人就杀。
      突生这等变故,守城的士兵惊觉不妙,迅速合力关闭城门。我当机立断,下令全城备战。
      可彼时,城内只有一千两百人的守军。入城的八百女真士兵在城内四处叫嚣,随意纵火。更可怕的是,城外,努尔哈赤亲率大军早已悄无声息地围拢而来,架梯攀墙,一波波涌上城头。内外夹击之下,大明防线岌岌可危。
      不到一个时辰,抚顺城内就火光冲天,尸横遍野,百姓哀嚎啼哭,四处逃命,那简直仿佛是人间地狱……”
      说到此处,往日的惨烈景象再度浮现眼前,李永芳哽咽了,眼眶不自觉泛红,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痛楚。
      “城中守备王命印,是我的同僚。他率六百将士死守城门,宁死不屈、浴血拼杀,直至全员战死,最终拔剑自刎,以身殉城。城内其余人见大势已去,人心彻底溃散,一些官兵趁乱而逃。
      败局已定,回天乏术啊……”
      李永芳抬手扶额,重重叹息一声,眉眼间尽是无力与悲凉。
      “努尔哈赤亲临城下,派人送来一封劝降信。信中说,若他入城,城中男妇老幼,一个不留。若我出城投降,则他不入城,我之士卒皆得安全;我之父母、妻子、亲族俱无离散……
      我那时,不知还有什么别的选择。抚顺城已被焚毁大半,方圆百里内的民房化为焦土,满目疮痍。我所坚守的道义,我所拥护的君主,在黎民百姓身陷水深火热、命悬一线之际,一个都没出现……”
      话语戛然而止。
      “师傅。”乌优塔见他失神怔立、小心唤他,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安慰。
      “没什么,往事不堪回首罢了……”
      “如果是我,只怕也无法做出更好的选择吧。”满珠习礼静静听着,想起自己先前中剧毒、身陷险境,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共情。
      乌优塔却道:“我倒钦佩那个殉城的守备王命印,他不正是践行了师傅你所教我的舍生取义的道理吗?”
      在她的认知里,坚守气节、宁死不降,才是最值得称颂的风骨。
      李永芳抬眼打量她,眼神里既有对少女纯粹心性的赞许,也有对自身境遇的无奈,他抚须道:“乌优塔,你之所以钦佩他,恐怕是因为你和他一样年轻,满怀一腔热血。我不一样,我肩上的担子,装着一城手无寸铁的百姓,装着我的父母、妻子、亲族。我若执意死战,以卵击石,最终还是会让全城生灵涂炭。更何况,努尔哈赤英明汗,对我的归顺是十分的重用。汉人还有句话——士为知己者死。”
      这番话,既是对乌优塔的解释,也是对自己半生抉择的一份剖白,字字句句,都藏着无尽的权衡与隐忍。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知道这句话!”满珠习礼眼睛一亮,迫不及待接道。
      “记忆力不错嘛!”乌优塔笑道,虽然她并不认同的师傅隐忍,但基于对他身陷绝境的体谅,还是一如既往地敬重他。
      可天意偏是这般弄人,就在李永芳离世的当年,乌优塔扛起了这份同样的隐忍,踏上了嫁给皇太极的盛京之路。
      她原一直以为,无论前路多艰难,自己都能守住心底的纯粹与初心。
      可坚守初心是世上最难的事。那时,额祈葛去世,哲哲和玉儿失宠,她被排挤在不畏城之外,接连的打击接踵而至,令她自顾不暇。而她肩上的担子,还有博尔济吉特一族,她的家族、她的科尔沁……隐忍嫁给皇太极,竟成了她唯一的选择,容不得她有半分退缩与任性。
      不过那是在八年之后,此时是天启六年,天命十一年,即公元1626年。
      这一年的大金,战事频繁。
      正月,对大明发动宁远之战,袁崇焕顽强抵抗,败。
      四月,努尔哈赤出征蒙古喀尔喀,莽古尔泰奋勇进击,胜。
      五月二十一日,科尔沁部博格亲率使团,进京朝贡谢恩。
      盛京城外。
      空旷的郊野,两侧分列身着甲胄的侍卫,神情肃穆,尽显威仪。高台之上,努尔哈赤与大妃阿巴亥静静伫立,其余一众朝臣皆垂首等候。
      不多时,便看见博格朝贡车队浩浩荡荡地驶来。
      随行的人中,有乌优塔的继祖母衮布,亦即皇太极的大福晋——哲哲的母亲,而莽古思在两年前,指定玉儿和亲后不久后就已离世;乌优塔的父亲布和,母亲博礼,以及乌优塔的兄长乌克善,弟弟满珠习礼等。他们个个衣着规整,神色恭敬。
      半年未见,皇太极仍能在人群中,精准地捕捉到乌优塔的身影。不同于其他女眷,她没有乘车,独自驾驭着一匹小青马,与李永芳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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