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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班师回朝、恍如隔世 他的心中微 ...

  •   他的心中微微泛起波澜,作为一介汉人降臣,归顺异族,和他们女真人的言语不通、习俗有别。这些年,他在大汗跟前渐渐被冷落,不复昔日三等总兵的辉煌风采。世态炎凉,有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大概是所有投降之人的宿命——为旧主所恨,为新主所忌。所幸皇太极不弃,唯有在这位四贝勒麾下时,偶尔还能相谈些四书五经,以此慰藉。
      乌优塔却全然沉浸在懊恼之中,她后知后觉——方才随口道出的诗句,寓意落在此时的语境中,竟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暧昧,实在不合时宜!不过她从未想过,驰骋沙场的皇太极,竟也精通汉学文化。
      帐内陷入沉寂,隔着厚重的毡帘,帐外传来一声问询:
      “四爷在吗?”
      “进来吧!”
      “四爷,听说你回来,我马上就找过来了。”济尔哈朗掀开帐门。
      “何事?”
      “四爷,大汗拔营返回盛京,已行了一日。那我们……该做如何打算?昨天发兵,引起莽古尔泰的不满,他肯定去镇北堡的大汗那里告了状,不然大汗为何急着班师回朝?”济尔哈朗拍了拍铠甲上的积雪,焦灼道。
      “这事你昨日已向我禀报,我让你不要声张,就是怕动摇军心,更怕林丹汗会趁机反攻。如今那林丹汗已退兵,这一仗是大金的胜利。那莽古尔泰不论在大汗面前告了何状,形势都是有利于我们的。”
      原来,昨夜带乌优塔去察哈尔敌营寻解药之前,皇太极就已知晓了努尔哈赤班师回朝的消息,他让济尔哈朗尽力瞒住,并派兵去镇北堡封锁消息。
      然而三万大军拔营,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动静?绰尔济也马上接到了情报,向林丹汗据理力争,把握这最佳的进攻机会。只是当时,沙图被皇太极一劫持,胆战心惊,不敢恋战,才着急退兵。
      倘若林丹汗提前知道了这情报,又倘若相信绰尔济的判断,那么局势还会是现在的样子吗?
      如此说来,昨夜皇太极带她偷袭敌营寻找解药,实比想象中的还要凶险万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为了她,经历了如此多的危险,却毫无怨言,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想到这里,再想到自己还不曾给过皇太极一个好脸色,乌优塔看向他的眼神含了几分愧疚之情。
      “如果莽古尔泰参我们违抗汗命,擅自行动,那当如何?大汗原就对我们有些针对,三贝勒这么一参,又给他们落了个把柄。”济尔哈朗思忖着,忧虑道。
      “父汗英明,岂会听凭他一面之词?何况我们此次击退强敌、保全不畏城的功劳,不能轻易否定。”皇太极的表情平静无波,他缓缓踱步至帐中,又道,“虽然大军仓促间班师回朝,确实蹊跷。不过你说的对,不可再有把柄让人抓住,须得当面向父汗澄清。”
      “四爷,若是轻骑疾追,还能赶上大部队。”
      静默片刻,皇太极神色复杂地看向乌优塔,那眸子中倒映着烛火十分闪烁。
      两道目光交汇,她匆匆别开。
      他虽然对这个小姑娘生出了好感之情,很想多些相处的时日。可理智终究压过情愫——眼下正是储位之争悬而未决的关键时刻,当务之急是保住自己的地位,万不可迟迟不归让父汗生厌。
      “立即拔营!不得有误!”他的命令斩钉截铁。
      乌优塔退到矮几旁。
      那桌上摆着的纸笔令他灵光一现,他转向李永芳,忽地开口:“你留下。”
      一则有个自己的人在乌优塔身边可以护她周全,二则她既然想学诗文,李永芳是个不错的老师。
      李永芳虽不解其意,但还是深深作揖道:
      “遵命。”
      “待我回盛京之后,自有安排。”话如刀落,披风一甩,一刻也不停留,皇太极就迈步而出,指挥班师回朝之事。
      帐外的天色将暗未暗,远处白茫茫一片,让人分不清是黑夜还是白昼。
      士兵们正有条不紊地解下营帐上的系绳,大片雪花簌簌往下掉落,然后拆卸、折叠、打包、装箱,半个时辰间,车马辎重就整装待发,只等一声令下。
      皇太极稳立农安塔顶,玄色披风垂在身后。他远眺这片即将褪去喧嚣的营地,目光沉静。士兵们整肃列队时,绰尔济从渐浓的暮色中快步赶来,躬身行礼。
      “四贝勒。”
      “你来得正好。”皇太极的声音不高,在渐起的晚风里却清晰有力,“不畏城之围已解,但人心初定,需得稳妥之人镇抚。你带乌优塔和满珠习礼回去,好生照料他们姐弟。此后,你便留任不畏城,助博格理事。”
      绰尔济抬头:“奴才领命。”
      “告诉博格,让他近期进京觐见,以谢大汗解围之恩。”
      “是。”绰尔济应下,却并未立即退开。他趋前一步,“奴才……还有一事禀报,关乎四贝勒去年在科尔沁遇袭的真相。此乃奴才欲献上的第三件大礼。”
      “讲。”
      皇太极背在身后的手指攥起,暮色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浓重的阴影。
      绰尔济语速平稳,将关键一一吐出。
      风似乎骤然冷了。
      皇太极沉默地听着,脸上并无震怒,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紧。直到绰尔济说完,他才呵出一口气,那气息凝成淡淡的白雾。
      “科尔沁……”他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目光落在绰尔济身上,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意味:“你既留在这儿,不必束手束脚。地位与功名,从来不是别人赏的,是自己伸手抓住的。有些事……你觉得该做、能做,便去做,无需事事回禀。明白吗?”
      绰尔济心头巨震,这话里的深意与授权,重如千钧。
      他低下头去:“奴才……明白。”
      皇太极不再多言,略一颔首。转身便拾级而下,塔底前,大队人马已集结完毕。他翻身上马,手臂轻扬勒转马头,策马前行几步,忽然勒住缰绳。
      44恍如隔世
      空地上,李永芳、乌优塔、乌克善、绰尔济,宝乐儿扶住满珠习礼,几人正站在一处,目送大军离去。
      这几年在努尔哈赤英明汗跟前郁郁不得志,被重新重用的希望渺茫。或许依照皇太极之命留在科尔沁,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教导乌优塔,倒也不失为安度余生的良策。只是李永芳心底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此女子待在科尔沁的日子注定不会长久。
      时间紧迫,隔着千军万马,皇太极终究不便近前去道一句别,只在马上遥遥望着人群之中那一抹深色斗篷,抬手指向她所在之处,声音不大,却穿透寒风,清晰地传过去:
      “我在盛京城等你。”
      说罢,一夹马腹,玄色披风在渐浓的夜色中猎然展开,如鹰隼振翼,汇入行军的洪流,再不回头。
      留在原地的几人神色各异……
      不畏城头,大雪掩埋了曾经的硝烟,只有几处断壁残垣暴露出昨日激战的痕迹。
      议事厅内,灯火初上。
      博格坐在主位,面色松弛了许多,却仍透着几分疲惫。
      尔布位于下首,眉头紧锁。
      “那件事……我觉得,皇太极已经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安,“绰尔济已经叛变倒戈皇太极了,说不定……他知道些什么。”
      博格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温热醇厚的液体下肚,似乎给了他些许底气:“知道又如何?科尔沁和大金结盟,互相联姻,血脉相连,利益交织。为了大局,他应该不会轻易针对科尔沁。如今围城已解,应当考虑如何向努尔哈赤谢恩。”
      “谢恩?”尔布苦笑,“你可知道皇太极要将绰尔济常驻科尔沁,名为辅佐,实为耳目。今后我们一举一动,岂不是尽在皇太极掌握之中?”
      博格放下茶碗,语气复杂道:“毕竟皇太极是救下不畏城的最大功臣,谁也不能拒绝他的安排。只是……那绰尔济,真是意想不到,他竟也会背叛林丹汗。”
      “其实不难预料,安答你不在漠南汗廷有所不知,如今的林丹汗,只听得进去两个人的话,一是娜木钟,另一个就是那沙图国师,其他人根本没有说话的份。而那绰尔济自视清高,绝不甘心屈居他人之下。”
      “那沙图国师,是什么来头?”
      “他来自藏传佛教红教一派,据说他法术高深,精通佛学密乘,又从五台山迎回了大黑天金佛,相传为世祖忽必烈所铸。大汗便由此皈依信服,改宗红教,封他为国师。
      绰尔济强烈反对改宗一事,甚至直接剃度以此捍卫黄教地位。于是在漠南汗廷上,形成了一黄一红两位喇嘛分庭抗礼的奇观。”
      听尔布一番描述,博格似有隐忧:“也不知他来科尔沁,对我们是好是坏。”
      “他倒向皇太极,而非科尔沁。我始终认为,皇太极才是最大的威胁。”
      “我岂会不知皇太极的心思,他这次派兵解救,除了科尔沁是大金的盟友,恐怕还有另外的原因……不过只要我等规行矩步,谨守本分,他又能如何?眼下,稳住局面,恢复科尔沁元气,才是第一要务。”
      “安答所说的,另外的原因……”
      正说着,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随着侍卫的通传,几道身影进到厅内,正是乌优塔、乌克善、李永芳、绰尔济四人。
      她已换回科尔沁女子的常服,如丝般长发简单地挽起,面上带着四处奔波后的淡淡倦意,然而眼神却比两日前更加平静,宛如一池深潭,平静之下,似有暗流无声涌动。
      “巴图鲁汗,尔布大人。”她微微顿首,领着几人向博格行礼。
      “参见巴图鲁汗!”
      博格霍然起身,脸上绽开笑容,快步上前,不敢有所怠慢。
      “总兵大人,绰尔济大人,乌克善。为了不畏城的安危,你们辛苦了,几位皆是科尔沁的功臣和恩人,我要亲自为你们摆酒开宴、接风洗尘!”
      绰尔济道:“大汗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庆功的酒,得去盛京喝。”
      博格脸上的笑意凝住,他自然明白这话中含义——此番解围全仰仗大金,理应赴盛京谢恩。
      于是顺势道:“当然当然,不日我便将亲自进京觐见英明汗,以谢大金出兵襄助之恩。但今日不畏城解围,乃是大喜,也该好好欢庆一番。这样吧,我看诸位奔波劳累,不如今日暂且安置歇息,明日再行酒宴,如何?”
      “如此也好。”李永芳捋须应道。
      博格当即安排道:“来人,带贵客下去,好生安置!”
      “那我也先下去了。”尔布道。
      注视着几人离开,博格缓缓收回的目光,最后落在乌优塔身上:“你总算回来了,连日操劳,定是累坏了吧?”
      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关切。
      乌优塔抬眼看他,唇角弯起适当的弧度:“有劳大汗挂心,无碍。”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都微微怔了一下。
      不过短短两日的分离,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刀光剑影、生死周旋,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熟悉的眉眼依旧,她一贯的温柔如常,可有些东西却悄悄不同了。
      众人都已退下,厅内只剩下博格与乌优塔两人。灯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细小的灯花。
      他伸手想揽过她的肩膀,她身形微僵,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肢体短暂的触碰,竟有种陌生的滞涩,悄悄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疏。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阂,悄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你……”
      博格斟酌着开口,想问她与皇太极短短相处可曾受委屈,想问她是否察觉了什么,更想确认她是否还是那个全心依偎着自己的妻子。
      话到嘴边,却成了:“我让人给你准备热水,好好歇息。”
      “好。”乌优塔轻轻点头。
      她也不知怎么回事,刚才那转瞬即逝的避让动作,并非是有意要与博格生分。毕竟他们还是新婚燕尔,有些默契与温存无需言说。
      只是经此一役后,她心中攒了太多的疑虑、惊悸与迷茫,却无法宣之于口,只能沉甸甸压在心头,任其无声地沉淀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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