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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他的承诺、关关雎鸠 “主子,小 ...

  •   “主子,小少爷的毒……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么?”宝乐儿蹲在一旁添着柴火,终于忍不住问道。
      乌优塔轻轻摇头:“这解药只有绰尔济才有。”
      “是不是就是说,小少爷没救了。”宝乐儿鼻尖一酸,红了眼眶。
      “但……皇太极承诺,天黑之前,他一定会拿回解药的。”
      宝乐儿仔细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火光在那上面跳跃。
      犹豫再三,宝乐儿以一贯的直率和忧心道:“主子,您说……皇太极为何会对你如此承诺?除了科尔沁是盟友的关系,是不是也因为……您开口求了他?”
      乌优塔闻言,有些愣神,脑海中浮现出昨夜,那男人的话语——
      你有你想保护的人,而我——想保护你……
      乌优塔,你就像草原上的荔实花……
      和你在一起时,我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好像我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不用去想朝堂的是是非非,只跟你讲讲从前的旧事……
      “噼啪”的一声哔剥,将她拉回现实,她淡淡开口道:“我开口求他的事,多吗?”
      “不多,但是他愿意为你做到。就凭这点,奴婢看得出来,皇太极对你有意。”
      乌优塔笑道:“有何意?”
      “男女之意。”宝乐儿坚定自己的想法。
      乌优塔轻捏她的脸颊:”小宝乐儿开窍了,竟开始研究儿女情长之事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主子,奴婢不会看错的。皇太极身份尊贵地位高,上位者的喜欢,他可以轻而易举为你做到很多事情,因为他能动用他的权力。可或许,那也会成为最锋利的刀,最沉重的枷锁。因为他们的喜欢,从来不只是喜欢本身,总会掺杂着权衡、利益,还有……占有。到最后,那份情意会变成什么样,恐怕连他们自己,也未必能预料到。”
      “你小小的年纪,怎么会懂得这些?”
      乌优塔惊讶于她超越年纪的成熟。
      “因为我聪明啊,以前我额吉总是给我讲故事,我从中学到的。”宝乐尔眨着眼睛,语带俏皮掩饰道。
      无人知晓的是,她自十岁失去家人、被乌优塔救下后,便跟在花吐古拉做一位婢女。婢女就是下人,身份低微,除了照顾主子的饮食起居,若其他主子有吩咐,或者其他资历年长的奴仆,都能使唤得她。
      有人处就是社会,是社会就有等级。尽管小小年纪,尽管乌优塔主子待她很好很好,但是为奴为婢的日子里,她还是见了无数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求生存。她太清楚了,人一旦握有几分权力,就容易恃权而骄、得意忘形,就算是纯粹的喜欢,也会被权力浸染变质。更何况是像皇太极那般的上位者,他的情意,从来都难脱权衡与算计。
      “有机会,把你额吉的那些故事对我也讲一讲。”
      开完玩笑,乌优塔的心里反而被一种更深、更沉的疲惫裹住。
      宝乐儿刚刚的一番话,此时还并未引起她的留心。十年之后,当她用亲身经历印证这番道理的时候,才惊觉自己当初的懵懂与稚嫩。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却藏不住雀跃的脚步声,宝力格猛地推开门,风雪裹挟着寒气一同涌入。
      “额吉!额吉!我回来了——诶?夫人?参见夫人!退兵了,林丹汗退兵了!”他几步冲到床边,喜上眉梢,瞥见乌优塔时又急忙收住脚步,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真的?”
      “宝乐儿姐姐,是真的,你看我都回来了,不要再去守城门了。”
      “儿啊,快让额吉好好看看你。”床上的妇人不顾身体虚弱,立刻要撑着起来,替儿子扫去肩头、发梢覆着的未化的雪花。
      “我们就不打扰你们母子团聚了。”乌优塔携着宝乐儿转身欲走。
      “夫人别走,今天这么好的日子,留下来吃顿便饭吧。”宝力格的额吉伸手挽留,语气恳切。
      “不用不用了。我还有事。”
      “你看我都老糊涂了,夫人这时候肯定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是我考虑不周,那夫人慢走啊,常来玩啊!”
      门外银装素裹,纷飞的雪花如柳絮般漫天飞舞,不出半天,不畏城变成个银白的世界。
      “主子,现在去哪?”宝乐儿问道。
      “去农安塔看猫猫儿。”
      风雪肆虐的荒原,林丹汗撤退的大军像一条蛇缓慢爬行。
      绰尔济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挣脱冰封的泥沼。
      他的背后,一骑孤影悄然矗立。
      那人骑姿挺拔如山,静静凝视着撤退的大军,宛如一尊历经淬炼冰冷无情的雕塑。
      是皇太极。
      绰尔济的呼吸骤然一窒,随即,他的脑子窜上一股热流。那是一种决绝的、破釜沉舟的炙热,烧得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那鬼魅般的话语再次浮现,此刻却不再是诱惑,而像一道劈开迷雾的闪电。
      他猝然扬手,扔掉手中冰冷的佛珠,扯下身上的僧袍甩落在地。那通红的眼珠里,挣扎、愤恨与不甘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狠戾。
      望向尔布所在的囚笼,绰尔济的嘴角扯出一丝近乎狰狞的弧度。
      皇太极驭马勒缰,远远停下来,玄色披风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深邃的眉眼间,他眯着眼观察着天色,距离天黑之前还有一个时辰,足够。
      他为取满珠习礼的解药而来,却不急着动手,只静待时机。
      果然,一人挣脱队伍,疾速骑马飞奔而来。
      皇太极眼底寒光一闪,黄铜雀便如离弦之箭迎上。
      两马相交的瞬间,皇太极手腕翻转,弯刀已然出鞘。
      短兵相接,皇太极力道极大,绰尔济一时无法抵挡,喊道:“四贝勒,且慢!我有你想要的东西。”
      皇太极手腕一收,弯刀归鞘。
      两人便停下来周旋。
      “东西呢?”
      绰尔济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瓷瓶,丢给他,并把马上绑着的尔布扔到地上。
      皇太极稳稳接住,拔开瓶塞凑近鼻尖轻嗅,是清苦的药香。“好!”
      “四贝勒,不知您先前所说始终为我敞开的大门,现在是否还依然敞开?”
      “哈哈哈哈!”皇太极勒着缰绳,绕着他兜转半圈,笑意不达眼底:“绰尔济,你比我预想中的更懂审时度势。”

      42关关雎鸠
      “四贝勒屡次向我示好,绰尔济岂能不识时务?我本只为一展胸中抱负,渴望建功立业而已。今日投诚明主,特有三件大礼献上,还望主子笑纳!”
      “愿闻其详。”皇太极颇有兴致。
      “其一是四贝勒手上的解药。其二,便是这尔布。其三嘛……”他瞥了眼地上的尔布,语气添了几分神秘,“待四贝勒安顿好科尔沁的战事后自会奉告。”
      “哈哈哈哈,即使没有这三件大礼,大人肯归顺我皇太极,亦是我大金一大幸事!我定会向英明汗禀告你归顺一事,为你论功行赏、加官进爵。”皇太极一声朗笑,脸上满是赞许之色。
      “如此还多谢四贝勒美言了,不过绰尔济深知叛主归降之人,新主心中难免存有芥蒂。我不奢求担任高官要职,只盼将我留在科尔沁,为大金抵抗林丹汗、守住北边门户,只要有我绰尔济在一天,那林丹汗休想由科尔沁进犯大金。”
      “好!这是我的令牌。”皇太极解下腰间令牌掷出。
      眼见风雪更甚,天色变暗,他拔转马头,视线掠过地上瘫软的尔布时,道,“还请大人好生处置此人,持我的令牌带他回不畏城,然后到农安塔汇合。我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随即扬鞭疾驰,黄铜雀的四蹄在雪地上中踏出“咯吱”的脆响。
      农安塔,帐内灯火昏黄。
      依着乌优塔的吩咐,宝乐儿正用帕子浸了温水,为满珠习礼湿润着唇瓣。谁能想到,两日前还活蹦乱跳的小少爷,此刻却面色发青、嘴唇乌黑,趴在这里一动不动呢。望着他毫无生气的模样,宝乐儿宁愿他还似从前那般活泼,尽管总是指挥她干这个干那个有些厌烦。
      李永芳坐在一旁矮几前,神思沉凝,执笔落在纸上,断断续续出现几味草药名。
      乌优塔轻声道:“这是汉字?”
      “我试着拟一个方子,缓解中毒之症。福晋看不懂?”李永芳抬眸。
      她摇头:“汉字我才学不久,从《诗经》开始学的。”
      “《诗经》文辞古奥,对初学者来说,颇有难度。”
      “你是汉人?”
      “奴才曾是汉臣,归降英明汗至今,已有七年。”
      “大人居总兵一职,为何自称奴才?”
      “在大金,除了主子,都是奴才。福晋也是主子,奴才不敢不称奴才。”
      “我不是你的主子,也不是什么‘福晋’,大人像其他人那般称呼我即可。”
      “满语中,福晋就是夫人的意思。”
      眼前这女子实在天真烂漫,不受规训,李永芳觉得甚为可爱,不自觉一笑。
      “不知是否有机会请教大人汉字,请您为我讲解诗经。那书中我有许多不懂不通之处。”
      “如有机会,一定。”李永芳颔首应下。
      帐帘猛然掀起。
      皇太极挟着一身雪沫大步踏入,目光沉沉,锁在乌优塔和李永芳之间,仿佛已窥听到二人方才的谈话。
      李永芳:“参见四贝勒!”
      乌优塔被他审视的目光盯得发毛,侧身避开,缓缓行礼,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参见四贝勒!”
      皇太极却不理睬,直奔满珠习礼榻前,掌心一翻,取出瓷瓶里的药丸。
      “解药,喂他服下。”
      乌优塔连忙上前,帮着扶起弟弟,宝乐儿机灵地递过温水,她小心翼翼倾入唇间,助他咽入腹中。
      忽然间,满珠习礼喉头滚动,眼睫颤动,剧烈地咳着,每一声都像重锤般敲击,咳得乌优塔心惊肉跳。
      不出片刻,他竟呕出一大口黑血。
      “阿姐……”
      “猫猫儿!”
      仿佛时隔经年般,再次听到满珠习礼清晰的声音,乌优塔激动到有些颤抖。
      皇太极却抬手止住,让她稍安勿躁。
      李永芳见状立刻将三指指腹按在满珠习礼腕间,探查脉象。
      “脉象已逐渐平稳,虽然按之虚弱,但节律已然均匀,只需安心静养几日,便能慢慢恢复。”
      听闻这话,乌优塔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谢道:“这两日辛苦大人照顾猫猫儿了。”
      “福晋最应该感谢的是四贝勒,多亏四贝勒取回了解药,奴才所做的不过是分内之事。”
      “大人谦虚了,我不在的时候是大人的悉心看护,猫猫儿才支撑到现在。”
      一旁的皇太极脸色黑沉,尽显不悦。他从绰尔济手中拿到解药,马不停蹄地就赶回来,想尽快救人让她安心。她一句感谢没有,甚至没有一个正眼,她却在这里一个劲儿谢别人?
      乌优塔察觉他的脸色不对,沉默着一言不发。
      自从明白他的心思后,她便刻意疏远。她十分明白,拿到解药是他的功劳,他为了自己闯入敌营,九死一生。她更清楚,这次林丹汗退兵、不畏城解围,都离不开他的付出。
      可是……可他,昨天对自己……说什么“保护”之类的话,什么“草原上的荔实花”,他根本就是动机不纯……对,动机不纯!他的好,都带着不纯的动机,这份裹挟着情愫的付出,她受不起,回报不起,便不能受。
      “谢四贝勒救命之恩,让我……让我捡回一条命。”满珠习礼气若游丝道。
      他不了解阿姐和皇太极之间发生了何事,试图挽救尴尬的氛围。
      “天黑之前,四贝勒……果真守时。”她小声嘟囔着,眼神飞快地扫过皇太极,又迅速垂下。
      “对你的承诺,必须守时。“皇太极语气平缓,收敛起情绪,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你要学汉字?”
      “没有,只是突然的兴趣。”乌优塔否认。
      “汉字确实有趣,值得一学。诗经?你最喜欢哪首?“
      刚刚和李永芳的谈话,果然全被他听到了,乌优塔暗想,只将那耳熟能详的一首随口诌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皇太极无缝接道,尾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福晋还不知道吧,四贝勒对汉学也是颇有研究。不仅熟稔《诗经》,对诸子百家亦有独到见解。”看着乌优塔耳尖泛红,表情诧异,李永芳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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