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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破晓时分、退兵之际 里头探出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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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探出个乱蓬蓬的脑袋,果然是宝力格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他催促道:“夫人快些,城门不能久开!”
乌优塔闪入,皇太极牵马紧随其后。
门轴沉重地合拢,将寒风与夜色隔绝在外。城门洞里点着微弱的火把,光晕只照亮小小一片。
乌优塔这才看清,城门内侧的阴影里,还蜷着几个半大的少年,各自抱着粗笨的长矛,就那么靠在地上简陋的、薄薄的茅草铺盖上。
宝力格小脸冻得通红,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皮甲,腰间挂的弯刀几乎拖到地上。
“你怎么在这儿守门?”乌优塔忍不住又追问,帮他整理肩上歪斜的甲胄。
宝力格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道:“城内守军不足,比我大一两岁,或是跟我同龄的男孩们,凡是能拿得动刀的,都被征来从军了。”
她心里忍不住的酸涩:“好孩子,对不起你们。”
“我额吉一直卧病在床,家里就我们娘俩,这两天我在守城没人照顾,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夫人,这仗什么时候打完啊?”
“快了,我保证。”
“好,我相信夫人!“宝力格立刻重重点头,眼里重新亮起微光。可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咕咕”叫了两声,他腼腆道,“我昨天只喝了一碗粥,不过天快亮了,等下娜仁阿婆就会来送饭的。”
“阿婆也被叫来了?”
“阿婆负责在伙房里给士兵们煮吃的。”
娜仁阿婆六十岁,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平日里就靠捡柴为生,过得本就艰难。她万万没想到,连年事已高的老人都被卷进这残酷的战争中。
皇太极自始至终沉默地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半生戎马,仗打得多了,见过太多的尸山血海,生死都已习以为常。也许他已经失去了一种感知力,感知刀光剑影背后,所带来的琐碎的、绵长的、雪上加霜的痛苦。
他又想起他曾经问这个女子的问题,如此关心和守护不畏城,冒险从不畏城突围求援,是因为她是不畏城的城主夫人,还是为了她的丈夫博格?
看着眼前,她对这小羊倌的怜爱与呵护时,他便无所谓追寻这答案了。
大厅中。
尔布果然在此处。
厅堂中的炭火炉子燃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乌优塔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了几分。
只见博格正靠坐在主位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布塔奇侧身坐着,脸色苍白,肩上裹着厚厚的白布,似乎是受了伤。
而尔布则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看到皇太极推门而入时,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热水溅出几滴。
“乌优塔!”博格率先瞥见妻子,眼中迸发出光亮,当看清她身后的皇太极时,脸色骤变。
布塔奇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忙行礼道,“参见四贝勒。”
尔布放下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神色复杂难辨,似是惊讶,似是恍然,似是戒备。
乌优塔直奔他面前,目光灼灼,问道:“林丹汗所用的毒箭,解药在你身上吗?”
“你怎么知道?”
“满珠习礼中了此毒,危在旦夕,我四处寻找解药,据说被你带到了不畏城,我一刻不敢耽搁便赶来了。”
“我是偷出了解药不错,不过……”尔布话未说完。
“最后一粒给我吃了,我也中毒箭了。”虚弱的布塔奇举着手示意道。
乌优塔的心一沉,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究竟是怎么回事?”
博格安抚:“你别着急,我还不清楚你突围之后发生了何事呢,四贝勒又为何在此?咱们先坐下来慢慢说。”
乌优塔深吸一口气,便把突围中,遇到乌克善接应、满珠习礼中箭,再到皇太极发兵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
布塔奇道:“正是昨日上午林丹汗发起猛攻,竟然在那箭上淬毒!我在城墙上不小心也中招了。鸣金收兵后,尔布大人就随着四贝勒派来的炮手一起,进来了不畏城,给我们送来了解药。”
“这解药我只拿了一瓶,中毒的士兵太多,布塔奇已经吃掉了最后一粒。”尔布接过话来。
“那我的满珠习礼怎么办?他性命垂危就等着解药呢!”乌优塔无力地瘫坐下来,十分沉郁。
厅内的气氛凝滞。
天色破晓,晨光熹微,第一缕阳光照了进来,在地面投下窗户栅格细长的光影,空气中的尘埃无声地飘浮着。
这光亮驱散了些许阴冷,却没能化开乌优塔心头的沉重,反而让她脸上的愁绪更清晰了几分。
博格皱紧眉头,一直思忖着,目光在神色憔悴的乌优塔和一旁静坐的皇太极之间来回逡巡。皇太极身为大金主帅,手握重兵,心思深不可测。可昨夜却一直陪着乌优塔四处奔波寻找解药,这番举动,绝非一般关系可以做到,这两人之间是否……
不!
不,他相信乌优塔的为人,他也相信乌优塔对自己的感情,他们之间青梅竹马的情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妻子是怎样心性磊落的女子。纵然那皇太极倾心于她,或者怀有别样心思,她也绝不会有所回应。至少现在看来,当初让她突围去向皇太极求援发兵,这一步是走对了。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卫喘着气来报告:“大汗!林丹汗那边派人到城下喊话!”
“说什么?”
“说……说只要交出逃犯尔布,他即刻退兵,绝不再战!”
炉中的炭火“噼啪”爆出最后一点火星,燃烧殆尽。
窗外光线渐亮,照在几人神色各异的面孔上。
博格猛地攥紧了拳头,道:“他要尔布?做梦!尔布来投奔我科尔沁,为布塔奇送药,岂有交出去的道理!”
皇太极却缓步来到炭火旁,搅动着余烬,语气中听不出波澜:“他要尔布,给他便是。”
“四贝勒!”博格惊怒交加。
皇太极抬手,目光落在尔布脸上:“尔布大人,你以为如何?”
尔布脸色白了白,道:“我……我终究曾在察哈尔汗廷效力,虽然背叛了他,但贵为林丹汗的从叔,或许他不会对我怎样。博格待我以诚,我不能连累不畏城。”
40退兵之际
博格急道:“尔布,你这一去,凶多吉少!”
尔布苦笑着摇头,似乎心意已决。他和博格是情同手足的安答,这次林丹汗围困不畏城,他未能阻止,心中已有愧疚。只能尽自己的一点绵薄之力,把解药偷出来,减少科尔沁的伤亡。若交出自己能换林丹汗退兵,于他而言,何乐不为。
城外,察哈尔的营帐内。
气氛同样紧绷。
沙图脸上的肌肉还在抽搐着抖动,仿佛仍然心有余悸,他扯着嗓子道:“大汗!不能再打了!昨夜粮草被皇太极烧了三成,他简直就如同鬼魅,神出鬼没!咱们一是长途奔袭,人困马乏;二是围城十七日,旷日持久,再耗下去,别说攻城,自保都难!不如抓了叛徒尔布,先撤回漠南,再从长计议!”
绰尔济怒视沙图:“绝不能后撤!不畏城早已千疮百孔,只要攻进去,粮草、城池都是我们的!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千万不能功亏一篑!“
“大汗!就算攻进不畏城也无益,经历这么多天的围城现在也只剩空城一个,粮草根本无法补给。何况我们现在五万兵马不到,而皇太极两万、努尔哈赤三万,再加上不畏城的守军,科尔沁和联军的兵力超过我部,胜算渺茫啊!“
绰尔济厉声斥责道:“沙图!不要危言耸听,回禀大汗,根据我的探子来报,努尔哈赤的三万大军已拔营回撤!只要我们趁机尽快攻进城去,以城池为依托,那皇太极再骁勇善战,又能奈我何?”
“努尔哈赤拔营回撤,哦?消息是否可靠?”林丹汗坐在虎皮椅上,眉头紧锁,满是疑虑。
“大汗,千真万确!昨日皇太极率兵驰援不畏城,身在镇北堡的努尔哈赤,今天早上不知为何,突然开始拔营回撤了。”
沙图冷哼一声,嘲讽道:“你都搞不清楚努尔哈赤为何撤退,还指望让大汗相信什么?”
这话如火上浇油,被刺激到的绰尔济愤怒至极:“我看你是被昨夜的皇太极吓破了胆,畏首畏尾!”
说完“唰”地摘下自己的僧帽扔到地上,发出闷响,随即单膝重重朝着林丹汗跪下,急道:“大汗,机不可失,只要让我亲自带兵攻城,我保证一日之内——不——半日之内便拿下不畏城,否则的话,我提头来见!”
这决绝的阵仗吓到座位上的林丹汗,他忙从地上请起绰尔济,道:“爱卿无须如此,国师说得也没错,我们粮草被烧确是事实,五万大军不可一日无粮。稳妥起见,暂不进攻,先看那博格是否会交出叛徒尔布,再做定夺。”
这位“虎墩兔憨”此时心中亦是十分烦躁,深陷围城的泥潭之中,胜败的权衡,蒙古的颜面,像两股绳子牵扯着他紧绷的神经。一方面,他不甘心此次出征无功而返,另一方面,又想保存实力,不愿与大金,尤其是皇太极起正面冲突。
绰尔济难掩眼中滔天的愤怒与不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遵命!”
正午时分,天气突变,云层变厚,遮住阳光,西风呼啸,不多时,细碎的雪粒便漫天飘洒开。
尔布刚一踏入察哈尔营地,便被拿下,扭送至中军大帐。
“罪臣尔布,参见大汗。”
林丹汗痛心道:“堂叔,你这是何苦?偷解药送给博格,可那博格就是这么对你,拿你来换他自身的平安。哪里值得你为他卖命?”
尔布只是俯身叩首:“臣有罪,任凭大汗处置,唯求大汗尽快退兵。我们与科尔沁本就同气连枝,理应一致对外,而非自相残杀。”
绰尔济一听“退兵”之语就反感,喝道:“尔布!休要多言,你偷我的解药去救不畏城,已是叛国的死罪。”
林丹汗看向沙图,问:“国师,你看该如何处置?”
沙图进言:“既然不畏城已经交出了叛徒尔布大人,那我们还不至于一无所获。大汗,依我看,为了将损失降至最低,我们应尽快退兵。”
绰尔济:“此时退兵是懦夫所为,传扬出去,日后定遭耻笑。”
“总好过被拖进与金贼的死战中,虚耗兵力,更是对察哈尔不利,两相其害取其轻者,退兵乃万全之策。时间紧迫,请大汗早做决断!”沙图寸步不让。
林丹汗瞥见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绰尔济,道:”爱卿稍安勿躁,国师所言有理。我知道你们派出两宗,一个是红教,一个是黄教,不和已久。但如今红教已被立为国教,沙图国师又是得道高僧,眼界格局都颇有见地,不如……”
“大汗?”
尔布满含着期待,而绰尔济如临大敌。
林丹汗双手不停地交叉摩挲,沉默良久后,缓缓开口:“退兵吧……”
如一声惊雷,绰尔济瞬间面如死灰。
漫天的风雪愈发绵密,如碎玉般簌簌落下,将战场的狼藉尽数掩盖。
退兵的号角声低沉地穿透风雪,大军缓缓开拔,朝着漠南回撤。营帐开始仓促地拆卸、打包,马匹不住的嘶鸣声、士兵匆忙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奏着哀歌。
绰尔济独自落在队伍末尾,僧袍被寒风裹紧,衬得身形愈发孤寂。他垂着眼,望着脚下被积雪覆盖的道路,一句“退兵吧”仍在耳畔回响。不战而退的屈辱、落空的豪言壮志,还有说不清是对谁的怨怼,尽数拧成一团,如冰封心,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恍惚间,他想起一人,一句如鬼魅般的低语:“良禽择木而栖。”
他下意识回望不畏城的方向,漫天风雪间,似有一道模糊的人影,骑着马若隐若现……
察哈尔撤军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城中。
此时的乌优塔,正坐在宝力格家中,亲手为他额吉擦拭着手背。连日来的战事与对弟弟的担忧,让她眼底带着挥不去的疲惫。但她动作却轻柔细致,耐心地为额吉掖好被角。屋内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时光难得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