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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九死一生、他的心声 “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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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士兵对视一眼,谨慎地一同前去查看。
绰尔济背对帐门,俯身查看沙盘地图,全神贯注地推演行军走向,思考明日战局。
听到外面的声响,疑惑间刚欲回头,一道鬼魅的身影掠过,一柄冰冷的短刀已地贴上他的脖颈,另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扣住了他意图摸向腰间佩刀的手腕。
这迅疾凌厉的手法跟当初在花轿里挟持乌优塔时如出一辙!
“别动。”皇太极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也别喊。”
绰尔济身体一僵,慢慢放松了挣扎的力道。
“……皇太极?”他从来人这简单的两个字里辨出了声音,冷笑道,“好胆色。”
刀刃微微压紧,皇太极道:“毒箭的解药,交出来!”
“解药?”绰尔济恍然,“原来只是为了那个中毒的小子?没有。此毒无解。”
乌优塔的心猛地一沉。
皇太极手上却加了力,血线立现:“我可以立刻送你去死,我的手段你了解,耐心也有限。”
他反而显得有些坦然无畏,嘴角上扬,调侃道:“四贝勒为了区区一个小卒,竟敢深夜犯险前来取药,实在让人钦佩啊。”
“那还比不上绰尔济你的忠诚,我三番两次向你抛出橄榄枝,都被拒绝,你却忠心耿耿一直向着林丹汗,即使如今他对那沙图国师言听计从。”皇太极反唇相讥。
“胡说!”像是被戳中痛处一样,绰尔济言辞激切道,“大汗只是一时被那沙图蒙蔽了心智,绝非言听计从!”
“稍安勿躁啊,你对林丹汗的赤胆忠心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沙图喇嘛后来居上深得器重亦是事实,何必急于辩解呢?”
“废话不要再说,找我要解药,那你是找错人了!若是对我动手,这察哈尔大营,你们休想活着走出去。”
皇太极忽地松开挟制,收起短刀,话锋一转道:
“好!敬你是个铁骨铮铮、忠心耿耿的汉子,我皇太极素来就欣赏你这样的人才。我不杀你。”
乌优塔和绰尔济齐齐错愕,未料到他有此番转折。
“四贝勒可不要后悔。”
“我今日来此,只为寻找解药,无意取你性命。”
“冒昧问一句,那中毒之人和四贝勒是什么关系,值得您如此冒险?”
乌优塔道:“是我的弟弟。”
绰尔济目光在乌优塔清丽的容颜与皇太极沉凝的神色间流转,心念电转,忽然朗笑出声:“哈哈哈,真叫我见识到什么叫爱屋及乌,看来四贝勒也是性情中人啊,爱江山更爱美人。”
“容我再劝大人一次,林丹汗刚愎自用,过分倚赖沙图,更不惜由黄教改宗红教,您为抵制改宗一事,甘愿剃度出家皈依黄教,忠诚天地可鉴!你是个聪明人,也懂得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的道理。倘若归顺于我,高官厚禄,金银财宝,十倍于今日,大金的大门始终为你敞开。”皇太极的声音低沉,话语极具诱惑力。
“谢四贝勒美意,高官厚禄,绰尔济已遁入空门便无福消受。不过今夜之事,我可以权当从未发生过。至于解药——我身上的解药被尔布大人偷走了,大汗也正在四处通缉他。言尽于此,四贝勒请带上佳人,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吧。”
皇太极听罢,眸色微沉,不再多言,对着乌优塔递了个眼色,两人便转身快步出了营帐。
帐外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帐篷边角,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人屏着呼吸,脚步放得极轻,只想尽快离开。
可刚出帐没走几步,迎面便撞上了一道身影。那人披着厚重的喇嘛袍,身形微胖,正是方才皇太极与绰尔济所议论的红教喇嘛——沙图。
他现在是林丹汗帐下最受宠信的国师,地位尊崇。今夜本是前来与绰尔济商议明日攻城与尔布出逃一事,却没料到在此处撞见了不速之客。
沙图先是一愣,眼珠飞快转动,借着远处火把微弱的光,看清了来人的身形,惊出一身冷汗,短暂的沉默后,便嘶声大喊:“有刺客——!快来人!擒住他们!”
霎时间,仿佛冷水泼入滚油,寂静的营地炸开!脚步声、呼喝声、兵器出鞘声从四面涌来,火把迅速点亮,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皇太极与乌优塔瞬间暴露在包围圈中心。
“找死!”皇太极眼神一厉,却并未慌乱。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围上来的士兵,手腕猛地一拽,将乌优塔死死护在身后,自己则如猎豹般扑向沙图。
擒贼先擒王!
变故太快,沙图脚下踉跄,没来得及后退,已被皇太极反剪双臂,刀横颈上。
“都退后!”皇太极厉喝,气势惊人。
士兵们投鼠忌器,步步紧逼的包围圈停顿下来。
沙图感受着颈间刀刃的寒气,急急道:“别、别动手!退后!都退后!”
绰尔济和林丹汗赶到现场,林丹汗见此情景,勃然大怒道:“皇太极,你深夜闯我察哈尔大营,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沙图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迭声叫道:“大汗救我啊!”
“闭嘴!”皇太极打断他,刀锋更紧,“让他们让开一条路来,否则,我叫你命丧当场!”
“照做!快照做!让开!”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在沙图凄厉的催促和皇太极慑人的目光下,缓缓让出一条通道。
皇太极吹响口哨,不多时,一匹矫健的骏马疾驰而来,停在辕门之外,正是他的坐骑——黄铜雀。
他挟持着沙图,与乌优塔一步步向门口退去,目光警惕扫视周遭,低声道:“上马。”
乌优塔利落地翻身上马。皇太极计算着距离,猛地将沙图向前一推,砸向追得最近的几名士兵,打乱追兵阵脚。趁这间隙,他纵身一跃,稳稳落于她身后的马背上。
“驾!”
黄铜雀似通人意,如离弦之箭,冲破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没入营外的黑暗。身后传来愤怒的吼叫与杂乱的马蹄声,但夜色深重,道路复杂,追兵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寒风呼啸,马蹄声碎。
38他的心声
“现在怎么办?”乌优塔问道。
皇太极目视前方无尽的黑暗,眼中星光闪烁,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去不畏城。”他斩钉截铁道,“尔布应该带着解药去找博格了,在林丹汗抓到他之前我们要先拿到解药。”
马速缓下后,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挨得极近的背与胸之间,两颗心脏在无声的跳动。
皇太极感觉到身前的人微微放松了脊背,便先开了口,声音比夜风清醒:“好了,现在安全一些了。”
乌优塔沉默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气:“谢谢四贝勒刚刚危难之际一直保护我,救我。谢谢你对我的事如此上心。”
“四贝勒?”皇太极的嗓音沉了沉,像是不经意,又像是不满,“从前你直呼我姓名时,倒更顺耳些。”
乌优塔一怔,没回头,羞赧道:“那是从前不懂礼数。”
“礼数?”皇太极忽然低笑一声,那笑意里听不出喜怒,“不用谢我。今日勇闯敌营,并非一无所获,我已命觉察带近卫去烧了林丹汗的粮草。说到底,我是为了大金打赢这场仗而已。”
他故意将话说得冰冷而功利,仿佛方才生死之间的扶持只是一场算计。
乌优塔却轻轻摇了摇头,发丝掠过他的下颌。“我知道四贝勒运筹帷幄,果然如传闻的一样骁勇善战。”
“哦?”皇太极扬眉,目光落在她被风吹动的额发上,“传闻的皇太极是什么形象?”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混在风声里:“之前……你在我心中,一直是蛮横不讲理的。就像今晚一上来就杀了那个察哈尔士兵,果断得……令人害怕。”
“那你可知我为何杀他?”皇太极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静。
乌优塔默然。
“行动还未开始就向他暴露了踪影,这是夜袭的大忌。而且当时,他的手已按在暗器上,伺机偷袭,我只是在他杀我之前先下手。”
“你总是如此警觉吗?”
皇太极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淡漠的厌倦,“在我幼时,父汗带着我们兄弟狩猎,遇到狼群。看着狼王大义凛然地保护族群,我就迟疑了那么一瞬,没有射击,下一秒反而被它扑倒。生死之间,没有‘残忍’,只有‘必须’。”
他很少说起小时候的事。此刻话出了口,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乌优塔微微侧过脸,月光照见她眼中晃动的光。“所以你从没有软弱的时刻?”
“软弱是没有用的。”皇太极看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山影,“小时候,我母亲孟古哲哲不得宠,我也不受重视,要想得到父汗的夸奖和欢心,就必须练好骑射、必须能打胜仗。我必须要做得比所有人都狠、都快,才能有机会争取自己想要的,让母亲的日子好过一点。果断狠决不是为了被看见,而是为了活下去,保护我要保护的人。”
这话说得平淡,却如一颗细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
乌优塔肩膀轻轻一颤。
“皇太极。”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四贝勒。
他唇角有意无意地勾了一下。
“也许是我……误会你了。”乌优塔有些哽咽,却又带着释然,“我总以为像你这样的手握强权的人,天生冷酷无情。听了你刚刚说的那些,我好像……明白了。”
皇太极的手臂在她腰侧收拢了些,并非为了亲狎,而是提供一种沉稳的依托。
“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何会成为今日的皇太极。”她望向远处不畏城若隐若现的轮廓。
“因为我,必须要成为今天的模样。”
“那你现在……对我的保护,也只是一种‘必须’吗?”
她的语调很轻,几乎被马蹄声掩盖。
皇太极没有立刻回答。
马蹄踏过一道浅溪,水花溅起细碎的凉意。
“我没有想过为什么要这么做,”斟酌措辞后,他最终开口道,“你有你想保护的人,而我——却想保护你。”
乌优塔握缰绳的手紧了紧,动作有些不自然。
“我何德何能……”
“我见过的人中,或畏我,或厌我,或求我,或害我,皆为利来,皆为利往……”皇太极继续说,嗓音如温玉般低缓慢语,“这种功利之心,我却没有在你身上看到过。你有恩于我,却不曾利用这份恩情向我索取分毫,从来都是为了别人奉献,你的婢女、妹妹、弟弟,在明知有危险的情况下依然奋不顾身……“
“或许,四贝勒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你自己的影子,正如您当年想让母亲过得好的心情,我也是怀着那样的心情保护我想保护的亲人、朋友。”
“不,我想保护你的心情不一样。乌优塔,你就像草原上的荔实花,不是精心栽培在庭院里任人赏玩的那种,而是生于荒野风暴之中,向着黎明坚定地绽放,成片成片地炫耀着你的生命力。
和你在一起时,我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好像我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不用去想朝堂的是是非非,只跟你讲讲从前的旧事。连你瞪眼骂我的时候,我都觉得鲜活可爱。你的坚韧,你的赤诚,还有你眼底那不肯熄灭的亮光,都让我……忍不住想护着。”
她的胸口起伏,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原以为他对自己的保护,只是因为昔日的救命之恩,可如今这番话里的表白,却令她无所适从。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字句艰涩却清晰:
“我是博格的妻子。”
终于,不畏城完整浮现于眼前,城墙像一道蛰伏的巨影。
皇太极勒马稍停,目光先扫过城头,确认没有异常,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到了。”
“开门,我是乌优塔,巴图鲁汗夫人。”这清亮的嗓音冲破寒风的阻隔,在冬夜里格外入耳
沉默了片刻,城门后传来一道带着几分警惕与迟疑的少年音:“夫人,是你吗?”
“小羊倌宝力格?你怎会来此看守城门?”她记得这孩子原是草原上的放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担起守城的职责。
“进来再说。”
话音刚落,便听见城门后传来沉重的木轴转动声,“吱呀——”一声,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了一道仅容马匹通行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