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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末代汗王、孤军深入 “将她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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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她带下去,好生照料你妹妹。”皇太极对乌克善说。
乌克善拉回神思,连忙道:“是,四贝勒!”
帐门掀起又落下,皇太极疾步出营,一跃上马,身后五千正白旗的精锐子弟早已整装待命。
济尔哈朗率领镶蓝旗紧跟其后。
一声令下,便即刻策马启程。
时间已至晌午,不畏城外,林丹汗的大军攻势正猛,喊杀声震天。
而城中守军寡不敌众,早已落了下风,城门防线摇摇欲坠。
围城十六日,原打算以持久战,慢慢消耗城中物资,就能不费一兵一卒,静等博格出城请降。不过林丹汗万万没料到,努尔哈赤会亲自率军远道驰援。等了三天,却始终按兵不动,想来只是虚张声势,绝不会真的出手相助。
谁知不畏城派人突围,那大金竟然救下那三人。林丹汗心头一沉,看来不能再拖,必须速战速决拿下不畏城,否则己方大军久攻不下,迟早也会支撑不住。
皇太极从侧方突入战场,金戈铁马交错,两军瞬间激战正酣。
与此同时,察哈尔蒙古的营帐内。
座上之人,前额宽广、双眉狭长、鼻梁挺直的男人正是察哈尔蒙古部的林丹汗。高耸高的颧骨勾勒出他的轮廓,显示出一股精明与自信。
战事陷入胶着,这不畏城果然不是块好啃的骨头。虽然他对外宣称举十万大军围城,实则能战之兵不过五六万。城内的守军闭关坚守,负隅顽抗,久攻不下。
他的内心已是焦急万分。
忽有一名探子跌跌撞撞地闯入,禀报道:“大汗!皇太极亲率一队精兵而来,已攻入战场!”
林丹汗问:“什么?那皇太极带了多少兵马?”
“回大汗,农安塔驻扎有两万精兵,镇北堡还有三万。”
他猛地攥紧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实木案面发出沉闷的巨响,杯盏震得微微晃动。这位十三岁便即位、现年不过三十四岁的年轻汗王,咬牙切齿,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怒意。
“围城这么多天,我不进攻,金贼就毫无动静,我一进攻,那皇太极就赶来救援,我征讨科尔沁,本是我蒙古部族内部之事,他屡次插手意欲何为!”
“大汗明鉴。”戴黄色僧帽的绰尔济上前一步,沉声道,正是先前出使科尔沁的那名喇嘛,“金贼此举,分明是蓄意与大汗对立,插手蒙古内部事务,妄图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林丹汗眉头紧锁,思前想后仍难辨局势,问道:“这场仗还怎么打,诸位有何高见?”
一人上前回禀:“回大汗,皇太极身经百战、而且用兵狡诈,绝非善类。依臣之见,大汗还需谨慎应对,先静观其变,且看战场局势如何相机行事。”此人身着红袍、系红带、头戴红帽,虽也是喇嘛,但与绰尔济的打扮却不相同。
“国师所言有理。”林丹汗颔首认同,随即环顾帐内问道,“尔布呢?这么重要的时候他怎么不在?”
尔布是林丹汗的堂叔,虽辈分高一些,年纪却与博格相仿。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知其踪影。
“立刻把他找来!”林丹汗下令。
残阳如血,夜幕就要降临。鸣金收兵。林丹汗的大军率先收兵回撤,皇太极也随即下令暂缓攻势。林丹汗没能攻入不畏城,皇太极也未能彻底击败林丹汗。
唯有晚风卷着硝烟与血腥味,在旷野上弥漫不散。
农安塔的一方小帐中,李永芳已拔出满珠习礼背上的箭镞,正全神贯注地为他敷药。
但是满珠习礼仍俯卧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深陷昏迷。
另一侧的简易木榻上,乌优塔也在沉睡中没有醒来。
皇太极刚下战场,走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李永芳刚要起身行礼回话,便被皇太极抬手无声制止,示意李永芳不必多言,莫要惊扰了她的休息。
他在床榻边坐下,静静凝视着她的睡颜。少女的睫毛纤长,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许是白日突围的奔波与求援的焦灼耗尽了她所有心力,即使在睡梦中,也难掩内心的忧虑,呼吸轻浅而急促,眉宇间紧紧蹙着,仍凝着一丝未散的忧虑。
你在担忧什么呢,亲人的性命吗,城中的百姓吗?别怕,不畏城已经解围了,不必再忧心了。
皇太极的指尖落在她蹙起的眉峰上,细腻温软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他的心底竟莫名升起一股想要为她抚平愁绪的冲动。
他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生怕自己的气息惊扰了她,只静静维持着这个轻柔的动作,目光眷恋地描摹着她的睡颜,不愿移开分毫。
“谁?!”
乌优塔警觉地惊醒,来不及看清眼前人影,手腕一翻,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一道寒光疾射而出,直刺向面前之人。
皇太极反应极快,精准地扣住了她持刃的手腕,稳稳格挡开这凌厉的一击,“当啷”一声匕首落地,冰凉的寒意与少女手腕的温软在他掌心交织。
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攥着她的手腕。
“是我。”
乌优塔惊魂未定,目光一扫,瞥见榻上昏迷的满珠习礼,心瞬间揪紧。
她急于挣脱禁锢去查看弟弟安危,情急之下,对准皇太极的左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嘶——”皇太极猝不及防地吃痛,下意识松开了手。这左胳膊原是一年前在科尔沁所受的旧伤,被她重重一咬,旧伤处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钝痛。
束缚一解,乌优塔立刻踉跄着扑过去,担心道:“李总兵,我弟弟的伤情如何?”
李永芳道:“回四爷,回夫人,令弟背上的箭镞已成功取出,但伤口久久不能愈合,箭上确实有毒。据我所知,这种毒是察哈尔特制,眼下卑职已用草药暂时压制住毒性蔓延,只是解药还需军医配制。”
“那配制解药要多久?”乌优塔追问。
“这个卑职不能断定,这察哈尔毒药配方奇特,解药的用药与用量都需反复试验。不过福晋放心,令弟年轻体壮,气血尚足,短时间内毒性不会急剧发作,我定当竭力配药。”
36孤军深入
他又郑重叮嘱,“还有一事需提醒福晋:令弟失血过多,倘若口渴要水,只能饮用盐水。万不可直接喂其清水,或者用手帕沾湿嘴唇缓解干燥也行。”
乌优塔伏在满珠习礼榻前,看着他后背上斑驳的伤痕暗自流泪,边为他拢起被子,边点头道:“嗯嗯,有劳总兵了。”
李永芳:“没什么事卑职就先退下了,告辞。”
皇太极弯腰拾起方才被击落在地的那柄匕首,收入鞘中,走到她身侧,将刀柄递向她。
“还你,收好。”
“本就是你的。”
见她没有接手的意思,他便将其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刚才吓到你了吧。”
乌优塔看他的眼神,没有怒意,没有责备。
“是我不好,不知道是你。”
“你倒还记得我的旧伤。”
“原谅我一时情急,关心查看猫猫儿的伤势。”
“好,原谅你了。我皇太极没在战场中受伤,反而被你一个弱女子袭击到,怪我自己疏忽。”
乌优塔这才注意到,他虽然卸下甲胄,但中衣还来不及更换,衣服下摆和鞋子处都还沾着暗沉的血污与尘土。
她咬唇,哑声问:“不畏城……怎么样了?”
“我与那林丹汗的前锋交了手,击退了三波攻势。现在夜晚降临,暂时休战。你放心,我还派了一队最好的炮手进城,大炮弹药此刻应该布置妥当了。”他顿了顿,“但明日天色一亮,不知战场局势又会怎样变化。农安塔只有两万驻军,对付林丹汗五万之众,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不畏城多撑一天便多一分胜算。”
“就当是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不论如何,多谢你发兵,解我不畏城之围。”
“我问你,你如此关心不畏城,是因为你是不畏城的城主夫人,还是为了你心爱的博格?”
他的神情不似在开玩笑,令她感到颇有些无语,哂笑道:“我想这问题的答案不言自明。请问四贝勒行军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开疆拓土?掠夺财富?还是报仇雪恨呢?”
帐内陷入一片沉寂。
对于她的反问,皇太极没有答案。
突然,满珠习礼咳嗽不止,呼吸变得粗重而痛苦,脸色青灰。
乌优塔慌乱中握紧弟弟的手,发现滚烫无比。
“猫猫儿!怎么身体这么烫啊?”
“别急,李永芳!大夫!”
李永芳携大夫匆忙赶来,那大夫迅速走到床边,俯下身去认真细致地检查满珠习礼的病情。
“要立刻为病人降温,快去取毛巾和冷水来。”
一番紧张的忙碌后,大夫神色忧虑道:“眼下军中药材匮乏,我和李总兵试了一些配伍之法,都不能达到解毒的效果。恐怕还是要尽快寻来解药,否则病人会有性命之忧啊!”
“解药……”
她倏地站起,虚弱的身形微晃,皇太极下意识想上前搀扶。
可乌优塔已稳住自己,语气决绝:“好,我去找!”
说着便要往帐外冲。
“天都黑了你去哪儿?”皇太极拉住她的手腕。
“你别管。林丹汗的营地肯定有解药!”
“察哈尔营地戒备森严,你孤身闯入,与送死无异。”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毒发吗?”
“你若执意要去,”他看着她倔强仰起的脸,那双杏眼里噙着泪,却透着绝不屈服的光,终于让步道:
“我陪你。”
乌优塔愕然:“你?你是一军之主帅,怎可……”
“正因我是主帅,才更熟悉察哈尔的布防习惯,探取他们的解药最可能藏在何处。”他转身取下挂在架上的深色斗篷扔给她,“穿上,夜里冷。你这身夜行服正好不用换了。我带一队近卫同行,比你自己孤身乱闯胜算大得多。”
“还有这把匕首,你最好还是拿着吧,关键时刻用以防身。”
乌优塔接过冰凉的短刃,沉甸甸的。
她没有道谢,只是默默披上厚厚的斗篷,看着皇太极已走到帐口,侧脸在跳跃的烛火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却又莫名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坚实可靠。
帐帘掀起,初冬凛冽的夜风汹涌而入,吹得烛光明灭不定。
却是济尔哈朗火急火燎地闯进来,神色凝重,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皇太极耳边,压低声音急促低语了几句。
“此事不可声张,你去安排。”
“好。最多只能一日。”济尔哈朗应下,见他正要往外走,追问,“四爷你去哪?”
皇太极头也不回地步入黑暗。
乌优塔拉紧斗篷,转头走回榻边,俯身对满珠习礼说:“等姐姐回来。”便毫不犹豫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迅速融入帐外那片未知的、危机四伏的茫茫夜色之中。
林丹汗的大营依河岸绵延,灯火如星,士兵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潜行至大营后方,皇太极命令近卫在原地等待,他们两人则借着地形与阴影的掩护继续深入。
皇太极对敌营布局似有预料,穿过外围的散乱帐篷,巧妙地避开一队又一队巡逻。乌优塔紧紧跟从,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在一个杂草堆边的僻静角落停下,皇太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很快锁定一个独自走向暗处解手的士兵。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那士兵便被拖入草堆,冰冷的匕首抵住喉头。
“说,箭毒的解药在何处?”
士兵吓得浑身僵直,颤声道:“……毒、毒药和解药都是秘制的,只有……绰尔济喇嘛才有……”
“绰尔济在哪?”
“中军……左边第二个帐篷旁边……”
得到想要的信息,皇太极眼神一冷,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直取要害。
乌优塔僵在原地,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却又不敢出声。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杀人,手起刀落,如此狠戾,方才那让她安心的坚实可靠感,被残忍和无情取代,她心头泛起一阵寒意。
夜风呼呼地吹着,皇太极带着她直插守卫森严的中军区域。
那绰尔济的营帐中透出昏黄的亮光,还有两名亲兵立在帐门左右。皇太极拾起脚边一颗石子,运力弹向远处一堆空铁桶。“哐当”一声脆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