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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夤夜突围、绝境逢君 丑时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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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刚过。
房间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乌优塔正收拾行装。为了突围做准备,她要换上轻便利落的黑色骑装,束起发辫,褪去所有的首饰簪环。
宝乐儿站在一旁看她收拾,一脸凝重道:“主子,宝乐儿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事?你都跟我这么久了,还跟我吞吞吐吐。”乌优塔一边抬手摘下耳间的银环,一边应答。
“主子,这个夤夜突围的计划实在万分凶险,为什么大汗要你和小少爷去呢?”
“只有我和猫猫儿去,计划才可能成功。而且我身为不畏城的城主夫人,保护和拯救不畏城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那守城的将领呢?那大汗呢?这守城和救城,不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责任了吗?”
“博格是一城之主,他亲自突围,万一有什么闪失,那科尔沁怎么办?宝乐儿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我心领了。”她抬手按住宝乐儿的肩,郑重地看着她道。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主子被人利用了……”宝乐儿声音发颤,却依旧坚持说出心中所想,“驻守农安塔的是大金四贝勒皇太极,因为你救过他,才要你去求情的……”
“正是因为我救过他,希望他看在往日救命之恩的份上,发兵救援。”
“这难道不是利用吗?不顾你的安危,置你于险境!”宝乐儿的语气中满是不甘,稚嫩的脸庞上还挂着担心。她这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心思之深远,不由得令乌优塔起敬。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若是突围成功,搬得救兵救不畏城,我无怨无悔。”
“那主子可要带好皇太极的信物,那把匕首,关键时候还能防身。”宝乐儿只好不再辩驳,转而叮嘱道。
“你说……皇太极会念及旧恩,因为我的求救而出兵吗?”
乌优塔止住了动作,轻声地呢喃,从袖中取出来一物仔细端详——这一柄长约一尺半、制作精良的匕首,刀鞘上还用黄金与宝石镌刻着图腾,彰显着原主人身份的华贵。
“会的。”
宝乐儿想起先前,皇太极曾给过的化瘀祛疤的药,主子小小的手伤他都放在心上,足见他对主子的关心。如果主子身陷危难之中,他必不会坐视不管。
这话给乌优塔增添了几分信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匕首紧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阿姐,可否准备妥当?”满珠习礼身穿着夜行衣,推门而入问道,“已经丑时三刻了。”
他的身后,博格与布塔奇并肩踱来。
“俱已妥当。”未及乌优塔多想,迅速将匕首揣入袖中。
“夫人,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城外有人接应。”
“是谁?”乌优塔疑惑道。
“他一直在城外,我用乌恩其飞鹰传书跟他联系上的。”少年的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博格打断道:“你们从南门城墙上缒下去,然后一直往东,大约城外十里处,就能见到他了。他负责接应,如此里应外合,定能顺利突围出去。”
“走吧走吧,别耽搁了时辰。”布塔奇催促道。
两人便匆匆离去,宝乐儿甚至来不及道别。
寅时天未破晓,月亮西沉也没了踪影,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动作轻缓从城墙上夜缒而下。双脚刚落地便弓身压低身形,按照计划一直向东潜行,生怕惊动林丹汗的守军。
疾行至城外十里处,果然远远看见一道身影立于马下。
“哥哥!”
一路上乌优塔心都悬着狂跳个不停,来接应的人竟然是乌克善哥哥,她十分地惊喜。
“有什么话之后再说,这里有三匹马,赶紧走!”
三人翻身上马后不敢有半分耽搁,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骏马便踏着细碎的蹄声疾驰而出去。
几颗疏星在墨色的天幕上微弱地闪烁,转瞬又被云层遮蔽。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夜风卷着寒意,掠过树梢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乌优塔抿着唇,神经重新绷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指因紧握缰绳而微微泛白,每一次马蹄落地的声响,都像敲在心上一般,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满珠习礼□□的马儿也似乎感受到这紧张的气氛,愈发焦躁不安,不那么听话。
乌克善小声说道:“前面是林丹汗的重兵防守之地,穿过这片松树林,就能到达大金的营地了。趁着现在天色未亮,我们抓紧行动,切记要快!”
“好。”满珠习礼咬了咬牙,竭力压制住受惊的马儿。
“猫猫儿,你还好吗?”乌优塔见他额头已渗出细汗,连忙问道。
“这马是我从营地里偷偷牵出来的,没想到这么桀骜不驯。”
少年再次稳住缰绳。道:“我可以,继续走吧。”
三人策马疾行,眼见马上就能穿越松树林,突然在一急拐弯处,那马却高高扬起,立在原地嘶鸣不止。
寂静的林间,声音格外刺耳。
止不住的马鸣声立刻惊动了巡夜的敌军,须臾间林中就亮起一片灼灼的火把,四周涌出大量林丹汗的士兵,朝着三人围堵而来。
林丹汗早有预判,料定博格被困多日,必然会派人突围求援,因此在四周布下了天罗地网,尤其是通往大金营地的路线,更是防守严密。
乌克善见状不妙,抽出腰间弯刀与追兵搏斗,奋力为二人掩护。却见那满珠习礼情况更是危急,马儿彻底失控,到处横冲直撞,少年死死拽着缰绳,身子在马背上剧烈颠簸,眼看就要被甩下来。
乌优塔策马赶上,几度伸手试图拉住缰绳,未果。
少年当机立断,松开缰绳一跃而起,精准落在她身后的马背上。他两腿夹紧马肚,抱住阿姐。乌优塔扯住马的辔头,狠命地抽打马鞭,朝林子外奔去。
“干得好!”
乌克善摆脱追兵赶上来,二马并驰。
“几日不见,武艺见长啊!”
“谢长兄肯定。”满珠习礼朗声回道。
32绝境逢君
“原来你们说的接应者,就是大哥啊!”
“是我把乌恩其放出去送信的,它果然聪明,一下就寻到大哥了。”满珠习礼颇为自得。
“围城十五日以来,我跟随四贝勒的军队驻扎在城外,一直想找机会联络你们。不畏城的情况我时刻都在关注,也曾请过四贝勒或三贝勒发兵救援,可惜我人微言轻、势单力薄,什么也做不了。直到看了猫猫儿的飞鹰传书,这才赶过来接应你们。”
“哈哈,大哥、阿姐,不愧是一家人,有难同当,有福共享!”
两马并驾齐驱,三人谈笑风生,仿佛身后的追兵不存在似的。
然而轻松的氛围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当他们驶出几里路后,追兵不仅紧咬不放,反而越聚越多,骑兵和弓箭手轮番上阵。
霎时间万箭齐发,呼啸着铺天盖地而来。他们奋力策马扬鞭,一支支箭镞擦着衣袍、马蹄落在身后,插进泥土里。
一波接一波的箭雨令人猝不及防,林丹汗的攻势愈发凌厉。
天光渐亮。
布塔奇走来走去,等待突围的消息。
博格则稳坐于椅上,指尖轻叩桌面。
“我想了想,突围此举确实凶险万分。”布塔奇猛地停下脚步道,似是反应过来。
“人都派出去了,现在说这话,是不是太晚了。”博格抿了一口清茶。
布塔奇一屁股坐下,追问道:“大汗,你不担心吗?天就快亮了,若是天亮之前他们还没到达大金营地怎么办?”
“不会的,有乌克善接应他们,应当很快就到。”
“那为何现在还没有消息呢?”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博格放下茶盏。
“哥,现在被围在城中的只有我们了。退一万步说,就算顺利突围了,那皇太极就一定会发兵吗?”
“不急,再等等吧。看是那攻城的敌军先到,还是大金的援兵先到。”
“大汗,你好像很有把握?不畏城当真能度过这次危局?”布塔奇望着博格镇定的神情,迟疑道。
“不多,七分而已。若是乌优塔顺利见到皇太极,便有九分。”
厅内烛火摇曳,二人各怀心思。
一边是黎明前的寂静,一边是愈来愈烈的厮杀声——乌优塔一行,已陷入了林丹汗追兵的重重包围。
“嗖”——一支冷箭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射中了乌克善坐骑的后蹄,人仰马翻。
跌下来的乌克善强忍疼痛,喊道:“不用管我,你们快走!”
乌优塔救他不及,另一支箭便又破空而来,射中了身后的满珠习礼。
她心神俱乱,猫猫儿伏在身后一声不吭,温热的血正顺着衣料渗出来,染湿了她的后背。
回头张望乌克善,他一面用剑抵挡箭雨,一边守住退路,拖住敌人,为她争取逃跑的时间。
“快走啊,去大金搬救兵!”乌克善大声吼道。
乌优塔不敢有半分迟疑,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往前狂奔……
天边泛起鱼肚白,夜色正被一点点驱散。
这亮光于他们而言,却不是生命的曙光,反而将藏身之处暴露无遗。
马蹄声,喊杀声,在农安塔的军营里,听得十分清晰。
“报——四贝勒、小贝勒,前方松树林里,林丹汗正在追杀乌克善,还有两人,应该是从不畏城逃出来的。”探子回报。
“打起来了吗?”济尔哈朗起身,施展拳脚颇有兴致道,“这么多天,那林丹汗都是只围不打,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李永芳献言:“二位贝勒爷,不如前去旁观?”
“好,我去瞧瞧。来人,速调二百人马随我出发!”
济尔哈朗话音未落便要迈步出去。
“且慢!”
帅座上的皇太极,阻拦道:“没有父汗的命令,我等不可擅自行动。”
“四爷放心,我这小队人马,就是静观其变而已,绝不插手。”济尔哈朗话锋一转,补充道,“嘿嘿,若是忍不住起了冲突,也只是向那乌克善讨要我们丢的三匹战马而已。”
皇太极眉峰微蹙。
“我同你前去。”
马儿载着两人终于走出了那片树林。
林丹汗的追兵也放慢了脚步,前方不远处就是大金的驻地,他们面面相觑,忌惮大金的势力,犹豫着不敢前进。
“猫猫,你怎么样?坚持住啊。”
由于失血过多,满珠习礼昏倒在乌优塔身上,最终体力不支,摔下了马。
无暇顾及身后的追兵,乌优塔踉跄着跳下马接住他瘫软的身体,声音带着哭腔颤抖道:“猫猫儿,你撑住!”
就在这时,乌优塔注意到猫猫儿嘴唇竟发了黑,面色开始变得乌青,莫不是箭上淬了毒?
中箭的少年满头大汗,后背处的箭镞直直地插着,伤口还在汩汩地往外渗着血。
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眼泪簌簌地流着。可她不懂解毒之法,更不敢贸然拔箭。
怎么办?
天色微亮,太阳露出一牙,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松针发出“沙沙”的声音。
突然,林间众鸟惊飞四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是追兵追上来了。
紧张到不敢呼吸,乌优塔扶住满珠习礼,赶走马儿,一步步挪到树林一侧的山坡下面躲避。
“水……水!”满珠习礼失血过多而口渴难耐,神志不清地呻吟着要喝水。她忙不迭捂住他的嘴,阻止他出声。
来者听到这细微的动静,翻身下马,带着随从疾步朝着山坡下搜寻。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吃力地架着满珠习礼的胳膊,想向更隐蔽处挪动。
慌乱间,一根树枝挂住了她的束发绳,登时,一头秀丽的乌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
乌优塔哪顾得上整理散乱的发丝,只死死将满珠习礼护在怀里。一抬眼,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定在面前,挡住了清晨的天光。
是她!
昔日整齐的发辫散落开来,乌黑的发丝如海藻般飘浮在她的周围,还有几缕贴在她满是泪痕的脸颊上。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泛红如桃。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竟比记忆中更多了几分楚楚动人。一身简便的骑装沾了尘土与血迹,却丝毫掩不住她清丽的眉眼与骨子里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