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元妃》小天心

29、孤城危局 “大汗！臣

　　“大汗！臣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乌克善，依照您的指令建立的不畏城，现被林丹汗率军围困，据说有十万之众。而城中守军只有五千，存粮不足，箭矢将尽，不畏城苦苦支撑，危在旦夕啊，大汗，请您派兵驰援！”
　　他的语速很快，像怕稍一停顿，机会就会溜走。
　　五千人，对十万。
　　冰冷的数字刺入努尔哈赤的耳中，他眼前晃动着，府中那柄断了弦、蒙了尘的弓。
　　再硬的弓，弦也会断；再利的剑，也有生锈的一天。到了如今他这个年纪，从前熟悉的人和物一一离去，自己的身体也大不如前。曾经轻而易举地挽弓射雕，现在只有力不从心。是否他也如旧弓锈剑一般……快到了极限？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刺穿了他淤塞的胸腔。一股悲愤与不甘的灼热之感，猛地顶了上来。
　　不，不能接受像那柄弯弓一样，寂静地落灰。他需要听见风声，需要感受弓身在满力拉开时的震颤，需要听见那箭簇离弦、一往无前的锐响——那才是他活着的证明。
　　“林丹汗……”
　　他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那潭沉寂的深水，开始翻搅起暗流。
　　是啊，还有敌人，还有战争。这身子骨里奔涌的热血，还未冷透。
　　“十万人围城，好大的阵仗。林丹汗以为我老了就拿不动刀，挽不了弓了吗？”
　　他目光投向远处，越过乌克善，看向东北那片广袤而纷争不息的土地。在那片土地上，他年轻的旗帜曾高高飘扬，他哒哒的马蹄声令人畏惧，然而，他已步入暮年，就有人按捺不住胆敢前来挑衅。
　　阳光刺破云层，落在他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眸里，那里不再是沉寂和悲痛，而是一种被危机点燃的、猎鹰般的亮光取代。
　　他向前走去，脚步越来越稳，越来越沉，一直走到乌克善身前。
　　阴影笼罩下来。
　　“起来吧。”
　　“谢大汗，不畏城的臣民盼着大汗前去解救！”
　　“勿庸过虑。我早已接到密报，当时我让科尔沁不畏城坚城堵御即可，切勿与那林丹汗盟好。既然林丹汗真的发兵，尔等一心向我，前来借兵，本汗将率军亲上……亲自去会会那位‘十万之众’的林丹汗。”
　　努尔哈赤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传令八旗，点齐兵马，我这把老骨头，是时候该活动活动了。”
　　“多谢大汗！”
　　宝刀归鞘太久，便有人会疑心它已锈钝。唯有鲜血开锋，才能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重新看清那凛冽的寒芒。
　　阳光在努尔哈赤的脸上刻下深峻的轮廓。他体内那颗不肯服老的心脏仍在搏动着、咆哮着。
　　旨意既下，大军浩浩荡荡启程北上。
　　这是林丹汗围城的第十日。
　　马上就要进入十二月，草已枯，河水已结，寒冷的冬意压城。
　　对科尔沁而言，这是一场关乎存亡的死战。双方陷入艰苦的拉锯，粮草都在一天天耗尽。
　　博格一直等，一直等努尔哈赤大军的到来。
　　援军走了三日，终于到达镇北堡，距离不畏城仅需一日的马程了。
　　努尔哈赤站在高处远眺，隐约望见不畏城城头的烽火，当即下令停止行进，全军就地扎营。同时点派皇太极、莽古尔泰、阿巴泰和济尔哈朗等四人，领两万士兵进驻农安塔，离不畏城一步之遥的地方，密切监视科尔沁和林丹汗的动向，没有军令不得擅自行动。
　　博格在城墙上来回踱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间每过一日，城中的粮草便少一分，守军的士气便散一分，他的心就往谷底沉一分。起初以为绝境逢生的希望就在眼前，努尔哈赤会一鼓作气挥师疾进、痛击林丹汗。
　　可他左等右等，镇北堡的援军始终按兵不动，农安塔的精兵也坚壁不出，反观林丹汗大军，围城之势丝毫未减，反倒愈发森严。
　　大金所谓的救援，难道只是摆摆姿态吗？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博格当机立断，即刻召来布塔奇与满珠习礼，共商破局之策。
　　“我已两度派使者赶赴镇北堡求援，谁知努尔哈赤大汗却一直不肯再前进一步，这是为何？”他既焦灼又不解。
　　“农安塔也是安静地诡异，“满珠习礼眉头紧锁道，”皇太极在安营扎寨后便紧闭营门，倒像是在隔岸观火，看不畏城与林丹汗先拼个你死我活。”
　　“如果我们和林丹汗继续僵持，虽然不知敌方是什么状况，但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对科尔沁不利。”
　　“围城已经第十五日，林丹汗此时定然也是人困马乏，只要大金肯出兵，林丹汗他必不敢以硬碰硬，说不定就撤军了。”布塔奇是博格的弟弟，头脑简单、不善谋略，无半点野心，很得博格信赖。
　　满珠习礼是家中幼子，这位十五岁的少年已经褪去稚气。这一年里，他渐渐开始独当一面。哥哥乌克善送玉儿妹妹出嫁便留在大金、阿姐乌优塔随博格迁居不畏城，家中诸事皆由他撑起。这次不畏城告急，他独自率两千精兵，在林丹汗围城的前夕从花吐古拉赶来。
　　满珠习礼说出自己的忧虑：“只怕大金不肯出兵呐。我在怀疑努尔哈赤大汗是否在犹豫这次出兵的事。对于大金来说，若不能给林丹汗致命一击，那这般兴师动众倒显得雷声大雨点小，有损颜面。“
　　“这倒未必吧！英明汗既已挥师北上，怎会不出兵？许是在筹谋周全之策，摸清那林丹汗兵力部署再动手！”
　　满珠习礼却轻轻摇头，眼底忧虑更甚：“大金向来重利，若无十足益处，岂会轻易为科尔沁损耗兵力？”
　　布塔奇莽然开口道：“那三贝勒和四贝勒就在不远的农安塔处。不如，我们再派个人出去联络一下？出兵还是不出兵，得给我们个准信啊。”
　　“林丹汗已经加紧了包围，前两次的使者也都有去无回。要想再出城，绝非易事！”满珠习礼沉声反驳。
　　“我觉得此计可行！因为眼下别无他法。”博格病急乱投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