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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失去心腹 府邸内。 ...

  •   府邸内。
      穿堂风卷过,烛火微微摇曳,因亮光抵不过屋外渐明的天色而自惭形秽。墙上挂着满面的锦旗,与落灰的弯弓诉说着英雄迟暮。
      内室的床榻边,药味与炭火的焦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令人压抑。
      扈尔汉斜倚在铺着厚绒垫的床榻上,呼吸已经微弱。
      努尔哈赤坐在床沿,手中捧着温热的帕子,细细为他擦拭着身体,指腹抚过他手上深浅交错的伤疤——那正是这些年南征北战、死里逃生的印记。
      “玛法,谢谢你,伴我走这最后一程。”
      扈尔汉的眼珠缓缓转向努尔哈赤,浑浊的玻璃体中,只剩一簇将熄未熄的光芒。
      烛火又是一晃。
      努尔哈赤手中温热的帕子不禁颤抖着。
      “扈尔汉,药还在熬着,大夫在门外,还有我在这里,本汗命令你,必须好起来。”
      “玛法……你已经陪了我三天三夜,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他喘了口气,声音含着期盼和执拗,“玛法能不能再叫我一声‘达尔汗’?”
      “达尔汗,我的达尔汗。”
      扈尔汉喘息了几下,脸上竟泛起一丝近乎稚气的笑:“谢谢玛法,能被您收为养子当成儿子看待,是我生平最大的荣幸。我十三岁来投奔您,一路跟着你冲锋陷阵,每次都是我做前锋,打仗时从来不回头。我记得我扛着正白旗的大纛,策马奔驰,所到之处敌人都闻风丧胆……”
      他的目光掠过墙上蒙尘的弯弓,那弓角上曾染过九部联军的血。
      努尔哈赤的指节微微收紧,用帕子轻轻沾了沾扈尔汉干裂的唇角,动作放得极柔:“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特别瘦,瘦得像一根蒿草,风一吹就倒了,一到打仗的时候,眼神就变得凶极了,跟狼崽似的。”
      “我现在要走了,不能再报答您的养育之恩了。”
      “不可以,不可以啊……”努尔哈赤握住他冰冷的手,掌心粗粝的茧子摩挲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疤,“五大臣——额亦都、费英东、何和里、安费扬古——他们都先我而去,如今就剩你了,达尔汉,我把你当做我的第五个儿子看待,我的儿子……不能再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闻言,扈尔汉黯淡的眼珠猛地亮了亮,又立即暗淡下去,声音似被什么堵住道:
      “可是……玛法,这几年,您不再重用我,不再信赖我了。因为我犯了一点小错就大加斥责,也不让我统兵打仗了,甚至把我监禁数日。我向您发誓我要痛改前非,可您并不理我、不再见我。我闲居府中,看着您给我娶的妻子,我亲手养大的孩子,跟我出生入死的弟弟们,一个一个都死了。现在,终于轮到我了。”
      泪水顺着他深陷的眼窝滚落,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你犯的何止一点小错?光是向济尔哈朗等人索要钱财一事就令我心寒,他们是跟你一样的辈分,皆是朝中贝勒,你这般收受贿赂,吃相太难看了。我赏你的,远远比其他人多,你何必贪图那点财物?还有你包庇下属,竟然公然地跟我顶撞,让我这个英明汗怎么服众?我们从遗甲十三副、三十人起兵,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大金江山,建立了朝廷,怎么容你想怎样就怎样呢?”
      “玛法,朝廷做官的事我不懂,我已决心痛改前非、永不再犯,那为何还要剥夺我的兵权呢?我打了一辈子的仗,突然把我革职在家,我没有一天是不难受的。”
      扈尔汉喉头一紧,骤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胸腔震颤,嘴角溢出血丝。
      努尔哈赤慌忙扶住他,拍抚他的脊背。等咳嗽稍平,才缓缓开口,语调复杂,“扈尔汉,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是我大金最锋利的刀,也是正白旗最锐的刃。可你忘了,正白旗的旗主,是皇太极。”
      “四贝勒他也是骁勇善战,行军打仗的好手。”
      “我的儿子……太多了,他们的心并不真正地向着我,而是我的汗位。他们一个个羽翼丰满,便不会把我这个阿玛放在眼里。额尔德尼、乌尔古岱,还有你,你们这些文臣武将,都帮着他,全倒向他那边……”
      他说得艰难,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似有千斤重,裹着帝王的孤寒与无力。
      扈尔汉瞳孔骤然收缩,想说些什么,然而只是茫然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凛冽。
      “奴才愧对大汗……不了解大汗的用心。”
      他眼中的光在迅速涣散,极缓、极缓地,用尽最后力气,反手握住了努尔哈赤的手。那手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
      “下辈子……我还给您……做先锋……冲锋陷阵……”
      努尔哈赤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俯下身,用额头抵住扈尔汉冰凉的额头。
      “好,好。”他哽咽着,重复着,“扈尔汉……我的达尔汉……玛法在这儿……玛法守着你。”
      扈尔汉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目光彻底凝固,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莽莽原野,五人纵马疾驰,挥着那杆永远指向敌人的大纛令旗。
      他握紧的手,轻轻松开了。
      努尔哈赤没有动。
      他就那样抵着扈尔汉已然无声无息的额头,泪水混入花白的鬓发,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破碎的、苍老的悲号:
      “达尔汉——!”
      穿堂风卷过,熄灭最后一支烛火。
      窗外明亮却冰冷的天光涌进来,沉默地笼罩着满墙褪色的荣光、弦断落灰的弯弓,以及那位失去了最后一位心腹伙伴的、孤独的汗王。
      不知过了多久,他撑着身体缓缓起身,往日里挺拔如松的身形此刻竟有些摇摇欲晃。
      待他走出扈尔汉府的朱漆大门,屋外刺眼的光照得他眯了眯眼,才赫然瞥见阶前跪伏着一道身影——正是等候多时的乌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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