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元妃》小天心

20、天生谶言 那声音

　　那声音苍凉古朴，仿佛自远古传来，与铜炉中熊熊燃烧的火焰、飘散的香烟融为一体。鼓声随后加入，低沉而富有节奏，像是大地的心跳。巴音开始围绕铜炉缓步行走，时而摇动法铃，时而敲击木鱼，诵经声时而高亢如鹰唳，时而低沉如呢喃。阿瓦紧随其后，手持经卷，不时和声应唱。
　　众人的神情愈发肃穆。
　　满珠习礼起初还东张西望，很快也被这庄重的气氛感染。
　　巴音的步法越来越快，诵经声也越来越急促。
　　铜炉中的火焰越烧越旺，巴音抓起一把混合着青稞、酥油和香料的祭品，投入火中。“轰”的一声，火焰蹿起老高，映红了所有人的脸。
　　“十方来生，心悦清净，已至我国，快乐安隐。
　　假使身止，诸苦毒中，我行精进，忍终不悔。”
　　戛然而止，所有声音——诵经声、鼓声、铃声于一刻骤停，会场间静得只闻风声。铜炉中蹿起的火焰矮下去几分，烟雾却愈发浓烈，混着奇异的香气，缠缠绕绕地漫过祭台，将众人的身影晕染得朦胧。
　　莽古思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热忱：“四贝勒、小贝勒来得正是时候！今日这场祈福法会，原是为孙女乌尤塔所设——前几日她刚与哲里木盟主博格成婚，这场法会便是祈求长生天庇佑新人顺遂，部族安宁的。那位喇嘛是科尔沁最大的寺庙天女寺的住持，他们的扶乩占卜素来灵验，四贝勒若有兴致，不妨一同参与占卜。”
　　“这倒有点像咱们的出马仙。”岳托双手环抱胸前，轻挑了挑眉，转头瞥向身旁的皇太极，想求得认同。
　　皇太极不置可否，抬手按下不谈。
　　莽古思笑道：“许是有共通之处，不过灵验倒是真的。占卜者只要在心里默念自己的问题，然后在庚帖写下自己的生辰日期，乩童通过这扶乩之术便能与长生天通灵，在沙盘中写下这问题的答案。”
　　是时风起云涌，经幡猎猎作响，铜炉中烟雾卷着火星直往上冒，场面愈显庄严神秘。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凝在巴音身上。
　　只见他抬头观察苍天，朗声道：“起乩！”
　　阿瓦突然身体剧烈一颤，双眼猛地向上一翻，露出大片的眼白，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然而，阿瓦的身体并未完全触地，在即将倒下的瞬间，他竟以一个极其诡异、违背常理的姿势，硬生生顿住，然后如同被无形的线提起，缓缓站了起来。此刻，他双目依旧翻白，面容却不再是以往的恭顺平和，而是笼罩着一种非人的、漠然的威严。
　　阿瓦是长生天选中的乩童！
　　他僵硬地转向沙盘，伸出双手——那双手的指甲似乎泛着不同寻常的青白色。
　　巴音面色凝重，高举法铃，再次摇动，口中疾诵密咒。狂风更急，卷得经幡几乎要挣脱绳索，铜炉火焰腾起数尺，映得阿瓦那张失去神采的脸忽明忽暗。
　　“请诸位，依次上前，默念心中所祈，呈递生辰庚帖。”巴音的声音在风火声中显得格外洪亮。
　　玉儿第一个行动。她越过众人，在贴中写下“癸丑年二月初八”，走到那似乎被“附身”的阿瓦面前，递给了他。
　　阿瓦那翻白的眼珠似乎动了动，但并未低头去看，而是用青白的手指触了触庚帖，很快就收回来，然后僵直地扶住架在沙盘上方的木笔。笔杆剧烈震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细沙之上，逐渐显现出扭曲的线条、难以辨识的符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那变幻的沙盘。
　　巴音对照着痕迹，一笔一划拓在纸上，最后一笔落定，显现出来一个歪斜却清晰的字——王。
　　“王？”
　　玉儿盯着那字，眼底满是茫然，问道，“大喇嘛，这是什么意思？”
　　巴音还未应答，莽古思已率先抚须笑道：“好兆头！玉儿本就是科尔沁的天降贵人，这‘王’字分明是长生天谕示，玉儿日后当配雄主！”
　　话如惊雷，引起人群嗡嗡的议论和惊叹。皇太极瞳孔蓦然一收，神色沉凝了几分。
　　巴音急促道：“扶乩通灵，时辰有限，请诸位不要耽搁，尽快上前占卜。待仪式结束，每人所占的字我自会解答。”
　　博格、乌克善、满珠习礼相继上前递上庚帖，沙盘上陆续浮现不同的字迹，巴音都一一拓下——
　　“〇。”
　　“汝。”
　　“守”
　　接着轮到乌尤塔。她能感觉到，那道始终如芒在背、来自对面的凝视。她稳住心神，走到阿瓦面前，心中默念着自己的问题。
　　皇太极紧跟其后，随手拿了一张空白帖子，交给那乩童。
　　“他不写下生辰八字，如何测得答案？简直是存心戏谑。”满珠习礼暗自腹诽。
　　“金。”
　　“白。”
　　咔嗒”——木笔断裂，那沙盘上的字迹竟瞬间被卷来的风扫得平整如初，阿瓦两眼一闭，躯体如抽去魂魄般直挺挺倒地，没了动静。
　　“他怎么了？”玉儿关心道。
　　“莫慌，他只是太累了。乩童通灵耗损大量自身的元气，只需休息片刻后就会转醒的。”说罢，巴音将拓好占卜字迹的纸片分给众人。
　　“汉字。”乌尤塔接过自己的纸片，轻抚字迹。
　　皇太极捏着那“白”字，岳托按捺不住，扬声问道：“快给我们四爷解释解释，这字何意？”
　　“不知施主所问何事？”
　　皇太极却避而不答。
　　岳托语气强硬：“你先解了这寓意再说。”
　　“长生天所示之字，必随问卜之事而释义。贫僧不知施主的问题，只能泛泛而谈，请见谅。白，素洁之始，亦为霜雪之征。天示此字，常作提醒，前路或有凛冬寒彻。然白雪覆盖之下，亦蕴藏万物新生之机。”
　　“什么叫前路寒彻，四爷是正白旗旗主，那这‘白’字和正白旗有关系吗？”
　　“一个是施主所求之答案，一个是施主所有之物。只要与施主有关，俱是有联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