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元妃》小天心

19、祈福法会 皇太极

　　皇太极的指尖停在匕首的寒光之上，深沉地盯着刃上的倒影，仿佛间透过它看见了另一双手——纤细，白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勇气，直直握住了他挥向婢女的利刃。血珠滚落，在冰冷的铁器上绽开刺目的红，那一刻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奋不顾身的坚决。
　　画面一转，他偷藏在新娘的轿子里默默注视着前方：科尔沁和镶蓝旗对峙，阿敏的鞭影如同毒蛇，抽向满珠习礼——又是她，那道红色的身影再次扑上前，用她还未愈合系着手帕的手，徒然去抓那裹挟着劲风的皮鞭。“呲啦”一声，卷起帕子，皮开肉绽的声音被风声吞没，却无比清晰地回响在他的脑海……
　　毕毕剥剥——营帐内烧红的炭火崩出火星。
　　皇太极猛地收紧手指，匕首的冰凉刺痛指腹，将他从连绵的回忆中抽出。花吐古拉的污血与泥泞，生死一线的混沌，都被那双手，那双救治他、也为他人一次次挡下伤害的手——所覆盖。伤口该有多深？刀刃之伤，再加上鞭伤……今日的筵席上，他清晰地瞥见，她的伤手仍然裹着布帛。
　　一股强烈的冲动升腾起来。他想立刻起身，跨过一重重营帐，到处找寻她的身影，拉过她的手，亲眼看看伤势如何……
　　脚步欲抬，便似被无形的镣铐锁住。
　　他是大金的四贝勒，是冷静理智的皇太极。她是谁？若只是博尔济吉特族的嫡女倒也罢了，但她如今已是科尔沁的盟主夫人。此行目的便是拉拢科尔沁，稳定大金的北方。他们二人之间的身份何其复杂，如果贸然深夜独往，于名誉何益？于大局何益？更何况，眼下正是夺储的关键时刻，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万万不能行差踏错，稍有不慎，便会成为政敌攻讦他的借口。
　　他在帐中踱来踱去，靴子踩在厚毡上，脚步无声，却心情沉重。终于，他停下，对着帐外的侍卫低语道：“觉察，去找一个叫宝乐儿的婢女来。”
　　觉察是皇太极的近卫，很快就找到了正在洗碟子的宝乐儿。
　　她无法挣脱觉察的蛮力，轻易地被他带离原地。反应过来之时，已身处一个陌生的营帐中。
　　她小心环顾四周，注意到有一人背对于她，身后垂着一根长辫。她便猜想，此人应是今天到达花吐古拉的大金四贝勒皇太极，虽然她一直在后厨里帮忙，无缘在筵席上得见，但那种笼罩在身上无形的压力给了她直觉。
　　“主子，人已带到。”
　　皇太极的目光随烛火的跳跃而闪烁，闻声即转过身来。
　　宝乐儿一眼认出这人，竟是那天乌尤塔花轿里的不速之客，不由地暗自吃惊，主子那天竟然是被皇太极……？那么主子卯时所救的人……
　　他对着那跪在地上的小婢女，刻意压低声音道：“你主子近来可好？”
　　“啊？”宝乐儿感到些错愕，转念一想马上应付道，“回四贝勒，主子很好。”
　　“她的手……”
　　“伤口逐渐愈合了正在好转。”
　　“这瓶药，”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珐琅小瓶，“化瘀祛疤，对外伤有奇效。给你主子送去。”
　　宝乐儿小心上前，双手接过，正欲离开。
　　“慢着——”
　　“奴婢决不会说出这瓶药的来历，今天也从没有来过四贝勒这儿。”
　　皇太极眉头紧锁，示意觉察放行。
　　觉察看着那弱小的背影情不自禁道：“好聪明的丫头。”
　　“太聪明了，反而留不得。”
　　皇太极似有警告的意味。
　　第二日清晨。
　　晨光刚洒向花吐古拉的敖包，便有一阵阵嘈杂声响打破了草原的静谧。
　　仆人的呼唤声、急促的脚步声、搬运法器祭品的磕碰声混合在一起，渐渐引来了部落里的人，纷纷推门聚拢过来。
　　只见敖包的前方早已搭好法台，一尊巨大的铜炉架在台心，生起熊熊的火焰。铜炉前方铺着一方沙盘，沙盘正对着一张雕花供桌，桌上整齐码放着乳酒、牛羊肉等祭品，四炷青烟袅袅升起，丝丝烟雾缠绕着经幡，不舍般地飘散在风里。
　　巴音换上绛红色袈裟，袈裟边缘绣着暗纹梵字。他细致调整案上的木鱼、经卷等法器。阿瓦则身着素色僧衣，垂手侍立在他身后，神情肃穆。
　　这场祈福法事，是乌尤塔成亲之后，父亲寨桑布和特意为她和博格所请的，意在祈求长生天庇佑他们安宁顺遂。
　　“阿姐，快来！”
　　乌尤塔应声快步走到猫猫儿和博格身旁，并向父亲布和、母亲博礼问安。
　　阳光下，她今日穿的宝蓝色的袍子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袖口微微垂下，恰好遮住右手缠绕的白色布帛。甫一站定，便感到有一道沉甸甸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抬眼望去，对面以皇太极为首，站着岳托、乌克善、她的祖父莽古思，以及妹妹布木布泰，昨天才取的小名为玉儿。
　　皇太极今日未着甲胄，一身藏青色常服，更显身姿挺拔，如同孤峭的山岩。他的目光透过袅袅升腾的香烟，越过忙忙碌碌的众人，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不再是战场上的凌厉，也不是营帐中的冰冷，倒像是凝着一层薄霜的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隐有旋涡。
　　乌尤塔微微侧过脸，避开了那道视线，转向即将开始的法事。
　　博格察觉到她的细微动作，顺着那方向瞥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恢复了平静。
　　巴音喇嘛站在铜炉前，手中法铃一振，清越的铃声瞬间压过了风声与人群的低语。阿瓦恭敬地递上净水，巴音以柏枝蘸水，向四方挥洒，口中念诵起悠长的经文：
　　“光颜巍巍，威神无极。如是炎明，无与等者。
　　日月摩尼，珠光焰耀，皆悉隐蔽，犹如聚墨。
　　如来容颜，超世无伦。正觉大音，响流十方。
　　戒闻精进，三昧智慧，威德无侣，殊胜希有。
　　深谛善念，诸佛法海，穷深尽奥，究其涯底。
　　……
　　吾誓得佛，普行此愿。一切恐惧，为作大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