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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往昔之日
乌尤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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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尤塔朝对面打了个响指,吸引那诵经人的注意,问道,“巴音,汉字玉如何?”
喇嘛缓缓睁眼,展开一副极为周正的容色——面如莹玉,鼻挺唇薄,清澈的瞳孔里仿佛映着浅浅的笑意,垂眸时睫羽投下浅淡阴影。他早早剃度,头顶烧的十二块戒疤,映着室内微光,耳畔垂着小巧的银质耳坠,衬得脖颈愈发修长。身上着一袭月青色僧袍,领口与袖口绣着暗纹梵字,腰间系着串深绿色绿松石佛珠,每颗珠子都莹润有光,随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只见他蘸水在桌案上划下三横一竖一点。
“这就是玉字?”少女凑上前来,红扑扑的脸上满是新奇。
乌尤塔轻点案上的“玉”字,柔声道:“我的名字就是玉的意思,现在,我把这个字给你,你的小名便唤作‘玉儿’。如何?”
“玉洁白晶莹,质地温润通透,然而坚硬难折,是很好的字。”喇嘛望着乌尤塔,解释道。
少女思索片刻后,郑重地点头道:“好,从今以后,我的名字便叫玉儿了。”
“这是我所认识为数不多的汉字之一,巴音大喇嘛,如果有机会,请你教我更多的汉字。”乌尤塔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本《诗经》,这就是清晨他赠予的。
“施主称呼我为巴音即可,就像从前那样。”
“可从前我并不是什么施主的。”
少女簇着猫猫儿和阿瓦走出客房,要对外正式宣布她的新名字。周遭的喧嚣归于平静,只剩两人四目相对,过往的时光、细碎的记忆悄然漫上心头,流转于二人之间。
初见于天女寺的斋堂里,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案上,粗瓷碗里的青菜豆腐冒着热气,她挑食不爱吃葱,他却捡起来默默吃掉;佛堂的蒲团上,她套着偷来的小僧袍,发髻藏在僧帽里,故作严肃地陪他打坐,腰板挺得笔直,他却趁她闭目诵经时,偷偷用手指戳她的帽子,两人低头抿笑,不敢惊动旁人;断崖之下的晨光里,枯木旁匍匐着羽翼未丰的小鹰,他小心翼翼用僧袍下摆裹住那团暖绒,她则寻来新鲜的肉末,两人蹲在帐篷外,看着小鹰啄食,叽叽喳喳讨论着要给它取名“乌恩其”……
画面清晰得如同就发生在昨日,良久,巴音挪开目光,垂眸捻动起佛珠,神情间流露出莫名的悲悯。
“往事历历在目,短短几月而已,你我竟有些生分了。”
“春天的时候我还在寺中修行,那时我们常常见面。五月你升座天女寺的住持,听说是寺中最年轻的一位主持。你的升座仪式结束之后,我便回到了花吐古拉。”乌尤塔追忆起来。
“我在人群中瞧见你了,你身着芽色长袍,发间缀着的银饰很是耀眼,只是彼时香客云集、僧众环伺,我身边诸多牵绊,竟连上前与你说句话的空闲都没有。自那以后,寺中事务愈发繁冗,我不再似从前那般自由。等再次听说你的消息,已经是九月——盟主大婚,迎娶科尔沁寨桑大人的嫡女。”巴音的语气平缓,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
“婚约是早就定下的。”
“对了我都还没来得及祝贺你当上盟主夫人呢。”
“你已经贺过了。”见巴音略显疑惑的脸庞,乌尤塔解释道:“还记得你升座主持的前一天吗?我拉着你,让你为我在佛前诵经时偷偷为我祷念一句——愿长生天保佑我嫁得如意郎君,愿有一人爱我宠我,对我珍之重之,永远不会骂我怪我,一生一世不以一指相加。”
“愿长生天保佑乌尤塔嫁得如意郎君,愿有一人爱她宠她,对她珍之重之,永远不会骂她怪她,一生一世不以一指相加。”
两道声音重合,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怔,却又不约而同地浮出微笑。
“这便是对我最好的祝福。”
皇太极的住处。
博格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阴沉的脸色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乌云,快步走了出来。
黄昏的厉风卷着砂砾打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方才屋内的对话还在耳畔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一股被无视、被轻贱的愤懑顺着血液直冲头顶,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怒火,却又在转念间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阴鸷。
乌尤塔这时从客房走出来,注意到博格的铁青脸色,关心道:“博格,你在想什么,怎么站在风里发愣?”
博格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了眼底的情绪,扯出一抹勉强的笑,说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乌尤塔瞧出他神色不对,担忧道:“真的没事吗?我看你脸色很差。”
博格调整好情绪,掩饰道:“我只是担心,送到大金和亲的人选悬而未决,或许因为我太年轻而难当大任,莽古思和寨桑才不让我参与决策。九月真是个多事之秋。”
“怎么能这样说?你刚接任科尔沁的盟主,族内的事务处理起来还没有那么得心应手,额布格和额祁葛都是在帮你啊。而且……九月是我们成亲的日子,等这件事结束就会恢复我们原来的日子的,不要因此影响心情。”
乌尤塔还想再说些什么,博格便转移话题道:“天色不早了,我们早些回去吧。”
说完,大步向前走去。
乌尤塔无奈,只好跟在他身后。一路上,博格沉默不语,而她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屋内的皇太极静静地坐在桌前。
他的手轻轻摩挲着那把精致而锋利的匕首。刀刃闪烁着寒光,倒映着他那轮廓分明、线条硬朗的面庞,血腥的味道似乎还未散去,在花吐古拉这片土地上的回忆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旌旗扑地、兵甲破碎四散的草丛里,身受重伤、在污秽的鲜血和泥土中艰难爬行的一个男人;若隐若现的一个身着华丽红色长袍、肌肤白皙如雪,眉眼如画的女人,如一束光般仿佛从天而降,带给他生还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