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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胎 一朵花,一 ...

  •   欢呼新世界,塔上那双眼!
      迟来的星光,遮住艳阳。
      倒地的神女,高昂着头颅。
      祂与祂的敌人,共享一座坟墓。

      智者不语,愚者不离。
      洪流之中,载歌载舞。
      星光之下,万物归一。
      愚昧聪慧,不差分毫。
      平凡不朽,不差分毫。

      ——圣城下城区童谣

      _

      “我能操纵混沌之力!我要见你们的负责人!”

      用尽全力大吼出这两句话后,余灰垂下头,静候发落。嘈杂声突然静止了,一向无视她任何喊冤的典狱长神情激动,第一次正眼瞧她。兴奋到忘关免提的通讯设备里,“领袖”“立即停止”“圣兰蒂斯”之类的词语拼凑出生的希望。

      她被带到一个封闭区域,黑乎乎的一片。余灰等待了很久,久到失去时间的概念,明晃晃的光终于“唰”地打下来,眼睛受不了强光刺激,有一瞬间的短暂失明。

      房间的每一寸空间几乎都被白色所笼罩,除了悬在正中的黄铜太阳,整个房间没有任何别的色彩。她仰头,上方防护罩外的观察室内,西装革履的帝国精英们严阵以待,不起眼角落里坐着的俊美少年看上去和她同岁,只是衣着光鲜亮丽,而她指甲缝里的血渍都还没洗干净。

      少年百无聊赖地托腮,手里翻阅着白色的纸,漫不经心。不时有几个复制人似的生命体跑到她耳边小声说着什么,她极轻地点点头,没什么表示。

      余灰深吸一口气。多亏了常年在下城区摸爬滚打的经验,她能轻易识别谁是头狼。她仰视着少年,拿出帮派里叱咤风云的威风样,嚷道:

      “喂,小妹妹。”

      少年回望,眼神冰冷,麻木又疲倦,和看一朵花,一把刀,一个死人没有区别。

      “让他们退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余灰理直气壮,似乎完全不知道她这要求——甚至不是要求,以她的语气来看更像个通知——在旁人看来有多不可思议。

      相比于神色各异的精英们,反而是少年的反应最为平静,她只是把眼神从报告单移到余灰强装镇定的脸,似笑非笑着打量了几下。一个眼神下去,闲人散尽,少年从高台上飞身而下,脚步声如指针般匀称稳健。

      “我叫余灰,来自下城区。”她把手往脏衣上尽力蹭干净,快速复述着对方恐怕早已掌握的信息,不卑不亢,开门见山,“您一定知道,混沌与灵力相生相克,在灵力强大的场地会受到压制。”

      少年挑眉,一抬手指,房间里的灵力场瞬间消散。

      “请。”

      余灰也不废话,抬起右手,自手心翻腾起一团涌动黑雾。

      混沌探测器即刻发出尖锐爆鸣,无人在意。黑雾缓缓凝聚,盘绕成花的轮廓,被猩红浸染。三、二、一,花朵有了生命,一收一放,像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她刻意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无其事的引诱,将那朵花向上托举:“它很特别不是吗?凑近一点,才能看清。”

      少年果然被那股奇异的纯粹吸引,目光牢牢黏在那朵花上,全神贯注地观察它的能量波动和外形,看似毫无防备地往前走。就在距离拉进的瞬间,余灰抽出暗藏在袖中的蝴蝶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少年的脖子刺去,眼神中瞬间充满杀意,企图一击毙命。

      少年侧身一闪,同时迅速出手,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扭。剧痛传来,手中的蝴蝶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余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被白色吞噬的空间里,蝴蝶刀刀柄上迸发红光的血珀骤然闯进少年的眼睛,就在她晃神的一刹,余灰反手挣开束缚,一个舍身冲撞将她撂倒在地,竟试图赤手空拳把她掐死。

      “……放手。”

      余灰不再回应任何,少年从她愈来愈重的力道中感受到她出离的愤恨。这种程度的小猫挠痒她从不放在心上,但那双平静坚决的双眸却震慑了她——当下、未来。无论日后多少次回想起,白如婴仍心有余悸。

      _

      “刀还我。”

      “你那把刀上的血珀附着有强大的混沌之力,连带着刀一起被拿去研究了。”

      “刀还我。”

      “听不懂人话?”

      “刀。”

      白如婴右手掩面,指甲深深嵌进面部肌肤,仿佛想用疼痛来缓解苦恼。半晌,她挤出一句话来:

      “你是想待在这等死,还是跟我走,拿回你的刀?”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这天是回天小队成立的第一天。自那次堪称玩笑的鱼死网破失败后,余灰被锁进陌生的苍白房间,一关就是两个月。

      白如婴留了她一命。作为代价,对方无比自然地顺走了她的蝴蝶刀和本就不存在自由。余灰勉强在残羹和倒春寒的双重折磨下活到现在,却怎么也逃不脱病热的折磨,鼻涕流得快成干尸。她身子虚,走不稳,几乎是被狱长拽进检查室——贴满米色瓷砖的墙壁顶挂着霓虹灯管,幽幽绿光下,十多个同自己一样身着囚服的人面色铁青,裤腿满是脏污——不是白色,真好。

      她就地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的大汉正抠脚扣得入神。昏沉之中,耳鼻喉一不小心就被解说员的声音封满,想要呼吸只会吞咽到人声,不是她在聆听,而是声音像蚂蟥一样钻入她的身体。

      简言之,自己这批穷凶极恶的死刑犯即将被军方招安,白如婴和她的手下是来做思想工作的。余灰缩在角落病殃殃地耷拉着脑袋,任那些与白如婴相关的帝国机密信息左耳进右耳出:她是代号‘神女’的回天小队第一责任人,是负责管理和处决失控队员的队长,特别行动部的王牌。她年仅十六岁,她惊才绝艳举世无双,她……她等解说员话音刚落便把一个用下流眼神打量她的男队员爆头,血溅到余灰的眼睛上,异物感令自己不断眨眼。就在这掉帧的镜头里,她笑着说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语气诚恳,却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说。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若不是如今脆弱的免疫力扛不住脏血导致的视网膜感染,余灰的噬灵者生涯还能再多几个章节。那段时间她被安置在圣兰蒂斯的特殊病房,被二十四小时监视,时不时就有混沌科的人冷着脸闯进门问她刀上的血珀哪来的,余灰对答如流,捡的,别大惊小怪,帝国这么大,捡块琥珀不稀奇吧?而那些人总是以一种质疑且不爽的眼神回敬——别装,帝国这么大,我们都捡不到的东西被你捡到了?

      余灰这时就不说话了,一会儿头疼一会儿装睡,今天痛经明天发烧后天身体不舒服,一直到灵力融合测评当天,圣兰蒂斯总部来的思想部主任仇化恩还在训她没有觉悟,不知好歹,语气之痛心疾首,听得她相当想笑——如果加入回天小队真是好事,这个赛道会挤满他人,他们会把自己给踢出去,然后告诫说:“这活你干不了,太危险也太累了。”

      苍白的实验室里针落可闻,她开始控制不住地盯着注射器看——满满数管琥珀色药液,不知功效,只看见外表纯净美丽。这即将进入并改造自己身体与人生的物质,也在透明的容器中堂而皇之地观察她,正投来恶意的目光。

      第一针推入,余灰逐渐失去了意识,世界变成了慢动作。头顶的白光柔和如水,她整个人都陷入了纯白的梦中。从此刻起,她便是隶属圣兰蒂斯的噬灵者了。

      噬灵者。余灰细细咀嚼这三个字,吞噬灵力化为己用的人类,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词。

      _

      灵力与混沌平衡稳定后,她的好队长每隔一两天就要来探望,要么记录样本参数,要么不说话,就待在她旁边看着瓶子里的假花出神。余灰一个人自在惯了,身旁突然多了个“哑巴”让她觉得空气都变得噎人,只希望能快点痊愈,走大街上被车创死也比死病床上还要遭白如婴的凝视来的痛快。

      出院那天白如婴堵在科室门口拦人,一只手半捂着鼻子,另一只抓着一大束花塞进她怀里,明天开始就要出任务哦,恭喜。余音绕梁,余灰愣愣地接过,想破脑袋也不知道“明天就要出任务”和“恭喜”有什么关联,好像自己接下来的经历能有多荡气回肠一样。猪会怀念宰杀自己那天放的鞭炮吗?她好奇,又心酸,自己不是猪,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初来乍到注定引发许多意外。当她背着廉价聚氨酯双肩包来到特训室时,机械狗咬住她的裤脚要她更换装备,开销从工资里扣。一道被扣除的还有因未提前半小时签到被视为自愿放弃的自由活动时间,她要习惯被压榨。

      事实上,她要习惯的事情还多,习惯不断修改的《噬灵者守则》,习惯应付上级逐步递增的任务指标,习惯连悲伤都不自由的集体生活,习惯总是人去楼空的后勤部,习惯硬着头皮去请教队长白如婴,白如婴看她一眼,这样这样然后那样,听得她云里雾里,又引来对方毫不留情的嘲笑。

      “我不干了!”余灰扭头就走。

      “你没得选。”白如婴说。她满意地看着余灰停下脚步,在圣兰蒂斯求自由就像寻找不束缚的枷锁一样,不可谓不是一种行为艺术。

      余灰回头,面无表情。白如婴心中一阵瑟缩,转瞬即逝。对方幽幽道:“要是没了你们,这个世界一定会更好。”

      “那你加油。”白如婴眉眼弯弯,那样子很温柔,很亲和,甚至谈得上善意,“去把这个世界建设得更好。”

      沉默在彼此间蔓延。半晌,余灰突然突兀地提起一件人祸:

      “上周,52区的搜救终止指令是你下达的。”

      两人重新对上了视线,但这一次白如婴却觉得那其中的情绪复杂得厉害。她听见余灰清晰明亮的审判:“你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一句话能左右多少人的人生。”

      “我只是认为。”白如婴面色平静,毫无悔意,“没必要为了尸体创造出更多的尸体。”

      “说得对。”余灰挑眉,“那你为什么不去?”

      白如婴只是说:“我不能死。”

      “怎么。”余灰气笑了,“别人都能死,就你白如婴死不得?”

      “世界没了我可能会更好。”白如婴不咸不淡地说,“所以我一定得活着。”

      余灰忍无可忍,冲上去就是一巴掌。

      “啪——”

      万籁俱寂,周围路过的工作人员倒吸一口凉气,又装作无事发生退得远远。白如婴像是被打懵了,半天吐出三个字:

      “没吃饭?”

      余灰气急败坏,她确信自己永远习惯不了这个人的无耻:“毕竟我打在你全身上下最厚的地方!”

      又是一阵沉默。白如婴打量她的表情,悄悄把下一句“没吃饭我们可以一起去吃”给咽下,识趣地走了。她脚步飞快,心中彷徨,这种疼痛于她而言太陌生,太新鲜,说不清道不明,难以忽略。那一天,特别行动部的所有成员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王牌若无其事地由着五个红彤彤的手指印立在脸上,甚至还用手去轻抚,不知道在回味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花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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