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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花凋(下) 平凡不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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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
此刻,余灰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臼齿摩擦的响动,胃袋的饥渴让她迫切地想要咀嚼点什么,唇齿间已经幻想出了白如婴血肉的甜香味。
和聪明人说话不费力气,这也是长时间来与白如婴搭档顺风顺水的根本原因。余灰坚信这一次她也会像从前那样,做出绝对正确的选择。
于是她说:
“对,一个人。”
话音刚落,对方大半个身子都转了过来,幽深的眼睛定定凝视她,温度消褪下去,沉寂得可怕。“你让我抛弃你?”
余灰微不可察地怔愣了一瞬。
她对上白如婴那双晦暗不明的双眼,本能地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
白如婴静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里有一种令人战栗的平静。“我再问一次,”她微微俯身,将手掌放在余灰腹部的伤口,“你承认自己说了傻话吗?”
余灰对上她的无底的瞳,摇头。
下一秒,白如婴猛地攥紧她伤口处的绷带,力道骤然收紧,一寸寸撕扯开来——干涸的血痂与绷带死死粘连,被剥离的瞬间带出细碎的皮肉。
“——!!”
余灰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白茫,终于意识到她面对的人是谁。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抛弃我,现在还想让我抛弃你?”
白如婴垂眸注视着因剧痛而浑身发颤的她,眼底没有半分怜惜。
“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是‘我们’吗。好啊,我现在就告诉你。”
“因为你拒绝在幻想里自欺欺人,唾弃用顺从、退让和自虐来换取可怜的怜悯,你不是只能被动承受伤害的木偶,更不会削足适履为了任何东西委屈自己,将命运的缰绳交到别人手上。”
“我喜欢这样的你,像有资格和我站在一起的人。”
“但是,在帝国,你这样的人离开我,又能过得多好?”
“你根本不知道……”积攒的隐忍轰然崩塌,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破堤般的戾气,“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保护你,怎么让你从一堆丧心病狂的高层手里平安活到现在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可以做自己,对看不惯的任何人大发脾气,是因为你背后站着我!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会这么在乎你呢?庄晓梦吗?那种人连自身都难保,又能给你什么?不拖累你都算她有良心!”
白如婴垂下头,一枚子弹,只需一枚子弹,一枚小小的子弹便能引爆这个人倔强的□□,让她再也没办法说出任何推开自己的话。和血液同样温热的泪水滴在余灰的伤口,如果眼泪能挡住子弹,那该是个多么温柔的世界啊。
可是不行,这太便宜她了。白如婴将浸满药液的纱布猛地按向那狰狞的伤口,指尖力道带着泄愤的狠劲,没有半分收敛。“你让我流了这么多不必要的血,总该付点代价。”
“你的命是我的,别搞错了。”
每一寸皮肉都窜着撕裂的锐痛,密密麻麻的疼意炸开,余灰闭上双眼,近似钻头的尖啸声越来越近,直到触动某个界限,所有疼痛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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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恢复意识,就误以为全身被分尸切块了,神经被割断,动一下指头都费劲。咬着牙一点一点掀开沉重的眼皮,白如婴还在,门也还在,白如婴坐在门边等她醒过来。
“醒了就试试灵力。”
对方语气无波,面容平静,余灰却听出点迷茫。她微微点头,依言凝神,沉寂的灵力果然顺着经脉缓缓流转,微弱,但确实存在。
“通讯恢复了,小队成员的定位信号全部消失,最终反馈都是无生命体征。”
她看向余灰的眼睛,语气像风吹过旷野。“混沌冲击波覆盖方圆二十公里,演播厅那些看戏的高官,无一生还。”
“恭喜。”
余灰轻轻勾起嘴角。
“可惜少了最重要的一个。”
“嗯。”
“我不会放过她的。”
“嗯。”
余灰沉默了一会儿,说:“白如婴,其实我们并不相像。”
“……”
“我没有你那么大的能耐,也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勇敢。但你希望我们是相像的,所以我们必须是相像的。”
“他们看中的是我的混沌,你看中的是你的妄想。”
“……”
余灰偏过头,装作后知后觉才想起似的:“你没参与过吧,下城区的事。”
“……没。”
余灰点头,起身,白如婴没有要扶她的意思。
“嘶……痛死了,多亏你的那几下,让我想清楚了好多事。”
“比如?”
“比如我没剩多少时间了。”
“嘘。”白如婴刚想反驳,余灰就伸出一根手指贴在她欲言的嘴唇,“白如婴,我有话对你说。”
她的声音很轻,微微倾身,白如婴屏住呼吸。
“血珀是故乡给我的践行礼,你有空可以去一趟芙拉沃,也许能找到答案。”
“寄生在我和血珀上的东西,很强大,我能操纵混沌全倚靠它,但有时它也会影响宿主的精神……它让我想吃人,尤其是你。看着我,白如婴。”
“……我一直看着你呢。”
寂静里忽然渗进极轻的异响,细若发丝,像锈蚀的金属在暗中轻轻摩擦。余灰突然问她:“我说了这么多,你能不能也告诉我一件事?”
白如婴有些疑惑,“嗯”了一声,不明所以。
“你靠近点。”
白如婴一边靠近,一边分神去估算声响来源距离她们还有多远。
“从我们见面那天起,它一直在我身体里重复四个字,我很困扰。”
“你能不能告诉我……”
白如婴微微前倾身子,发丝快蹭到余灰的脸颊。耳廓刚要贴近,骤觉头皮一阵钻心的疼——余灰指如铁钳般攥住她的头发,猛地向下狠扯。
没等她从这突如其来的剧痛与错愕中回过神,利刃已如闪电般划破空气。蝴蝶刀映着冷光,毫无预兆地从背后直直刺向她毫无防备的心脏。
天地一寂。
白如婴睁大双眼,大脑在瞬间停止思考。
熟悉的痛感从陌生的部位弥漫,此刻的脸色比命运无常。余灰没有忽略白如婴的眼神,而是正视着它,狠狠地,旋转刀柄。
“你能不能告诉我——”
刀刃正中红心。在她捂住心口跪地的前一刻,余灰依旧死死往下拽着她的头发——确保她真的倒下,无法挣开。
“母女连心,是什么意思?”
白如婴心里一震,先是心痛,又觉得荒唐。
母女连心,她死了她的母亲也会死。白如婴恍惚间感到一种死不瞑目的痛恨,余灰还是不相信她,不相信她会为了自己手刃血亲,不相信她和她母亲不是一类人,不相信她心中理想的新世界,不相信短暂的时间里生出的任何微小情感。不相信这些是正常的,可是她竟然、竟然相信她会死在自己的刀下?自信到有点匪夷所思了!可笑,你算什么东西啊,你以为你是谁。白如婴单手撑地,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齐刷刷嘲笑余灰的渺小和不自量力,她也想跟着笑,可是好痛,好痛,怎么会这么痛?完全没办法控制面部表情了,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伤口,心脏流出更多温热的红。
余灰远去的脚步声和未知异形临近的咆哮声一步一响砸在她心坎,她被空气吊着半条命,愣愣地注视着眼前的残影。直到余灰推开大门一走了之,彻底离开她的视线,白如婴终于有了些许被背叛的实感。
好多血啊。她的心被余灰一刀子捅烂了,烂肉像鱼,黏糊糊的,血腥味也好重,好恶心。天昏地暗,耳朵里逐渐只剩下微小的嗡鸣。
异形的回声近了,清晰了,她知道此刻最好伪装成死到临头下跪求饶的归顺者姿态,但这个是真的不会。她还是不理解,不明白,信任怎会是比背叛更大的过错?没喊出口的痛苦顺着喉咙的血咽下去,几乎肝肠寸断,她突然想起,余灰没有回头。
随即,滔天的愤怒将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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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白色的。余灰躺在白色里,黄铜太阳和莫观棋完好无损地俯视她。
事件发生当晚,演练区域正式得名埋骨之地。该次重大突发事件重创包括莫观棋在内的大量军方高管,回天小队近乎全军覆没,协助参与下城区帮派清算的官员无一幸免,引发严重信任危机。三个月,白如婴生死不明,连带帝国高层对莫观棋一脉的态度也变得暧昧。一些坐不住的官员开始重新评估其价值,或明或暗地改换门庭,表露立场。这反倒助莫观棋锁定了潜在对手,在后来的派系倾轧中不至于陷入被动。
埋骨之地的灵力及混沌指数在余灰被救出后爆表,系统监测到两股力量不断对撞,对撞产生的烈焰如附骨之疽,已成燎原之势,难以靠近。最后一天的黄昏,就在圣兰蒂斯判定帝国某要塞将被火焰波及,准备采取最终预案行动时,毫无征兆的,火势减弱,于三十分钟内完全停熄。
接着,有人敲响了圣兰蒂斯审讯室的门。
“咚咚。”
门开了。
白如婴满身硝烟与尘土,衣衫残破,几乎全身凝着未干的暗红。
没有急切,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路过炼狱后麻木的平静。余灰的余光瞟到她,一只伤痕累累的,归家的白鸽。莫观棋想轻搂白如婴的肩膀,手却反被她拍开,她径直走向余灰,莫观棋跟在她后面,余灰瞥见莫观棋的嘴角有种让人不知该怎么形容的哭笑不得感。
她又看向白如婴的眼睛,金色的。白如婴也在看她。
无人追溯其源头,却人人都在私下传递增补细节:神女白如婴在埋骨之地得了神谕,两只金灿灿的眼睛便是太阳神羲和赐福的铁证。她铲平了整个埋骨之地,使得该地区危险系数降到真正能够供新人实战演练的地步。
“……我。”白如婴开口,声音沙哑,语调无半分温度。
她本想说,她现在能看见别的颜色了,一开口却是你们为什么不给她提供无菌病房。
“没必要了。”莫观棋说。
白如婴点头。显而易见。
她的目光被余灰牵住,挪不开。
就是眼前这虚弱到随时会断气的将死之身,把她一刀捅到这种地步。
若不是在濒死之际催动全身灵力强行维持身体运转,她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第一次全心全意相信一个人,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
这太奇妙,太不可思议了。
薄暮已近。在圣兰蒂斯的急电惊醒这场旧梦前,最后一丝余晖里,余灰气若游丝,若幽兰,“恭喜。”
白如婴静静地听着。她猜测余灰没力气说出口的咒骂和嘲笑——她一定怨恨自己把她的死作为一种奇观,赏玩她的绝境,借此陷入自我假想的深情之中。然而,余灰用尽最后一点力勾住了她的小指。她诧异,又怜惜,顺势握住她的掌心,一寸寸地握紧,合成一道十指紧扣的枷锁。
“余灰。”最后她说,“我,白如婴,回天小队队长,来负责决定你的生死。”
她听见一声轻蔑的笑。
“嘣。”
火焰。
余灰先她一步完成了对自己的审判,她引爆了全身的混沌和灵力。
潮水般的疼痛终于慢吞吞地从她的太阳穴蔓延,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开始发疼。就像第一次和余灰交手时担心自己失控的心有余悸,这个人总带给她别样的情绪。她现在看上去不堪一击,而余灰却似乎大仇得报,为什么?明明赢的人是自己才对。
白如婴心里涌出些奇怪的滋味,绝非怨恨,也非悲伤,细究起来,倒和虚无最接近。
虚无。
她福至心灵,确信这一定是不会再有第二次的体验,一生中不会再踏入第二次的河流。火焰熄灭,她注视着余灰,不笑也不怨,用此生再无二次的温柔捧起她的手,像捧着一个新世界。
她触摸余灰并不光滑甚至略有粗糙的皮肤,有些皮肤带着淤青,有些皮肤留着浅疤,这些痕迹都属于过去。一切都结束了。余灰不会再苏醒了,她属于过去,就像白如婴只看得见灰色这件事永远属于过去了一样。
莫观棋转身带着她的手下离开,并体贴地帮她们关好了门。自始至终,白如婴依然站在原地。
审讯室里白炽灯高悬,冷白的光线如聚光灯般精准落下,将她们笼在一片刺眼的明亮里。光晕中央,她和余灰一站一躺,没有观众,没有对手,死亡是唯一情节。审讯室外的世界随时都在重复的情节。
原本应该没什么声响的审讯室内,白如婴却一直能听见一种类似于蜂鸣的模糊声音。梦快醒了,她已经察觉到自己正在做梦了,察觉到做梦只会让梦更快醒来。她知道她之后依旧留着不长不短的头发,知道人体与灵力的融合实验一直在秘密跟进,逃跑的饕餮很快会引发极东之战,她将成为首席噬灵者名垂青史。然后没过多久,太阳神羲和的力量开始异动,频繁出现天气异常,她会遇到从52区跑来的和天气一样异常的、叫做姚泠的人,那个人不像余灰,倒像自己。
未来的事就交给未来的白如婴吧,在明天来临前,她暂时还不需要去面对更大更未知的世界。她打了个哈欠,靠坐在余灰床沿,爱怜地用食指轻轻摩挲,一下一下地安抚在余灰体内逐渐归于沉寂的、属于自己的灵力流,神情柔和又神圣,好似环抱初生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