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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极东事变(一)外乡人 人无再少年 ...

  •   01纳西莎

      今年暑假快结束的时候,镇上来了一个奇怪的人。

      准确来说,其实是一群人。但我敢用一倍的暑假作业和藏在衣柜第二个夹层的所有童话书担保,如果你是我,你的视线也只会聚焦在那个人身上。星期五,大雾天,我家的门铃被摁响,一群死气沉沉的大人里混了个动漫里还没毕业的高中生偶像。她很年轻,头发的香气像蜂蜜,好熟悉。

      他们是来调查水仙案的——一位远近闻名的美少男死了。他的身体浸在湖边那片丛生的水仙里,从他攥着水仙球茎的指节和湿透的衣服能判断,他死前曾拼命想往岸上游。诡异的是,那些水仙像有了意识,花茎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缠,花瓣贴着他的脸颊舒展,层层叠叠将他的面容遮得模糊不清。湖水倒映着水仙与他被花盖住的脸,分不清哪是花哪是人。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压力一层叠一层,最后尽数落在了眼前的调查小组身上。

      “你好,我叫纳西莎。”别人都在询问我的家人,唯独她朝我走来,问我的名字。

      她一开口,调查组的其他人都闭嘴了。“余灰。”我说。纳西莎很讨厌吵闹,我也一样。这是我和她的第一个共同点,也一定不是最后一个。

      02芙拉沃

      位于帝国边陲的芙拉沃镇,得名于小镇中心的一大片花田。无论何时,这里的花瓣都能漫到孩童的膝盖,风一吹就带着蜜香飘出十里地。调查组的人显然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举着相机到处拍个不停,一副公费旅游的架势。他们偶尔也会陪我玩游戏,只是从来连哄带骗,满嘴跑火车。在他们眼里我是小孩子,对带小孩,不用认真。

      纳西莎说她是实习生,走后门进的,只为丰富下履历。她说得很理所当然很有底气,难怪大家都对她敢怒不敢言。好吧,除开关系户这一层,她还算有点东西。很难说纳西莎到底专攻什么,她好像什么都会。她给我辅导作业,讲得比老师清楚多了。我说你一定是班上第一名,她说那不然呢。

      第二是纳西莎很会做甜点,因为她的前队友和现搭档都很喜欢。我说你们关系肯定很好,但她很难得地沉默了,然后笑着使劲挼我的头发。她故意的!

      第二天,纳西莎和队员们就去留问题产生了分歧。简单来说,纳西莎认为方圆十里凶手再度犯案的可能性不大,核心组员们应朝被标记的其它区域前进,这里留她一人足矣。她背后的靠山应该很厉害,因为这场争论由调查组组长的妥协收场。就这样,纳西莎在我家住下,调查平稳进行着,直到出现第二个死者。

      03爱意

      这一次是临街的鳏夫死了,他曾因美少男的溺亡悲痛欲绝。他被葬在自家后院那片玛格丽特花丛中,那些白色玛格丽特像锋利的小刀,花瓣顺着他的伤口往里钻,把血迹盖得严严实实。玛格丽特给他缝了件白色的葬衣。

      我问纳西莎,有没有可能是自尽,她说也许吧。我感叹,他好深情好专一,他一定全世界最爱美少男。

      纳西莎却摇摇头:“人都最爱自己,不可能牺牲自己去爱别人。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也一定也是夹杂了或崇高或低微想法的自恋者。”

      我问她那你是人吗?她说是。我又问你是神吗?她犹豫了一下,也说是。会有人既是人又是神吗?这是我到死为止都没能参悟的问题。

      “但是不管怎样他还是选择了殉情,愿意为爱的人放弃生命,很不错了。”

      “两情相悦才算殉情,自戕只是一种逃避。”她指尖缠绕的发丝顺着指缝流走,语气轻飘飘的,陌生人的死亡只是主角登场前无足轻重的前戏。纳西莎蹲在地上仔细查看血迹,忽然呼吸放轻,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了?!”她道:“腿麻了。”

      04线索

      纳西莎和我一样讨厌雨天,尤其是不得不出门的大雨天。雨水会弄湿裤脚,泥浆会弄脏鞋,天空摇摇欲坠,走路小心翼翼,思绪不比泡水的毛线团好多少。

      调查停滞了。没有矛盾,没有坏人,居民总是莫名其妙地少了,莫名其妙地被分尸示众,莫名其妙地家破人亡,莫名其妙地恶性循环。大家接二连三地遭遇不测,纳西莎竟也不着急。也是,她不过是个混日子的,棒子不落在自己身上,别人掉几个脑袋又有什么关系?

      我到处打听,终于得到一条线索:很多死者在死前与一位男作家有过交流。我哒哒哒跑回家想告诉纳西莎,她倒好,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累,明天再去。”

      “……你真冷漠。”我突然拳头有点痒。

      “发生了这么多命案,居民为什么不自行离开?”

      “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牵挂。”

      “那么,你应该怪那些牵挂冷漠。”

      强词夺理。我一脚给她踹下沙发,裤子上留下道灰色污渍。纳西莎温柔地说没关系,然后余下的每一天都会往我家洗衣机里塞几张面巾纸。

      “纳西莎你他爹也太记仇了吧!”

      “你之前从不对我说脏话。”纳西莎淡淡地撩了把头发,语调散漫:“这个习惯很危险,很容易让别人判断出与你关系的亲疏,进而加以利用。”

      有道理,但我怀疑她说这话只是想趁我愣神的间隙抢走我刚烤好的可露丽,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05剧透

      次日,我和纳西莎刚推开男作家那间飘着墨香的书房门,就看见他正俯身整理书桌一角的红玫瑰,花瓣艳得像他稿纸上未干的红墨水。

      “可是我写不下去了。”他神经质地对着花朵呢喃,“我写不下去了。”

      “没灵感了吗?”纳西莎问。

      “我有用之不竭的灵感。”明明前一秒还蔫蔫的要放弃,后一秒就笑得让人心里发毛。“整个芙拉沃镇都是我的作品。”

      “哦,这样。”

      纳西莎非常丝滑的接受了这个在正常人眼里堪称离奇的设定,甚至没让他拿出任何证据。开什么玩笑,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我大声质问男作家:“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是角色?”

      他点头。

      我目瞪口呆。

      “那、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你是什么人?你的结局是什么?芙拉沃镇的结局又是什么?”我伸手去翻稿纸,那些文字却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我写了什么,就会发生什么。”男作家说,“我创造他,守护他,他却想除掉我。”

      他目眦欲裂。“他却想背叛我。”

      我不明白他说的那些人称代词都是谁跟谁,也再没有时间去问——男作家捂住喉咙,脸色比桌上的稿纸还白。我冲过去想扶他,却看见他的衬衫领口处,有片暗红的花瓣正慢慢顶破布料。

      是红玫瑰。更多的玫瑰枝条从他的胸口、手腕甚至脖颈的皮肤里钻出来,带着尖刺的枝干撑裂衣物,艳红的花瓣层层舒展,在他的身体上织成一片扭曲的花海。

      一根粗壮的花茎从他的心脏位置直直穿出,顶端开着一朵最大的红玫瑰,花瓣上沾着的血珠顺着花茎往下淌,正好滴在纳西莎伸过去的手背上。他的眼睛还圆睁着,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玫瑰却借着他的身体继续生长,枝条封死他的嘴,又缠上纳西莎的手腕,把那朵带血的玫瑰拼命往她眼前送,红蕊像鼻血涌个不停。

      “余灰。”她对眼前的凄美景色无动于衷,只是问我:“现在是几月?”

      “现在是暑假。”我说,“芙拉沃的花一年四季永远盛放,我以为你知道。”

      她点点头,“带我去看看那片花田。”

      就这么走了?纳西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会有人来处理的。

      纳西莎所说的“那片花田”,是芙拉沃镇最著名的特色景点。每个来到小镇的人,最后一定都会到那儿去。

      去往花田的路上,我试图放空自己,可脑子仍不住回想。按男作家的说法,他是整个芙拉沃镇的造物主,我也是他写的角色。可现在造物主提前一步死了,我的未来怎么办?稿纸上的文字都消失了,是防止剧透还是随着男作家的死全部清零乱来?我忧心忡忡,必须想点别的问题转移注意力,“男作家对那个‘他’的恨,是因为爱,还是因为爱而不得的恼羞成怒呢?”

      “因为她拒绝臣服于她。”纳西莎正欣赏着沿路的风景,眼睛都没从花卉上移开。

      “臣服,重要吗?”

      “不重要吗?”

      “被看见更重要吧。你被看见过吗?”

      纳西莎没有说话。我知道,这是我和她最后一个共同点。我们经过美少男死去的湖,他的尸体还在那里,有点泡发了,巨人观何尝不是一种死者为大。纳西莎剥开一层又一层的水仙花,看清了美少男那张和男作家一模一样的脸。

      06世界树之心

      你知道,没有感觉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

      出生之前,死之后,我总是缺点东西,不痛,但空。世界树的根系自我诞生时便与我紧紧相拥,全世界所有流血事件流的血都汇到这里,凝结成一块跳动的血珀——这就是我。

      我会在跳动中磨损,但好在会被新的血液不断修葺,循环往复,机械地跳动着。

      没有喜欢,没有讨厌,没有期待,没有恐惧。
      没有感觉。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混沌与虚无。我是被谁创造?我生来就是我吗?好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意识,没有思想,只是一个劲儿地跳,使世界树更枝繁叶茂,滋长更多更强大的异形,带来更多足以掩盖内忧的外患。

      我会一直作为一颗没有感觉的心跳动下去,直到有天你尝试迈出芙拉沃镇的边界,我好像回到了我诞生思想的第一天,在虚无中再次感受到了新生的狂喜。

      没人能离开这里。我说,你是我创造的幻象,从生到死,芙拉沃镇的所有人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这里。你是不存在的人,你只是我——一颗心脏出于无聊创造的、混沌污染区中的小角色,你出不去的。

      你那时说了什么来着?当所有人都无视房间里的拖拉机时,你已经坐上拖拉机轰隆隆地往前开了。你说——

      “你愿意被困在这里一辈子吗?”

      我记不清我的答复了。

      “我叫余灰,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说我一辈子只能被关在这里,永远不能出去,否则世界会乱套。

      “□□□是谁?”

      我忘了。但我恨她,如果哪天看见她的脸,应该会回想起来。

      你嗤之以鼻。什么生生死死,一辈子的,太沉重了。爱恨情仇都是虚的,真正长久的唯有痛苦——无论过怎样的生活,都得从众多痛苦里挑几样带上的痛苦。

      你还说了什么呢?原谅我,我的记性太差了,尝试听懂人类的语言便已耗尽全力。我只记得最后的最后,你说,要不要跟我走。

      从此,一部分的我被钉在你的蝴蝶刀上,因为你,我才看得见这世界的模样。我有名字了,人类取的乱七八糟的名字里,只有饕餮还算形象。不过无论那些人给我取什么令人闻之色变的奇怪代号,给我安上什么丧尽天良的罪名,我都知道,我只是一颗心而已。

      07外乡人

      黑云密布,气压也降的特别低,一丝凉风也没有。一望无际的花田里,花花草草都在安静地看着我们。

      纳西莎选择在这里审判我,也许是为了弥补没能手刃余灰的遗憾。

      “什么时候发现的?看到我的脸还是听我报出名字时?”

      “踏入小镇的那一刻起。”纳西莎耸耸肩,摆出一副很找打的显而易见的架势,“尽管混沌被花田下的血珀尽数吸收——你也是靠这个躲过各种检测的吧?但可惜,我患有严重的花粉过敏症,却对这里任何一簇鲜花毫无反应。”

      “埋骨之地时不是这样的。”她说,“你的力量在消失,这也是镇上的人不断死去的原因吧。”

      我不置可否。

      “余灰,不,饕餮。你吸引游客来到这里,变成这里的一分子,就为了满足你对‘被看见’的渴望?”

      “不是被看见。”我说,“是痛苦。”

      痛苦总比花儿开得更艳,更荼靡,更无解。

      纳西莎的神色冷漠而客套,而此刻的我大概笑得比任何一朵盛放的花儿娇艳。痛苦是永无止境的东西,自余灰将我的一部分带出小镇,我便习惯以痛苦为食,它们集合形成了新的我。

      “我的一部分还在姚泠身体里,只要她痛苦,我便永生。”

      “这里没有真花,只有幻象。在芙拉沃,每个人都会看见一生中带给自己最多痛苦的人的幻象。没有痛过怎么能叫做人呢?谁让你痛苦,谁便让你成为了人。”

      “你来到芙拉沃,就只是为了讨伐我?”我对上白如婴幽深的眸子,确信她明白我此刻想表达的一切。

      “很久以前,有一位女孩从这里出逃。她从小在这里长大,却没有像除她之外的任何一个居民那样忽略家乡的异常,而是选择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独自收拾行李,不回头地离开了。”

      “我好奇她的命运,给了她一小块我的心,这样我就可以寄生在她的意识里,看见她能看见的一切。她本可以像这片花田一样,不断从大地的血管中抽取对她有利的力量,直到干涸。可她太幼稚,太年轻,对损人利己的事不屑一顾。所以我的心落到了你手里,所以我再也感受不到她的气息。”

      “你随时都能动手,却拖到了今天。难道不是因为你想住在她住过的家乡,感受她所感受过的一切?”

      “白如婴,你不是神,充其量是个半人半神的怪胎。没有神会这么怀念给祂带去痛苦的人,神是很残忍的,从不会回头,永远不会。”

      “我的妈妈是莫观棋吗?”白如婴直接无视了我的话,很不礼貌。所以,“是的。”我玩了一个无伤大雅的文字游戏,我没有说谎。

      她得到答案,最后看了我一眼,一抹巨大的苍白的光突破天际,毁灭发生在瞬息。那天晚上,帝国地震了。只是太过短暂,不足两秒,整个城市毫发无伤。

      在这个没办法清醒的夜晚,几朵没有香气的水仙花消散在雾蒙蒙的草地上,让我在潮湿的空气中昏昏欲睡。那群穿制服的人来到已彻底化为焦土的芙拉沃镇跟前,“首席……总部来电……圣城……”,我迷迷糊糊还能听见他们的对话,接下来便是漫长但终将苏醒的沉睡了。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有人在里面祷告,有人在里面下葬。

      就这样,花无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人影散去,我恍惚间看见年幼的余灰像白如婴一样,步履匆匆,大雾中走来,大雾中离去。悄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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