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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荼靡 “那我就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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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余灰结束训练走进医务室,一股甜蜜的香气扑鼻而来,白如婴已经吃上了。这人最喜欢买外表精致可爱的甜点,再把它们搞得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塞进嘴里,一如她尤其钟爱做的事:守护什么再把什么弄得一团混沌。
“你。”何时了突然凑近,两个窟窿眼盯得余灰有些发怵。
“你的脸色不太好。”何时了如是说。
“……”
“我姐跟你说话呢。”白如婴戳她胳膊。
“排异反应吧,可能。”余灰随口一说。
“怎么会!”白如婴一下子就跳起来了,“只有男的才有灵力排异反应,你瞎说什么呢。”
“都有,只是对男性更致命。”何时了淡淡道。她将厚厚一叠问诊记录推到桌前,纸张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近期前来就诊的人员名单与症状。
“初期会嗜睡晕眩,情绪不稳,越到后期越痛苦,发作时会感觉灵力从五脏六腑里往外撕扯。”
“能治吗?”余灰问。
“只能缓解。”何时了答,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但男噬灵者的存活时间一般不会超过两年。”
余灰将永远记住接下来的画面。就在她沉浸在一种类似兔死狐悲的、对自身无解命运的悲哀时,白如婴转过头来,不紧不慢地对何时了说:“真可怜,但世界就是这样的呀。”唇边隐隐挑了一股不屑之意,这才是她最真实的模样。
何时了点头,没什么反应。
“现在的圣兰蒂斯确实不太人道,”白如婴懒散地敲了敲桌面,“哪像以前,出半个月任务就能每天睡二十四个小时。”
何时了只说:“世道变了。”
“假象而已。再怎么变,挂在天上的太阳不还是原来那个吗。”
话毕,二人相视一笑。余灰感觉自己被这轻蔑的笑吞没了,她不能留在这里,她会疯掉。然而,某种悸动在此刻攀上心头,令她鬼使神差地开口。白如婴听见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愣了一下,又仔细辨认了一遍。
余灰说的是: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逐渐清晰,“我听不懂。能不能再讲一遍。”
白如婴很罕见地哑巴了一瞬,支支吾吾想糊弄过去,何时了打断她,说:“一些不好的事情,不用在意。”大家低下头继续吃东西,假装无事发生。
“前几天在医务室门口,我遇到了一群新来的试训生。”余灰漫不经心地摇晃草莓汽水,“她们跟我说了些话。”
“嗯?”白如婴抬起头看她,模样人畜无害,嘴角还沾了点蛋糕的奶油。
“她们说……”余灰想了想,组织了下语言,“她们说现任领袖不过是傀儡,你才是帝国真正的主人。等以后你正式上台了,世界一定会变得不一样。”
白如婴放下餐叉,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嘴角勾起一抹顽劣的弧度,“是吗?你怎么说?”
“我说,那不至于。”余灰用纸巾轻轻擦去白如婴嘴角的奶油,慢悠悠的回应:“因为领袖和莫观棋一样,也就只在搜刮民脂民膏时才愿意动动萎缩的大脑,而你是莫观棋的女儿嘛,有些东西总是一脉相承。”
白如婴忽然安静了下来,收起了笑容。
何时了无意介入她们的纷争,端着盘子晃回工作台,戴上耳机,边吃边看喜剧。空气僵持着,白如婴的手指尖一遍遍缠绕头发丝,偏长的前发遮盖住眸底阴郁的神色。
她没什么大动作,出口的语气却低到极点:“余灰。”
“您在警告我吗?”余灰阖眼,睁开时带着淡淡的疲倦,浅浅一笑,“实话实说罢了。”
昏暗的医务室中,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她面前的余灰依旧喋喋不休,说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说。
不该让她读那么多书的。白如婴想。
“说不定比现在更惨呢,”余灰嗤笑一声,“神女大人行事偏激,一点就炸,真上台了怕是第二天就得灭国。”
“……你再说一遍。”
这威胁似的要求没让余灰露怯,反倒令她回想起初来乍到时咽下的各种委屈。那些紧锣密鼓的刁难,一张张相似的、逼着人揣测的死人脸。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身体又在咆哮,吃掉她。你们的结局只有两个——吃掉她,或被她吃掉。
“好啊。”余灰体内的混沌蓄势待发,她眼底满是鄙夷,极尽挑衅:“我说,你们这些该死的独——”
——“咚咚。”
“……”
有人在敲门。
“咚咚。”
不是急促的撞门,只是很有节奏的两声,不轻不重,清晰地传进屋里。何时了迟疑着站起身,慢悠悠走到门边转动把手,在看清门外人的瞬间一改懒散,毕恭毕敬。
一位沉稳的中年女性,身姿挺拔,眉眼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校长。”何时了点头示意。
“妈妈。”白如婴变脸之快令人咂舌,笑盈盈的,语气中带着撒娇似的亲昵,指了指一片狼藉的茶几,“吃吗?”
莫观棋摇头,四个人视线交错,何时了嗅到点暗流涌动的意思。
“明天有任务派给你。”
“如果没有的话反而很奇怪。”白如婴笑嘻嘻道,“毕竟我性格古怪阴晴不定,素质低下道德沦丧,可能会因为您没什么事就突然闯入这里打断我们美好和谐的下午茶会而大发脾气,一怒之下把整个帝国从世界版图上抹去。”
“是谁这么说你?”
白如婴撇过头去望墙壁,“没有,我精神错乱,乱说的。”
她们母女间的对话有一种特殊的默契,总让旁人觉得自己是多余的。白如婴一个眼神抛来,何时了忙去端茶,余光瞥见莫观棋朝余灰的方向瞟了一眼,目光冷飕飕的。
“近期圣城混沌波动值大幅飙升,异形在不断进化。”
“我在这呢。”白如婴此人极其不擅长读空气,但实则十有八九都是装的不会,现在貌似也不例外。
莫观棋微微点头算是回应,视线不曾从白如婴身上离开,“你们自己多加小心。”
莫观棋走后,一切回归寂静。眼看白如婴已经冷静,何时了又变回了沉默寡言的影子。
“疯够没?”白如婴转头去看余灰。
“……我。”
她目光闪烁,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白……队长,我刚才——”
“没关系,”白如婴打断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排异反应嘛。”她朝何时了示意明天给余灰做个全身体检,又一把搂住对方胳膊,“一起出去走走?”
“不用——”
余灰及时收住话头,白如婴的胳膊正放在自己脖颈处,有意无意小臂内侧的骨头压迫着颈侧大动脉。
“余灰,你真该庆幸我勉强算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她轻轻拍拍余灰的肩,像是安抚,又带点不容反抗的意味。
“和废物庄晓梦待久了,你的脑子也变钝了吗?先说好,我不喜欢做慈善,没工夫培养一个傻子。”白如婴说,声音像吹过荒原的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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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此刻二人变幻莫测的心情,周末是个很适合出游的晴天。两人顺着河边的堤坝走,风暖融融的吹,树影婆娑。
金灿灿的透过叶缝落在她眼睛上。太刺眼了,余灰微微眯起眼看路,依旧模糊不清,朦胧之间,身旁的白如婴说出了自离开医务室以来的第一句话:“你还好吗?”她挣扎着扯开上下眼皮,发现自己眼前的景象飞速倒退,一双眼仰视着斜上方的幽幽白光,原来她们已经在回程的列车上了。
疲惫的上班族,晚归的学生,闭眼的、玩手机的、发呆的,形形色色的乘客挤满这节车厢。七号线从上城区沿极东之环环线运行,环线之上漂浮的乌云如牙膏般绵软,它们要开始洗刷帝国土地上这些高楼大厦模样的牙齿了。
“到站记得叫我。”白如婴假装闭目养神。
“嗯。”
二人的倒影被窗框隔开,和平民与世家的分界线一样泾渭分明。途经下城区时,余灰贴在车窗上细看那些牙齿,越看越模糊。记忆里的世界永远停滞不前,破败老旧,一切都在崩坏的标准线上徘徊。
白如婴不动声色地朝她靠近了点,余灰装作没看见。咔擦咔擦,车在人的身上碾人,载人的车在轨道上追她,被碾的人装饰了列车,她装饰了谁的拉杆。
“我们还是同伴吧。”白如婴突然开口。
余灰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你是特别的。”
“就因为这个?”
“就?”白如婴笑着反问,她开启隔音屏障,清了清嗓子,假装手里有背调报告,对着双手间的空气轻声念道:“余灰,出生于帝国边陲小镇芙拉沃镇。母父双亡,在孤儿院长大,十一岁后被下城区暴走帮派创始人收养,移居至圣城下城区。后在圣兰蒂斯负责的下城区清剿行动中幸存被捕,企图越狱,影响恶劣,原计划次日行刑。”她挑眉,“还要再说下去吗?”
“……”
“我欣赏你的勇气,包括一开始朝我捅的那一刀。”
余灰看着她,看出一丝并不幼稚的叛逆。
“你和他们不一样的,余灰。”白如婴的语气依旧温暖而蛊惑,带着余灰无法忽视的吸引力,“整个圣兰蒂斯,我信任的除了自己,妈妈,冤冤相报,冤冤相报亲戚家的狗和你,没有别人了。”
余灰:“……”也不少啊。
“你有足够的智慧和胆识,只差一个机会。”白如婴热烈执着的注视,极具有煽动性的话语中夹杂着无比的诱惑一同朝她施压,“还是说你愿意回到下城区过老鼠般躲藏才能读取外界信息的人生?我并不是想威胁你,只是真愿意过这样生活的人,也不会站到我的面前。”
“在我看来,很多人不是不聪明,不是没机会扩展眼界,更不是没有学够知识,而是缺乏勇气。缺乏勇气的人只会不停自虐,恐惧,逃避,永远做不到站起来反抗,可是你不一样。”
“我看见你,就像看见我的理想。”白如婴缓慢而坚定地握住她的手。她摩挲到对方手上的茧子与伤口,白如婴的手不大,但很有力量。她眼神中满是诚恳,声音也带着几分迫切,“我们一起去创造新的世界,制定新的规则,好吗?”
列车飞奔,余灰有些耳鸣。
她真是看不惯白如婴每次装模作样询问她的意见,好像她真的有选择权。
须臾之间,她突然明白了长久以来不适感的来源——白如婴自始至终都将她当做动物园里的新奇物种,表白是投喂的一部分。她在下城区自称猫虜的时候也是对自家猫低头卑微,但不代表它的地位真的比她高。生杀一念之间,爱是真的,不爱也是真的,全凭心情。
她们不可能达成共识,因为最终解释权不在她手上——白如婴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而她一旦轻信,将永远失去作为人与其平等谈话的资格。
良久,余灰轻轻一笑,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开了刃的蝴蝶刀:“省省吧,我不会跪下哭着感激你的。”
几乎是刹那间,白如婴表露出的所有情绪暴毙,刻意堆砌出来的关切烟消云散,眼神也恢复了以往的审视。
“是吗。”她的声音平稳柔和,好像刚才那个急于表白真心的人不是她,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嗯。”余灰说,“在你们的强制规训中长大,切断他们对外界的联系,颠倒黑白,现在反过来说自己之所以能站到今天是因为他们没有反抗精神。”
“好赖话都被你说尽了,我还能说什么。”
列车呼啸着在夜幕中飞驰,桥洞中回荡着滚滚轰隆声。
“那什么才算是‘好的理想’?”白如婴突然开口。
“你是为了得到答案,”余灰将问题抛还回去,“还是为了反驳我才这么问?”
白如婴认真想了想。
“不是为了得到答案。”
“那么我的答案保留。”
“呵。”她嗤笑了一声,“你这么说是因为认为我想听到这样的话,还是真这么想才这么说?”
余灰一声叹息。“队长,我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
“……”
“但无论如何,我很感谢你为我提供的一切保护,和知识。”余灰的声音放轻了些,在到站提示的机械声里显得格外飘忽,“谢谢你救了我。”
“你应该感谢自己。”白如婴移开目光,“……或者感谢这个很大却让我们遇见的世界。”
“对啊,世界这么大,却没有我的六室三厅二厨三卫一个后花园外加一个游泳池。”
她本意是开个玩笑活跃气氛,白如婴却很认真:“你想有的话,现在就能有。”
余灰摇头,轻声说:“有些东西出生的时候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就算有了,感觉也不一样。”
“那你想要什么。”
“不会干扰到别人的幸福吧。”
“别人?”
“看你怎么理解。”余灰实话实说,“对我来说除了我自己,其他任何人都算别人。”
“哦。”白如婴的表情冷了一瞬。“庄晓梦也算?”
“算,但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白如婴语调戏谑,这叠醋虽迟但到。动动手指的功夫,自终端传来数个视频文件,余灰接收后点开,时间回退至一切的开始,就在她为庄晓梦仗义执言后的那个下午,庄晓梦在校外和施暴者举止亲密,谈笑风生。
你太残忍了。白如婴在她耳边调笑,她跪下这么久,脊柱早就弯曲且僵硬,你非要逼她站起来,我都能听到那些骨头咔咔咔脆裂的声音……你又想打我?你打吧,打完我还是会继续说的。余灰看着她,无法理解。她好开心,她为什么这么开心?没有伤害压根就不需要保护,不需要妥协,那到底是谁在伤害庄晓梦、以及和庄晓梦相似的人们?
“你自己知道。”
“那我就去改变它。”
白如婴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
余灰从未见她笑得如此刻薄,她放肆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去改变它?你一个随时会死的人,拿什么改变?你也要学那些评论家写书吗?我告诉你,揭露的隐射的会被封禁,表达出反抗意义的会被曲解,只有悲惨痛苦的有可能被大肆宣传——只要这种痛苦没有真正对权力结构构成威胁就好!大家难受一阵子,看客抹一把同情泪,最多生出点兔死狐悲,一次两次,不出三次,腻了!刀子不落到自己身上,全是明哲保身的精明人,就算落了,也大有人为了逃避为了活命选择去给它开脱!”
余灰平静地看着她状若癫狂,问:“所以呢?”
“所以你根本改变不了它!”白如婴捂着嘴,笑得恶意扬扬,“哈哈哈哈哈,想要拯救自己,拯救别人……这些想法在这节车厢里面随便拉几个人都能对上。人类太多了,基数太大了,但真行动的能有多少?我告诉你,每个人!都活在一根既定的数轴之上,在它看来,在我们头顶的星星看来,人类只是一种数量庞大的消耗品,个体之间从不存在真正的区别——以为自己是牛马,其实是年猪,以为自己是棋子,其实只是炮灰!你好像并不清楚圣城根本不算文明世界,这里不论外表多么和平,地基永远都是暴力。压根没有一点背景手段、离了我连保全自身都困难、主观能动性仅有在墓碑上写社会全责的生存失败者也想指导别人?谁愿意信?谁敢信?”
白如婴深吸一口气,抹了把眼睛,把笑出来的眼泪擦干。“没有我,你就是庄晓梦脚下的面包,唯一的结局是被沼泽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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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让白如婴动情绪的人不多。倒不是说她脾气有多好,只是懒得因为旁人的事波动自己的心情。余灰还是想不明白,世上懦弱的人多了去,比怯懦恶劣千倍万倍的存在也均匀分布在世界每个角落,她为何就独独对庄晓梦有这么大的敌意。
乘客越来越少。很快,这节车厢只剩她们二人。白如婴看看她,又看看空空荡荡的车厢,语调轻浮:“所以啊,你救不了别人,别人也不稀罕被你救。”
“你的人生里有我就够了。”
啊,这样。
“我知道这个世界的法则,我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撼动它,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才是对的——”
“被妈妈夺走的掌控欲,要从我身上讨回来吗?”
“……什么?”
“你这么强,又什么都知道,那为什么要听领袖的?”余灰的语气变得生硬,带着破罐破摔的勇气,就这么自然地说出了够被枪毙十次的真相,“人型武器一旦没利用价值了就会被丢弃,你以为你能一直风光下去?”
“你懂什么。”白如婴皱起眉头,“秩序需要通过规则维系,有了规则,人们才不至于相互践踏。在找到更好的道路前,我必须捍卫它。”
余灰只问:“你会遵守吗?”
白如婴答:“按需遵守。”
余灰笑了。
长久以来,她努力佯装正常,试图以一种尽可能“成熟”的姿态踏入社会,可那正常对她而言如同无字天书,每一页都让她困惑痛苦。
但如果有一天,社会撕下那层伪装,将癫狂的内里展露无遗,反倒会让她迅速洞悉世界的荒诞,接纳所有不堪。她在医务室待久了,耳濡目染学到的东西除了50ml的离心管最好只装30ml液体要不然容易崩开之外,还知道癌细胞宁愿把身体耗尽也不会自我约束。她想问,你会革自己的命吗?
而白如婴有意避开所有直指核心的质问,千言万语融成一句话:“圣城到处都流着我的血,我利用它,也要供养它。”
“那你哪来的脸和我提秩序?”
“我只是陈述事实。”
“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
白如婴转过头,朝她投来视线。
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闪电伴随惊雷骤雨一闪而过,照亮余灰苍白的脸。她知道的,从来都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在太阳神的天空下,无数人的自尊,能力,未来,不断地从枯竭的灵魂中往下漏,永无止境。
否认过去,歌颂未来,牺牲现在,循环往复,没完没了。她明白她的沉默,她明白太多,可她不会说,也懒得告诉任何人,因为她知道除了白如婴没人能懂她。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她认可白如婴的能力,但从不信任她。选择信任谁,就是选择同谁分享一半的命运——她不愿走进白如婴的世界,也不愿被白如婴走进。显而易见。
“太晚了,”最终,白如婴说,“你想要的世界,只能毁掉一切重新来。”
“那就毁掉。”余灰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就毁掉。”
白如婴既不反驳又不迎合,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欲言又止。
“如果你想问我怎么重建之类的问题,不好意思,我现在回答不了。”她自嘲地笑了笑,明白这做法和焚尸炉包治一切绝症没区别。且不说根本毁不掉,就算真做到了,先毁灭再新生,不满意又再毁灭?新的生命,新的世界,新的道路,新的轮回,都是旧的。
“我很可笑,是不是。”
“不。”白如婴摇头,语出惊人:“你是人类的未来。”
余灰看她一眼,“噗嗤”笑出了声。
“我知道了,你不是坏人,只是脑子不正常……哈哈,不正常,怪胎!”
白如婴问:“那你要做一个‘正常人’吗?”
“永远不。”余灰笑得花枝乱颤,答案却毫不含糊,“绝不。”她笑得有点岔气,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对上白如婴复杂的眼。
对方纠结再三,还是把心底深埋的疑惑问出了口:“庄晓梦是个烂人,你好像不意外?”
“嗯。”余灰没什么反应,冷淡道:“倒不如说,我一直很清楚她是什么人。能进回天小队的会是什么善茬吗,我不觉得。”
“那为什么……”
“这样我才能一直拯救一个人。”余灰轻描淡写地说,“被人需要,挺不错的。”
“没救了。”白如婴往下扯了扯嘴角,“你是有什么白骑士综合症吗?”
“听不懂,说人话。”
“死文盲。”她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语调也有些不耐,“就是试图通过改变弱者来获得对生活的掌控感的人,有些还会拉已经脱离痛苦的人回归痛苦,只为不断重复救赎的过程。”
“听上去挺残忍,但怎么样都比白如婴综合征要好一万倍。”
“怎么会,我只是有点自恋,又没有自恋型人格障碍。”
“难说。”
“如果我有一天也变成她那一类人,你会来救我吗?”
“你不会。”
“切,没意思。”
“但你为什么对这种症状这么了解?”
“因为我什么都懂,完美得空前绝后。”
“你说过我是最像你的别人。”
“……”
余灰故作好奇地凑近,敏锐的察觉到白如婴想要闪躲却拼命定在原地的好胜心。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亢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她如此毫无顾忌地笑了。余灰整个人都在发抖,灿烂程度和刚才的白如婴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握紧车厢内的扶手,防止自己站立不稳而跌倒:
“我是你的庄晓梦!!”
她几乎笑到脱力。既不知道现在在哪儿,也忘了自己是谁。像是斥巨资看了一场喜剧片,最后却发现最大的笑点是自己。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好没意思,和白如婴拌嘴无聊,装模作样拯救庄晓梦无聊,为了苟活加入圣兰蒂斯无聊,生无聊,死无聊,她只想现在就闭上眼,什么都不去想,只是任由人造灯打在眼皮上留下温暖的光痕——这光线很快变得湿漉漉的,她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身体忽然被某个熟悉的存在包裹了——后背抵着胸膛,脑袋靠在肩头,毫无间隙。白如婴抱住了她,柔软的发丝四散滑落,一缕清甜的蜂蜜味钻入她的鼻腔。
同块玻璃倒映出二人交错的身影——尽管皮肤间的温度相差无几,谁也无法温暖谁。
她们短暂的停滞,而列车仍在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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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说真话吗,”不知过了多久,余灰睁眼,不甘心地再度发问,“为什么是‘我们’?”
“是真话啊,因为你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白如婴话锋一转,“那种像狗一样卑微,半死不活了还要扇我巴掌的毅力打动了我。”
她将怀抱锁得更紧,看似不经意地快速一问:“那你呢?为什么越狱?”一套连招行云流水,堵得余灰牙痒。
“因为门就在那里。”她实话实说,语气干脆,仿佛这歪理和陨石总落在陨石坑里一样理所当然。“被抓住了,不想办法逃出来,难道待在那等死?”
白如婴愣了愣。
“不错。”她失笑,“我有点喜欢你了。”
这话说得太露骨了,余灰不知道怎么去接,她只笑着。本着礼尚往来的人生态度,又随口找话题问了句你代号为什么叫神女,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说完便继续看向窗外,压根儿没指望白如婴能认真回答,对问题的答案也不感兴趣。
所以她没发现,白如婴昳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犹豫的神情,第一次剥开了在人类面前有所保留的一切。
她松开双手,往余灰旁边迈开半步的距离,紧接着,没有任何预兆,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把余灰定在原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钳住,每一寸肌肉都在这股强大的力量下颤抖,双腿好似被灌铅,一步也挪动不了。
——?!
呼吸被硬生生阻断,就在她即将窒息,意识开始模糊的一瞬间,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力量毫无征兆地解除了。
空气猛地灌入肺部,身体也恢复了自由,余灰捂住自己的脖子咳嗽不止。
“我好像不算人类。”白如婴说这句话时犹疑了,可能内心还是觉得自己是个人的。她顿了顿,又自嘲般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是谁。”
“莫观棋说,我是神的女儿。”
圣兰蒂斯坚称灵力直接源自古神,但实际上,如今被人类接触的所有灵力均为白如婴出生起便自带的附属品。白如婴五岁那年,荒废许久的“噬灵者计划”重启,帝国培养士兵从适应灵力到能用灵力作战花费整整十年,频频受阻且收效甚微,才有了今天孤注一掷的回天小队。
白如婴是一切军用灵力的源头,每一位噬灵者体内,帝国每一间足够高端的实验室里,都流动着白如婴的“血”。
朝夕相处快要两年,她自以为已经对白如婴的眼睛很了解,可如今这双眼睛里尽是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姣好的脸庞也不复往常的傲气,连眉心都微微蹙在一起。
“你……”
余灰刚从死亡边缘缓过来,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白如婴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来,列车到站,她转身就走,余灰后知后觉想跟上,却最终没能迈开腿,眼睁睁看着车门关闭,向下个目的地疾驰而去。白如婴的身影和她的黄金时代一并迅速消散,仿佛只一个转身,天就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