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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末日 是谁和谁们 ...

  •   天气预报已经连续多天发了预警,根据气象台观测岛上很快就要迎来台风。
      张桥生第一不喜欢闷热湿润的天气,第二不喜欢停电。
      停电的时候街上到处都是发电机的轰鸣,如果是晚上那么黑压压的一片片人全都围在马路上,又热又燥,蝉鸣声声催促。

      不巧就在放台风假前的这一天,晚上将近九点,张桥生正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看十多年前的哑剧,忽然雪花屏闪了一瞬然后迅速黑屏。
      灯也立刻停止照明,本来房间里一直响着的电冰箱的细微鸣声随之消失不见。
      楼道里很快传来纷纷踏沓的脚步声,楼里的人几乎空了,各人手里拿着蒲扇都往楼下小坝子赶。

      张桥生虽然习惯性远离人群却更不喜欢在这种气氛中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他稍微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跟在人流的末尾一起下去。
      打开铁门发出一声响,热浪扑得张桥生心里一哆嗦,但是已经站在这个当口,不敢再回去空荡黑暗的房间。
      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那一刻。也正是稍有点惶恐的当下,张桥生看见匙满凌乱着头发排众而出,逆着人流走到他面前。
      他伸手把本来就毫无发型可言的头发揉得更乱,偏开视线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随后顶着满脸的细汗问张桥生:“来看看你睡没有,闷在屋里好热的,我想来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下去?”
      张桥生忽然感到匙满淌出的汗在月光下带来的反光真是恰到好处,逼迫他的眼睛变得亮可灼人。
      但是他表面上还是非常冷淡的,很自持很冷静,他说:“好啊。”

      只有匙满会这么自然地来问不太熟同学停电之后要不要搭伙吧,为了交际。
      还是那天看电影为了逗他把书包甩给他保管让匙满觉得彼此之间已经很熟?
      张桥生其实希望这些猜测都错,他希望是匙满下意识地就会来问他“要不要一起”。
      不是因为他对匙满有了“迷恋”,只是想要在危难时刻被想起的体验,想他的人是谁都好。

      小坝子里和张桥生想得一样,人挤人汗堆汗,要命的是匙满还牵着他的手生怕他们在人群中走散。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能看见前方匙满白体恤模糊的一个影子。
      汗哒哒的手掌黏在一起,张桥生想要把手抽出来擦一擦汗再重新递给匙满,但是他有点担心一旦抽回来就会破坏此刻两人之间的和谐。
      匙满就不像他想得那么多,先一步把手松了极迅速地在裤子上抹了两下,在张桥生的手甚至还来不及垂下去的那一小段间隙又重新地牵紧:“人很多的,要抓紧。”

      “太多的话选一枝好了。”
      王卫国那天的意思其实是下次来见他的时候四哥能在胸口别一枝意思意思就好了,毕竟港片里都是这么演的,英气逼人的男主把胸口的玫瑰花送给盘条亮顺的女主角,就在剧院门口人来人往的中心,多浪漫,多脱俗。
      但是此刻四哥手里捧了一大束红玫瑰,一路上想必遭受不少异样的眼光,但他看起来还很有些得意的样子。
      直到王卫国在街口表情和身体彻底僵住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王卫国的身体的确僵住了,但是他的心里有一匹脱缰的野马在狂奔,撞得他心口痛。
      他还不想公开出柜,不要上头条,不想被莫名其妙的人猜测私底下是不是玩些化妆游戏。
      但是齐峘的眼神太真,他又感觉到这种僵硬里大概还混杂了震悚。
      当机立断,他忽然上前一步勾上齐峘的脖子,这下在众人眼中他们看起来好像兄弟,正在讨论如何向暗恋的女生告白。
      只是好心酸,王卫国要踮脚才可以整个胳膊勾到他脖子。
      “喂,低下来点啊,我好累。”Enzo低声对四哥说。
      “干嘛。”齐峘如他所愿地弓背。
      “太光明正大了吧!”王卫国怀疑他脑袋缺根弦。只是“搭个伴”而已,不是在拍拖啊,干嘛好像恋人一样大张旗鼓送花。还是在十字路口。
      齐峘转过头看了他一整,随后淡淡道:“哦。”
      王卫国背着他翻了个白眼。不要搞得好像我们在玩地下恋情,我像个逃避责任的男友一样好吧?何况我们之间是你睡我吧。当然问题也不是这个,我们谁也不是谁的男友啊......

      之前有约好今晚的相会地点是齐峘家。
      其实王卫国心里有点坎坷,这么多年都没有发展过要互相去对方家里的感情,这次是齐峘下一次是不是应该轮到自己?
      但是房间里还有好多海报,撕了舍不得,但留着不太好吧?不进房间就在沙发上?可是不舒服。
      “到了。”齐峘伸手拍开门口的电灯开关。
      灯亮的刹那,王卫国突然感觉到他和齐峘之间的确代了不止一个沟。
      民谣吉他电吉他,键盘贝斯手风琴,书架就摆在客厅,吓死人的一大面墙。
      “老实说,你是干嘛的?”
      “牙医啊。”四哥说这话的语气超拽。

      和常规的程序不一样,四哥没拥过来吻他,反而绕了一圈进厨房,高声问王卫国有没有吃饭。
      其实今天加班到有点晚,怕来不及是坐了捷运直接到这边来的,一路没来得及歇脚当然也没吃饭。
      可是今晚的情形真的有点怪,王卫国莫名地感觉到危险,于是他想快点完事走人,也就高声回答:“吃过了,快点吧。”
      齐峘从冰箱里面摸了颗鸡蛋出来已经打进碗里了。“喔,我还没吃。”
      王卫国无语凝噎,叹口气靠到厨房门框边。
      齐峘个高腿长,额头都要顶到橱柜去,垂头守着个巴掌大的锅。
      “你要做什么?”
      齐峘头都不抬:“煎蛋。”
      “晚饭就煎蛋吗?”王卫国是准备回去之后自己下碗面的,毕竟他可能年纪上来了,逐渐有了一日三餐真的很重要的意识。
      “不会做其他的嘛。”齐峘理所当然地说。
      “平时就吃这个?”王卫国皱起眉。
      “一般会集中一起订盒饭。”齐峘把蛋液倒进锅里之后僵了一下:“诶,没放盐。”
      王卫国没办法,把那个袖珍的小锅挪到一边去,从边上的矮柜搬了正常的锅上来:“你这儿也没什么菜,我给你煮面吧。”

      齐峘盯了他会儿,忽然把下巴放在王卫国肩膀上,语气介于开玩笑和调情之间:“诶,哥哥。”
      “你还是叫我叔叔吧。”王卫国一把将齐峘的脑袋推开。

      纵然齐峘对做饭没什么发言权,至少能看出来王卫国下的是两人份的面。
      “你要吃啊?”齐峘正按照王卫国的指示调料。
      “嗯,刚骗你的,我本来打算回去再吃。”王卫国没什么掩饰,大大方方地直接坦白。
      “那我再煎个蛋吧。”齐峘又要去开冰箱门。
      王卫国顶了他胳膊一下将他挡了回去:“不用了,我不喜欢吃鸡蛋。”

      其实王卫国是鸡蛋过敏。
      但他虽然是个gay,也总是担任零号的位置,却觉得一个男人说过敏什么的有点难为情。又不会死那么讲究感觉好奇怪。
      如果推脱成“不喜欢”就会容易说出口很多。

      齐峘悻悻收回手:“喔。”

      由齐峘两只手各端一只碗摆到茶几上,折返去冰箱找出啤酒和可乐,分别摆在Enzo和自己面前。
      “想喝多也没有,只有一罐啤酒,还是我特意去买的呢。”齐峘事先说明。
      “他们为什么叫你四哥。”王卫国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我在家里排老四。”
      “那还叫你哥?”
      “这样子叫比较凸显我帅吧。”齐峘没什么所谓。

      王卫国想起前几天灯红酒绿的那个晚上自己故意装得媚态横生的样子简直不堪回首。如果齐峘真的是个下流货色就好了,但如果不是追及两人认识的由头,他平时说话做事正常得看不出来是个边缘者。
      甚至像个还在读大学的毛头小子。有点二,喜欢装酷,吊儿郎当无所谓。
      怎么会被他骗了。其实今天这一面以前王卫国都觉得“齐”应该是一个很“成熟”的人。因为那天他过来问“要不要一起”的时候,脸上的那种势在必得连王卫国都被唬住了。
      转过头细细观察了一番齐峘。头发支棱起来,穿一件稍有点紧身的黑色背心,运动短裤。
      不知道自己在齐峘眼里是什么样子。

      齐峘转过来跟他面对面。
      王卫国稍微眯起一点眼睛,因为齐峘身上那种若隐若现的成熟感觉又显现出来。
      齐峘突然凑过来吻住他的时候王卫国还在状况外,下一秒作战经验丰富的Enzo就迅速扫走桌面上的碗筷,从善如流地仰躺在桌面上,双手做投降状被四哥牢牢控制。

      激情即将四射,钨丝灯泡一命呜呼,房间陷入黑暗里。

      四哥没停,还不停地吻着,拼着蛮力吻到胸口。Enzo有点不安,挣扎着推了推他,用力挺起上半身。没关严的窗帘外闪进来一溜灯光,使得王卫国忽然在夜色中见到一双兽的眼睛。
      那是四哥看他的眼神。
      王卫国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突然清醒过来。

      纵然在大榕树底下占了个好位置,张桥生还是感觉随时要热晕过去了。
      匙满从隔壁药店找了两个宣传单随便折了两下当做扇子给他扇风,张桥生用力扇开眼前的飞虫。努力忍耐了一阵最终被汗味击溃,张桥生抓着匙满手腕让他跟自己走。
      满街的发电机发出混在一起的轰鸣与阴暗的天色衬在一起,好像世界末日。
      张桥生带着匙满拐进骑楼,突发奇想:“明天就要死掉的话,你今晚打算做什么?”
      “努力活下来。”匙满说。
      “都说要死了。”
      “那干什么晚上才告诉我啊,好过分。好吧,如果明天就要死掉,那我要把所有钱用完,去随便看一个电影,出电影院后吻五十九分遇到的那个人。”匙满以手抚下巴。
      “无论五十九分是谁?如果是保安大哥让你快点滚回家你不走他就下不了班呢?”
      匙满竟然颇鄙夷地看了张桥生一眼:“你好现实。马上要死了不可以浪漫一点吗,电影里这种时候吻住的都是暗恋自己很久很久不敢表白的人啊,这样子才是阴差阳错的魅力,不然要去蹲监狱的。”
      “哦。”张桥生踢开脚边的石子。

      “今天看起来就像世界末日一样啊。”匙满揽住张桥生:“那你呢,如果你就要死去,你准备做什么?”
      张桥生默默地走,拉开二手书店的玻璃门,门口那个老爷子点了根蜡烛,今天他看的是《战争与和平》。
      张桥生带匙满去他上次坐的那个角落,一个人绰绰有余,两个人就略显拥挤了。
      随身携带的mp4上插着有线耳机,张桥生把右侧的耳机塞进左耳,又把左侧的耳机递给匙满,示意他塞进右耳。
      匙满偏不,他叫张桥生坐近一点,这样就可以左右耳正常地分配了。
      张桥生叹了口气侧过身,把匙满捏在手上的那只耳机塞进他右耳。
      “就这样坐着听歌一直到死掉。”冷不丁开口,是在回答之前的那个问题。张桥生说完就把脑袋靠到身后的大书架。

      “你的手好凉。”匙满考虑了一下,最终只是这样说。

      “唔。”

      想想感到诧异,本来以为会毫无交集的那个人不出一个月就坐在自己身旁。在微凉而暧昧的10p.m.的书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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