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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千禧 关于前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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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一切都从那个炎热的九十年代的夏天开始,启蒙的新生要从前辈的“死”说起。
王卫国从小卖部花十块钱买了三瓶促销装的啤酒,一只手很艰难地捏着三只易开罐,另一只手还在摆弄刚剪的新发型。
如果是十多年前,他想必会意气风发地走在街上,身上穿着最新款的衬衫,香水味道浓得风骚。
可是他今年已经将奔过三十岁的一半,虽然在酒吧里见过了无数的男人、吻过了无数的男人,清楚自己曾经爱着的或将要爱着的也是拥有和他一般生殖器的另一个男人,却始终不懂是否男男之间的确会有爱在发生。
这个词在小言作品里经常出现,他尚风流倜傥的时候就对此嗤之以鼻,如今已经有零星白发且即将面临秃顶危机的他,却不得不开始思考现实与理想之间的距离。
不如说是一场跨越大半辈子生命的探索,研究的方式是看对眼之后立刻热情地交换唾液,脱掉裤子这个动作总是不那么难,甚至走进相熟的酒吧看到曾经约会过的那些旧情人们重新组合坐在一个桌子上调情,也偶尔会觉得在这些人面前实在是没有什么穿衣物的必要。
这里每个人都那么赤裸,坦诚得太过会让人忘记什么叫“羞耻”。他不羞耻,因为他身材好,技术好,大家说他“带劲”。
那种庸俗的探索到现在也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可是人生的轨迹到这个站点之后明明白白地要求他换一个研究方向。
也许应该去追求一个不对他感兴趣,他也不会对她感兴趣,却必须彼此需要的,女人?
回到灯光昏暗的家,客厅尚且正常,卧室里则贴满了裸男写真。那些外放的欧美直男们大概不愿意自己被个更年期将到的中年男子仔细观摩。
但王卫国对他们产生的思考总是从比较哲学的角度开始。
还是那个绕不开的问题,是关于真爱。
他未曾不想走进酒吧遇到自己的天菜,请一杯酒表达情义,对方就乖乖地跟他走。要帅要纯,要足够浪漫还要一心一意。
可是转念想一想,走在街上甚至不敢稍微看看迎面走来男子的唇,沦落到去酒吧里找另一半又能觅得个什么好货?
今晚要去吗。
没下饭光是喝酒就下去一罐。他当然也知道自己有点颓,知道喝多了会长啤酒肚更加失去竞争力。可是啊,这个圈子里不停地出现新人,像自己这种的大叔就算每天六点钟爬起来起床去练肌肉又怎么样?
不如换个酒吧?原来那些店里的常客全都叫得出名字也甚至都比过尺寸了。
街口开了一家新潮的店,里面塞了些女装的伪娘,大概是真正的女人多少放不开,而作为男性的“她们”当然知道要不留底线才能留住男人。
可是他们只是爱钱,只是爱刺激,是真心喜欢男性与否还不一定,就这样,因此王卫国觉得这种创意很无聊。
当然也有时候厌倦自己看透,让生活变得没意思。
穿了件已经腌在烟里许久而散发出难闻皮革味道的外套,最终还是出了门。夜太长,花不完会很寂寞。
隔壁的那个小子又请假放学了,刚巧撞上。
少年这种生物不断更新迭代,同等的意气风发是什么都不用想太深,一无所知自以为是的样子让旁观者也觉得好幸福。
特别是,对异性恋而言。
王卫国觉得自己甚至已经开始愤世妒俗了。
“王哥。”匙满略一点头。
王卫国回了个招呼,就要擦过他身边下楼梯。
可在那个错身而过的当口,王卫国忽然瞥见匙满手里拿着的那卷报纸。标题是关于国外的某个知名电视台主播公开出柜的消息。
王卫国在报亭已经暗戳戳看了好多次,但是心里怀着忧虑怕掏两块钱买这份报纸的动作就能被人看穿取向,所以一直没有浏览过整个事件。
要对世界保持敏感才能保证安全。
下了两层楼梯,忽然回心转意又跑上楼揽住匙满:“给我看一下报纸好吗?”
匙满立住,随即转过了头。
等王卫国那么专注地盯着那几段蝇头小字,不知道到底研究出个什么名堂。
匙满不太急,站在楼道口吹吹风也不错,于是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王卫国终于把报纸折了两叠收起来重新还给匙满,嘴里嘟囔了一句:“不知道被他吸引的那些男人会不会觉得安心。”
“什么?”匙满闲闲地转过头。
“你看,好好一个男人,被电视上的另一个风度翩翩谈吐有度的男人吸引,心里不是觉得很奇怪吗?”王卫国摸出烟盒,只是把盖子开开关关而没有点火。
“有什么好奇怪的,就是在岛上同性恋也很多啊,政府不是稍微有点默许了吗?其实我觉得妨碍不到我也没什么吧,干什么拿出如临大敌的态度。”匙满转身坐到台阶上,手肘撑在膝盖上。
天真是未成年的底色吗?
王卫国有点愤怒又有点悲哀,自己纠结了大半生的问题被人家“正常人”轻轻放下,既然如此是不是应该感恩他如此开放,放过乘胜追击他们这群异类的机会?
王卫国看过的书不多,但是知道自己在那些追求猎奇的人心里,大概是会写诗的鳄鱼那样的存在。
匙满听王卫国没回话,于是偏过头看去。
有缕风挑起匙满的头发,他在阳光中稍微眯了下眼,观察到王卫国有点不自在地神色。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难道你是吗?”
没大没小,跟长辈说话这么直白啊。
不知道是不是憋得太久,王卫国在相对轻松的氛围中完全地放松了警惕,甚至有点渴望主动把自己推送出去。他没有解释,只是耸了耸肩,如果匙满足够聪明就会知道这个动作叫做“默认”。
匙满持续地观察了他一会儿,随后垂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
王卫国不知为何有点紧张,于是从烟盒里终于抽出一直来,用打火机点燃了烟头深深吸了一口。
“男人之间也睡?”匙满竟然说。
“男人之间只有睡。”明明刚刚还在考虑是不是有“爱”的因素,现在就那么粗糙地说出来,这个叫故作洒脱。文艺片里都喜欢这么演,会显得有种出乎意料的高深莫测。
“噢,那年轻的时候和不同的人睡过,最喜欢哪一款呢?”
王卫国眨了下眼。
请想象,如果去酒吧和人约会,即使自己不赶时间对方也未必有耐心。
明明简单粗暴地脱下来、塞进去就两个动作十分简单,可如果要讲述点自己的心路历程就必须要有来有回地聆听,要两个人都花费大量的时间去解释自己为什么是个gay,内心到底又有多痛苦之类的。
这太蠢,所以没人愿意做。出来玩玩而已咯!
每个人都这样憋着,憋着,等的就是这种机会,能够一次性倒出来。
匙满现在问他这些下流的问题,却是真正地想要得到他的答案。
千载难逢的机会。只管说就够了。
王卫国一下子拉回到了年轻时候。
其实他喜欢后背位,身后的人只要比他高比他壮就可以,双手撑在镜子上顶过一波就桥归桥路归路,谁记得高矮胖瘦。
但是他年轻的时候那么帅,这么说就太掉面子了,好像白活过一回。
“没办法,要喜欢男人当然喜欢帅的啊,盘条亮顺有劲的就好。那时候约会到一个开摩托的,性格野,做了再见面还会送花。这就跟恋爱差不多了吧,虽然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但是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走在街上多看一眼雄性生物都怕被看穿。”一股脑吐出来,才反应过来匙满比自己小那么多岁,讲这些是不是不太好。
匙满神色如常,慢吞吞地“噢”了一声。
这段描述讲得两个男人的相处方式就像动物一样,□□,然后没有然后。
匙满想着。
为什么这么不同?因为不受法律保护所以没有那么多道德约束?
王卫国一眼就看穿匙满在想什么。这种当事人浑然不觉但是的确有点鄙夷地神色他已经习惯到麻木。
“不是道德,而是年轻的时间太少了。要多经历才能留到现在来回味啊。”王卫国无所谓地承认自己现在是可怜的“回味阶段”。
“就不能找个固定的partner?”
王卫国简直要跟他推心置腹了。平时哪里有机会去跟人家讲这些细微的感受,从三年前开始即使是约会的时候也会感觉到的那种孤独竟然散去一些。
“可以啊,但是很有风险嘛。本来找不到另一半回家守着老爸老妈,等他们死之后找个时间去看海再自然地死掉就好了。要是带回家出柜被赶出去之后才发现自己找到的是一个稍微有点烂的人,那不是以后只能自己一个人过了?说起来我们这种人啊,都是很不诚实的,我刚还在想要不要装成异性恋呢。”
“那不是很坏吗。”匙满说。
“你们这种人才坏呢。我总怀疑有的男人根本只是喜欢性,有的女人根本只是需要一个人来肯定自己的魅力。这样走到一起就能被祝福,为什么我们甚至不敢错一回?”王卫国看着匙满。
“你不也是吗,你就是希望有人关心自己在想什么,也不太在乎对方高矮胖瘦脾气火爆还是温柔吧。”匙满拍拍裤子站起来,笃定地王卫国对视。
人格魅力这东西真是很邪门的,如果不是匙满年纪太小王卫国简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迷恋他了。
幸好王卫国清楚自己喜欢年纪相当一点的。
“最先开始都是想要完美男友的,后来觉得孤独不就是会做出这种妥协吗?小满,即使是你这种帅哥未来也会有这天的。”王卫国微微一笑。
匙满目送着王卫国下了楼。
天气预报说台风将要登陆,匙满到家后坐在沙发上翻了报纸右下角的电影上映表,计划着台风来前就去把之前盼很久的电影看掉。
其实不知道里面讲的什么内容,导演好像很有名气,投资方似乎花了很多钱是部大制作。可是这些匙满都不关心。
十七岁尚且庸俗的他,只是因为听了同学的鼓吹说电影的女主角明眸皓齿、腰细腿长,于是决定去瞻仰一番,否则会失去下周的谈资。
既然被众人时常拥护在中心关照的地位,那么就要做点什么去承担住这份责任,不然会很“扫兴”。
给谭步晨发了简讯问要不要周天去看电影,谈妥之后去冰箱里找了瓶山楂水,在桌沿磕一下开了瓶,拎着瓶颈进房间去赶功课。
是男是女对他其实都好,重要的是合拍。
匙满有种类似的觉悟。
因为他始终相信姻缘的因果在命运里,是千万次演变的一见钟情。
周一下午一点左右,张桥生从面包车上下来,为了分散注意力于是算了一下自己账户里剩余的钱。还有好几百,应该能撑过一阵。房子不用找,即使老爸老妈决定流放他也还是要找个窝防止他死掉,何况外公他们有现成的房子。
还没算完就撑不住,快步走到墙根去把上车前吃掉的奶油雪糕吐出来。
没人告诉他面包车这么臭,阳光一晒皮革里面的烟味儿把他恶心得够呛,更何况那个司机技术不行又爱秀,每次拐弯都开出赛车的感觉。张桥生上车十分钟嘴巴里面就开始冒酸水,忍了半个小时终于解放,这会儿腿软得都要站不住。
幸好养成习惯随身携带卫生纸,擦干净嘴又是好汉一条。
可惜好汉实在缺乏锻炼,那几个箱子还是司机处于人道主义精神怕他散架才帮他搬下来垒在楼梯口的,要是真搬上六楼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身上已经出了汗,黏答答地贴着衣服。
张桥生虽然兜里没几个字儿但是花起来向来大手大脚,抽了二十五出来准备找个热心路人兼职一下搬运工。
正要和迎头走过来的一个大叔交涉,忽然看见巷口骑进来一个身高腿长的青年,他穿了件标准的国中校服,白衣黑裤,刘海能遮住半张脸。
即使如此,也能看出来五官的优越。
张桥生忽然有了包袱,停下朝大叔走去的步伐,转过脸藏住自己的半边身体,靠在纸箱上用余光瞥着刚进来的那个少年。
他刚下了车还有点喘气儿,仗着腿长步子迈得很大,经过张桥生身边地时候敲了那堆箱子一眼。
张桥生甚至在心中排练自己立刻把那几张纸钞递出去,对他讲:“同学,可以帮我个忙吗。”
但那个青年就只是随便分了点视线过来而已,没有停留直接进了楼道。
张桥生也是个喜欢在心里过瘾面上绝对不会主动的主,少女漫里面好像称这种性格是“傲娇挂”?张桥生不太清楚,不久就他个人而言,觉得这种性格还真是麻烦,高兴不高兴都要人猜。
另一方面,他也希望有一个能不厌其烦猜他想法的帅哥啊。
绝非口误,张桥生是个gay,所以当然希望对方是个“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