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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纸 我们再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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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往事有多长,匙满手里其实只有两张跟张桥生有关的照片。
一是高中时代,张桥生转学离开前不久匙满心血来潮地拍下。照片里张桥生手上拎了一瓶易开罐装的汽水,单肩背着包走在匙满前面。
运动会结束放学,匙满被选中担任摄影师,手里还拿着拍立得。本来打算快点赶着去影院看最新上映的电影,但张桥生在他前面不紧不慢的走,他又不大乐意越过张桥生直接离开。
反正已经拖延了时间,他也放平心态不慌不忙地叫了张桥生一句:“嘿,我给你拍张照吧。”
“不了,我不上相。”张桥生不喜欢拍照,在学校有合影留恋的环节都会避开或者躲在角落。
匙满没什么表示,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面。
本来以为匙满会再劝两句,再不济也要“唔”一声表示顺从。
察觉到异常的安静,张桥生转过头瞧了匙满一眼,恰被拍到回头的这个瞬间。
其实匙满没调整好角度,张桥生也没看镜头,不管怎么说都是废片一张。但那张有点过曝的相纸一直留在匙满的零钱包里,偶尔瞥过总有点怅然若失。
重庆。
张桥生在一侧翻了个身,匙满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他。
长期以来腰部都比较敏感,张桥生稍微抖了一下,慢慢撑着坐了起来。
与旁边躺着的人对视半晌,张桥生突然跨坐到匙满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感受着张桥生压迫着他的重量,匙满没什么表示,只是伸手虚虚地护在他腰侧防止身上的人掉下去。
不知为何身体有点抖,张桥生的双手扶在匙满小腹上逐渐倾下身。
看着张桥生缓缓凑近的脸,匙满反而分神去想象张桥生拱起的后背上那两块肩胛骨的形状。振翅欲飞的模样也不错。
那样想着,不自觉地探进衣服下摆顺着脊柱沟轻轻摸上去,留恋过肩胛骨后从后领钻出两根手指,带点力气按了按张桥生后颈上那块凸起的骨头。
两滴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张桥生茫然地看着匙满,突然开始痛恨自己。
匙满看着他地泪滴到自己脸上,凉凉地又滑进被子里。
万物静默如迷。
匙满等他慢慢地淌了一会儿泪,把手抽出来,隔着衣服抱住张桥生。
逐渐地软倒,微微地蜷缩,张桥生凑在匙满脖子边上吞吐着热气儿。
“吻我好吗?”张桥生说。
匙满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没说话。
张桥生看着匙满脖子上戴的那条银蛇骨链,它随着锁骨和匙满呼吸的节奏起伏,又讲了一遍:“吻我好吗?”
匙满捏他的后颈,不怎么用力,偏头用下颌蹭了蹭张桥生的额头。
张桥生急促地喘了一声,蛮横地伸手虚掐住匙满的脖子,瞪着匙满要逼他顺从。
匙满叹了口气,将张桥生放平在他刚才卧着的位置,又把他凌乱的刘海理顺了。
张桥生咬着嘴巴乖顺地把方才掐住脖子的手改为挂在匙满后颈。
垂下头将要送出一个吻,如多年前那样,一切都很熟捻,是一种激进的号角。
事到临头了匙满突然改了主意,用头顶用力摩擦过张桥生的颈窝,最后张嘴让他的肩上留下一个几乎要淌血的齿印。
张桥生没有任何反抗地看着他,好像匙满让他疼比匙满吻他更来得满足。
匙满看着他那样萎靡的神态怒从心起,用力扯了下张桥生的脸颊肉,留下一道红痕。
可对着张桥生愣愣他的那张脸又没了劲,只是抽张纸擦了擦张桥生的肩膀,伸手把他被咬紧的下唇解救下来:“别咬。”
张桥生重新躺在床上用被子把下半身遮住,扭过头去背对着匙满。
刚才做的那个梦里,坠楼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匙满。张桥生的眼泪止不住地淌下来,摸摸肩膀上那个齿痕,忽然觉得能“痛”真是一件好事。
匙满垂着眼睫观察了两分钟他的动作,随后撇下张桥生起身准备去洗漱。
他进到洗手间后,却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半晌都没动作。
不多时靠在墙上稍微有点自嘲地笑一笑,还真是十年如一日,轻而易举缴械投降。
第二张照片是大学时候张桥生刚和匙满确定关系,匙满用数码相机拍下的。
不太记得是刚做过一场还是表白结束,总之张桥生坐在沙发上盯着地面发呆。清癯的身体在夜色中显得薄薄的一片,宽松的白体恤已经快遮不住他背部骨头嶙峋的突出。
之后匙满十万火急地要把这张照片洗出来,但学校门口那家照相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开门。加上张桥生一直微弱地想要阻挠他,一直到匙满离开学校和张桥生分开都没能让它化为实体。
还是三年前得到张桥生的消息说他在重庆,脑门一热连夜开车到嘉陵江边才想起它的存在,就在路边随便找了个照相馆冲了,仅仅这一张照片刷了三十份。
在重庆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一边心里嘲笑自己傻一边立刻准备走,车子都发动了才想起来照片还没拿。
在重庆错综而陌生的路上乱逛了一下午,中午就在观音桥买了点小吃凑合过,下午拿到照片坐进车里想快快逃开。可就在开车过长江大桥后,在路边掠过了张桥生的一片影。
张桥生背着吉他包戴了个棒球帽,白体恤牛仔裤,脚上那双耐克还是大学时候的款。
匙满面无表情地驱车从他边上开过去,上了高速表情才逐渐崩盘,嘴角抽筋似的抖了抖。多番忍耐之后忍不住吸了口气,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玉盘,砸得车子里哽咽的声音颇富有物是人非的美学。
整理好心情抹了把脸,匙满对着镜中的自己下定决心,重新出现在桌前。
张桥生叫了酒店服务,两人份的早餐规矩地摆着还没动。
匙满拉开椅子坐下,单刀直入地讲:“我明天就走了。”
张桥生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说:“我没什么行李。我们去哪里?”
匙满的手指在桌上敲击了一轮,复而盯着张桥生:“不是我们,是我要走。”
后知后觉,事情似乎发展得超乎了张桥生的预料,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在装傻,好让自己心软。匙满整理情绪清了清嗓:“你为什么要跟我走?”
张桥生似乎觉得匙满不可理喻。或者说在他的认识里匙满想要的答案他已经给过了。
多花了点时间理解,半晌才艰涩地问出口:“你什么意思?不是你让我跟你走的吗?你给我办理了出院,刚刚咬我脖子,“张桥生的眼睛慢慢睁大:“你昨晚上还帮我洗澡。”
匙满没说话。
张桥生感觉到自己情绪有点失控,为了找回体面他开始控制自己的音量:“你不让我跟你走?”
匙满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他,桌前的一切谈判显得如此讽刺。
张桥生从来没想过这么难堪地话会从他嘴巴里面说出来,明明刚刚已经抛开体面求匙满能做出点让自己安心的举动,结果对方下一秒钟就能把他打回原形。
张桥生现在才真正地感觉到自己是在苟延残喘。
明明。
“就算我等你这么久。”张桥生看着匙满,声色冷下来。
原来一直在等的对象是我。
匙满看着张桥生阴郁的面孔。
好像活再久都不能看透张桥生,当初分开是张桥生的决定,现在又说一直在等他。
匙满的确心软了,可是他有不论如何一定要追求的答案。
他适时站起来,顺手从裤兜里摸出零钱包甩到桌面上。又快步把行李箱拖到桌边摊平,在夹层里摸出那沓用纸袋装好的照片。
张桥生颇警惕地看着他的动作,直到匙满站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顶灯被他挡住,桌前一片阴影。
从刚才的对话开始,张桥生强装的镇定就在坍塌。
他走投无路似的把纸包抢过来,一把扯开包装。
没想到一拆封就认出照片里定格的那位,正是大学时候尚且和匙满相爱的自己。
短暂的宕机过后像被打了一针镇定,张桥生视线锁定在自己尚清秀的面庞。
匙满从钱夹里把那张拍立得抽出来放到张桥生面前,好像心也瘫在那里似,不知道要用什么语气跟他说才好,忍了片刻才讲:“不要说谁等谁。”
匙满的角度只能看见张桥生微微下垂的眼尾和线条干净的单眼皮。他浅色的瞳孔里会不会有点感动。
连珠炮似的继续讲:“把你接出来是我冲动,身上还是不舒服我就再送你回医院。早些年听说你就住在重庆是吗?有需要我也可以把你送回家去。”
说要等着看张桥生的反应,但他好像还没回过神,那张相片已经被他揉皱。
也许匙满也在等他。
张桥生感到有点茫然不知所措,有点兴奋,同时又为白白错过感到后悔。
张桥生对着此时匙满的皮囊,却如同掬得他多年前的一捧魂,舍不得放手。
如此僵持了一小段时间,情势忽然变了,一方猛地抓了件薄外套就要走,一方腿脚不方便没办法追上去。
可就在匙满要将门合上的那个刹那——张桥生看着年轻的自己的面孔,忽然心生不忍一般:
“嘿,匙满,”
他像是斟酌了一下,轻轻地问道:“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分别这么多年,张桥生想,他突然有点懂得什么是相爱。
匙满转过头。
张桥生坐在桌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的空气忽然重如千钧。
匙满命令自己回视张桥生,同时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无耻。
他是故意逼迫,非要张桥生主动开口,好让他们之间有点实质。然而此刻张桥生赌上了性命似,却表情淡淡问出的这一句,叫匙满竟然十分地——愧疚。
他还是败下阵来,带着畏罪潜逃的心理匆匆出了门,丢下张桥生的目光,还是走了,能听见门里张桥生声嘶力竭地又喊出一声:“匙满——”
张桥生。
匙满掂量着这三个字于他而言的重量。
去药店买了碘伏和棉布,拎着那个塑料口袋在街上乱逛。
他要的不就是张桥生还确切地恋着他这个答案吗?
现在踟蹰算什么。也许胆小怯懦的从头到尾是他才对。
一直都是他才对。
如此过了半个钟头,在渝北区小范围地乱逛,持续爬坡上坎让他不得不在街边找个阶沿能坐下来歇一歇。
其实也并没有走多远,只是一直在酒店附近绕圈。
脑子里纷乱复杂,周围人步履匆匆。他是迫切地需要平复心情才就这样逃出来。
看着不同颜色的裤子迈着不同步调从他眼前掠过去,忽然想起一双纤细带淤青的腿。再往上张桥生的脖子套了一只蜡绳,他抓着那条绳子心甘情愿一般,对匙满说:我等你。
恍惚间也终于醒悟能再见到张桥生是因为什么。
张桥生跳楼了。
为了等他。
忽然的顿悟让匙满胸口发涩,浆糊一样的大脑突然被理出一根线头,同时有巨力在他心口压了几个来回,刺痛之后的余韵名为酸楚。
空泛地能听见“咚咚”的响动,匙满猛站起拔足狂奔往张桥生去。
谁在敲响厄运之门。谁在懂得“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狂乱的拍门声把张桥生从梦中唤醒。
这是他半个小时以来第一次做出除呼吸以外的动作:甚至有点莽撞地撑起身子撞到门前,摁下把手,门开了。
他看着门外那个去而复返的人。还来不及说话就被抱了个满怀,还带着江边水汽湿漉漉的潮。
感觉到匙满的呼吸如此急促,就在他的耳畔,让他觉得自己的确还存活在这个世上。
张桥生出于惯性,伸出手安抚似顺了顺匙满的背。
匙满先是冷硬的一张脸,后来在他怀里控制不住地喘息,就像呜咽。可是张桥生知道匙满不会轻易落泪。
分不清是谁的身体在颤。
“爱我吗?一直以来。继续爱我吗,活着陪我。都是我的错,让我们从头…张桥生,张桥生。”匙满咬住他的脖子,手臂紧紧地捆着他:“好吗?”
于是,张桥生在匙满缩紧到不能更紧密的拥抱中埋在对方的颈间,感觉到匙满的舌头舔过自己被牙齿轻轻叼住的皮肤,最终抬手摸了摸匙满的头发。
他颇依恋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从来没那么温柔过地问:
“是匙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