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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淅沥 多一面或少 ...

  •   阴天,而后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落下。
      岳靖涵手里提了篮店里包装好的水果,推开房门前还觉得不真实,直到一迈步对上张桥生虚弱的眼睛。
      那人与她四目相对后看起来有点诧异,随后落回枕头里。
      好歹同学一场,岳靖涵看他今非昔比心头也有点泛酸,于是赶紧扯了话来聊:“好久不见了,真是没想到你会打给我。”
      张桥生看着她慢慢走近坐到床头天蓝色的塑料椅子上,声音有点哑:“抱歉,打错了。”
      紧急联系人的电话也能写错吗,张桥生可能是不太明白性命攸关这四个字。
      “正好毕业之后就没再怎么听过你的消息。我也是这两年才搬到大陆的,偶尔见一两个故人才觉得时间过得真是快。”
      几乎是岳靖涵一个人的独角戏,张桥生不怎么会接话似的只应和一两句。
      硬扯话来聊天着实尴尬,两个人很快明白还不如干坐着来得舒服。
      岳靖涵盯着地面,没什么意思地想起张桥生高中时候尚不如此沉默。

      静谧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张桥生望着玻璃窗上逐渐滑下去的大颗水滴,主动说起:“我离开之后也觉得再也见不到高中那群人了,没想到读大学的时候又遇见了匙满。后来我们一起在学校外面租了个房间,我留在本校读研,他本科毕业之后就出社会了,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
      岳靖涵愣愣地听着。
      张桥生殷切地看着她,但是那点期待并不明显,只是默默地。
      岳靖涵艰难地读懂他眼中的信号,开始讲自己那边的情况:“匙满啊,我以为他脑子那么聪明会一直念书呢,没想到本科毕业之后就——”张桥生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是他们也已经很久没有聊过天,或许岳靖涵对匙满的了解还不如自己。
      “对了,医院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有点吃惊,思来想去给匙满去了个电话。抱歉,嗯,张桥生,我擅自做了决定。”不知道用什么称谓好,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叫他大名。
      刚才兴致缺缺的人突然转过头来,灼灼地盯着她:“他怎么说?”
      “什么?”
      “电话。”
      “他说他不来,可能这两天有点忙吧?”
      张桥生慢慢地又把脑袋转回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吃的药有什么副作用,总觉得头昏,转头也要慢慢地,不然会觉得发胀。
      头两天胡乱吃药被护士发现了,后来专门有人盯着他。额外的看护需要额外地费用,他也很自觉,缴费的时候毫不含糊。

      “对了,匙满说他现在也在重庆喔。”岳靖涵突然讲。
      张桥生好不容易转过去的脑袋不愿意再动了,他感到有点悲伤。
      就在重庆也不来吗,小小的一座城,城南到城北又要多久呢?是因为下雨还是因为那条横切过的江?

      病房门又被推开了,料想是医生护士来换药之类。
      走廊里吵吵杂杂的声音一下子攻进来,轮子滑动在地面上、脚步声纷纷踏沓、开门关门、热水瓶的盖子“咔嚓”一声盖紧。

      “岳靖涵,前两天那个电话是我留错了,麻烦你今天来看我,我现在没什么事情了,不用担心。我给你报销吧,大概要多少钱?”张桥生又转动眼珠从花白的墙面慢慢地挪到门框,身体一动不动,等着岳靖涵报个数。无关亲疏远近,他叫人习惯叫全名的。

      “你怎么来了?”岳靖涵说。

      椅子滑动了一下,应该是岳靖涵站起来。
      张桥生的眼神慢慢地顺着墙滑:门框边扶着一只还有点湿润的手,顺带着褶皱的手臂往上窥探,来人五官逐渐清晰了。
      被一一认清。
      那张脸转过来,被分门别类管好的认识拼凑到一起,张桥生睁大眼睛看着他。
      是匙满。

      匙满穿了件连兜帽的外套,身上的水珠慢慢汇集到一起垂到地面上炸出八瓣。
      苍白的脸庞,淡色的嘴唇,深黑的头发。
      张桥生觉得匙满此刻狼狈得有一点点像自己。

      “走。”匙满说。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张桥生。

      岳靖涵往匙满那边迈过去的脚停住了,张桥生撑着床坐起来。
      谁都不会想到张桥生竟然笑了一下,然后用好久没说过的方言道:“小匙。”

      匙满想,他又掉入陷阱。

      周五,放学时分走出班级后门,眼前一片奇异的景色。
      所有大楼只有一面被黄昏镀成金色,就像要倾倒一般,阴阳两界分那么清楚。
      匙满踏出教室,身后跟了一群勾肩搭背的十七八岁少年。一水儿的白衬衫,匙满单手插黑色长裤里,身上淡淡地腾出点汗咸与洗衣粉勾结的味道。
      “早就说叫你别管那个转校来的了,你看他一天都不找人家讲句话的,不知道怎么耐得住寂寞活到现在?你给他讲话还不知足,摆明了根本不想和我们交往嘛。”今天难得周五匙满没叫张桥生,谭步晨觉得很是欣慰,手臂勾在阿华的后颈发表长篇大论。
      匙满破天荒地没反驳,就是步子越拖越慢。
      谭步晨他们跟着把步子也放慢。
      阿华把谭步晨带汗的手膀子甩下去:“忘记东西了吗?”

      匙满见他们一齐放慢脚步感到有点滑稽,索性直接转过身,排众而出扶住跟在众人身后的张桥生,手肘搭在他肩膀上:“你们先走吧。”
      原来当事人一直就在身后。
      谭步晨他们有点尴尬,背后议论人家性格不好不太光彩,但是心里还想争辩两句:明明就是他不想融入集体啊。
      都梗着脖子立在那里,像在站桩,一道道视线盯着匙满。最终他揽着张桥生从另一边楼梯去车棚,转过身又挥挥手:“我昨天就跟他说好了今天一起走,下次再和你们去打桌球!”

      谁都没想到匙满会和张桥生“昨天就说好”。
      他们竟然已经暗地里有了联系?众人有点惊奇,感到奇怪,但是很快又觉得自然。
      毕竟是匙满,毕竟是每周唯一一个会问候张桥生回家要不要陪同的人。

      岳靖涵此刻有点惊奇,他出尔反尔地来了。但是很快又觉得自然,毕竟他们是匙满与张桥生。

      匙满给岳靖涵打了个车,他带着张桥生办理出院走了。
      进了酒店房间张桥生才看到匙满手上还拎了一袋金鱼,进门后就用塑料口袋装着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张桥生被放在床上,匙满从行李箱里扯了毛巾和换洗的衣服。刚才跑去医院的路上他全身都被雨浇得湿透,急需洗个澡。
      浴室门一关,张桥生撑着床头柜蹦起来,满屋子翻箱倒柜找了个花瓶,用衣帽架上把金鱼取下来,一溜倒进玻璃瓶。
      深绿色的劣质玻璃,鱼影在其中游动,偶尔闪过一团暗红色的鳞。
      张桥生趴在酒店松软的枕头上,盯着那两尾鱼不倦地绕着圈儿。
      它们都被骗了,以为被放回了芦苇荡,周围绿油油的应该是挺直的茎,其实只是为了花纹而一条条折出形状的玻璃。

      匙满洗了澡出来,张桥生已经趴在枕头上睡着了。
      没有用安眠药就能趴着以别扭的姿势睡着,三年来的头一遭。
      匙满看着他。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想要去跳楼。听说这样寻死肋骨会把五脏六腑戳破,不是坠地之后失去意识那么简单。

      昨天晚上还不认识自己,现在看起来却不是失忆了的样儿。
      慢慢用手指把张桥生的头发理顺,匙满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正面对自己。双眼还紧闭,呼吸绵长。
      到底怎么了呢?

      张桥生醒时,匙满正把楼下买的粥和小菜一样一样摆到桌上。热气腾腾,张桥生感觉一切如梦似幻。
      “昨天晚上你在干什么?”匙满把勺子插进粥里推到张桥生面前。
      “睡觉。”张桥生很笃定。
      匙满看着他。
      张桥生埋头吃了两口,感觉那两道视线一直没有收回去,终于坚持不住地抬起头:“应该是在等人吧?”
      “在哪里?”
      “病房里。昨晚上有点凉,我很早就躺下了。有架飞机从天上飞过来,我还以为是星星,但是它移动得太快了。”
      匙满把勺子放下,给张桥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面前翻起来的盖子上:“张桥生,房间里是看不见星星的。”
      张桥生默不作声地喝粥,然后用筷子夹起一根青菜叶塞进嘴里。鼓鼓囊囊的没办法说话,他支吾两声想要敷衍过去。幸而匙满没有追问。

      张桥生是真的不太记得昨天晚上做了什么了,好像一直以来都在等着有人来,也许等到了,
      也许没有,他自己也不确定目标是谁。
      不过既然匙满站在这里,那就应该算是等到了吧。

      “昨天晚上我就去找过你。”匙满说。
      “那你可能刚好和我错过了?我在天台那里坐了一会儿。”张桥生十分顺嘴地说。
      窗外的雨潇潇下着。

      张桥生逐渐停止了咀嚼的动作,抬起头对上匙满的视线。
      他终于察觉到自己话里前后的矛盾,于是几乎有点小心翼翼地问匙满:“昨天你找到我了吗?最近我记性不是很好。”
      匙满轻松地说:“没有,我不知道住院部在哪里。”
      张桥生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不然总觉得亏了你一面。”
      匙满定定地看着他。

      清楚记得那是个夏天的周二,因为张桥生正穿着他招牌的白体恤,窗外蝉挥发着仅有的生命声嘶力竭地叫,各种小飞虫轮流撞灯泡。
      是他们方才跨进“恋爱”的初级阶段。
      张桥生坐在匙满家的沙发上,仰视着前方的墙壁。
      原本无暇的墙壁上被钉了颗钉子,其下垂了一只塑料口袋,里面憋屈地住了两顺长尾巴金鱼。
      时年十七的匙满快步从房间里走出来,抱了一袋子零食放沙发边上,颇有点局促地请张桥生吃。
      仰视匙满一会儿,受到启发,张桥生也站起来。这才发现钉子的位置使身高一米八左右的人恰好可以平视那两条鱼。
      张桥生做不到平视,他差了五厘米左右,要稍微仰一点点脑袋。
      “怎么不买个鱼缸。”张桥生端详着。
      “总觉得俯身看它们张大嘴巴讨食有点骇人,这么吊着挺好。”匙满用开瓶器开了玻璃装的可乐递过去。
      张桥生评价:“你还真怪。”

      四处扫视一通,瞥见匙满大开的卧房门正对面墙上那张画报。
      穿着泳装的好莱坞男星,水珠还在不断地从身上滚下来,身后加州的阳光热热地烫着沙滩。
      海报只展现出来了一半,有一角订着的图钉不太牢固,上沿的卷下来把那一半遮住。
      张桥生转头看了匙满一眼,匙满向他点头。
      快步走过去,伸手把垂下来的那半扇海报扶平在墙面上,重新用图钉打进墙里。
      被扶起来的那一半露出穿着比基尼泳装的高挑女星,小麦色的肩膀上垂了一缕亮金的发丝。

      “你看谁比较多?”张桥生问。
      匙满一时间没理解到张桥生话里的意思。正常人看到这种海报大多是一起欣赏吧,俊男靓女好养眼。
      张桥生的食指在男女之间来回比划:“哪一个比较对你胃口?”
      既然这么问了,匙满也就假模假样地对着那张海报打量起来。每一个细节都看了一遍,期间张桥生一直观察着他。
      应该是观察吧,匙满感觉到的是这样。张桥生的视线在他脸上逡巡。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匙满说:“不太清楚。硬要说的话,那半面垂了一个月我也懒得伸手去扶。”

      这下子轮到匙满去“观察”张桥生。
      对方抬起手表瞥了一眼,手上把男星那边的皱纹抹平。
      匙满不自觉地微微笑起来。
      张桥生张开嘴巴,却没有说话,瞥了匙满一眼“原来是这样。”
      随后竟似有点狡黠地笑了笑:“开锁师傅到了,我先走了。多谢你收留我。”
      匙满瞧他半晌,最终无可奈何把他送到门口:“下次记得带钥匙啊。”
      张桥生背着他挥挥手。

      靠在门框暗暗地得意:张桥生在校园内外完全是两个人。总觉得比不相干的人要多赚了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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