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瓦磷

35、决心 风雨飘摇的

　　今年温度升得格外慢，眼看着就要开学了，但春寒料峭张桥生还是穿得颇厚实。
　　下学期真是数着日子过，已经是将要高考的关键时期却惴惴不安地等着家里来信打包送到海外去。所谓前途命运之类，已经被别人按着排序编好号，虽然七上八下地觉得不踏实却只能选择随波逐流而去了。
　　张桥生知道，这是弱小。

　　从南京回来之后原本已经断绝乐得生活费突然又开始进账，若是匙满自己也就选择不若一刀两断就此靠自己挣出一条命来。但那是张桥生的人生，为了他的前程就算心里再不高兴面上也要笑嘻嘻地劝：去吧，去了对你好。
　　年少张狂总觉得全世界都在脚下，现实却总是让轻狂小生刚下山门的时候栽个跟头，就此顿悟原来天高路远修行得还差那么点意思，就又灰溜溜地原地打转了。

　　要提前去给刘叔打招呼说下学期可能没时间再兼顾，叫他重新招个人手。
　　张桥生腿上有伤就由匙满代劳，在门口把人送别之后一转头看见今日的晨报新鲜出炉，就连带着昨天那张一起卡在门把手上。
　　张桥生不喜欢看老式报纸，一股子油墨味洗都洗不干净。今天却鬼使神差，伸手去抓了来到眼前铺开。

　　南山路79号，王卫国与黑夹克二人被当做同性恋者接受治疗。

　　从蝇头小字里取出这么点信息来读，张桥生忽然感觉头晕眼花，不免想起从前见着王卫国时他的姿态。
　　虽然人至中年但底子没丢，身上那点将要倾倒的颓劲反而叫他举手投足之间显出别样的魅力。电光火石间，张桥生偏偏想起王卫国脸侧的那道疤。
　　想一想，脸上带疤风流倜傥的一个男人就被捆在椅子上，电流不断地给他刺痛，眼前纠缠的男男好像是自己的化身，在众人面前展露无遗地喘息战栗。
　　只因为是同性恋而已。但在小情小爱之前，还有一条世界的规则是不能撼动的，叫做“政治”。
　　张桥生知道戒严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会被重新埋回地底下，直到成为一句句单身却腥臭的腐尸。

　　魂不守舍地把报纸又塞回去，张桥生蹦回床边盯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
　　若是自己被那样对待也就罢了，毕竟一直以来他都行走在边缘，好像这样的结局也配得上他。
　　可若是匙满呢？
　　张桥生决计不能让原本开朗灿烂的一个人就因为自己被毁掉，光是想一想就感觉到胸闷。

　　原本张桥生坚定地以为自己是个利己主义者，大难当头了才感觉不是那么回事。匙满比他重要，于情于理，于社会，于所有人。
　　要说原本心里还有怨怼，恨家里干扰他的人生，那么此刻他六神无主却发现能一走了之彼此解脱，心里虽然冒着酸水却不合时宜地想为此喝彩。
　　只要自己走了，匙满就能回到他的人生。
　　回到男女共校，也回到男女的社会，很快就会忘记人生中的一段插曲。
　　张桥生甚至想到，幸好虽然他们都成年了，却没急着确认对方在心里的分量。至少他们还没有真正赤/裸地相对过，至少匙满还来得及回头。

　　匙满这厮浑然不觉地在路上走着，从刘叔那里取了张桥生一个月以来的工资，还在心里琢磨着以后多攒攒钱放了假就飞去看张桥生。
　　就算他家里阻挠，但天高皇帝远，自己见缝插针地飞去和张桥生暗通款曲想必也不会被发现。
　　虽然这招数只能解燃眉之急，但匙满相信只要自己毕业成立之后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能都自立自主的同时还带着张桥生的一份，也就不必看别人的脸色，尽情追求真爱。
　　殊不知真爱本身已经开始打退堂鼓，要让匙满全须全尾地以失败者的姿态胜利。

　　自匙满带张桥生把他的兄弟全都流水线似地过了一遍后在学校也就没那么多讲究，毕竟大家已经默认他们是关系好的同学兄弟或者朋友，总之不论如何都相当安全。
　　这次返校之后张桥生的作风却逐渐往最最开始的时候靠拢。
　　有人在就不讲话，没人在也不牵手。
　　匙满憋不住心事想趁着中午一起吃饭的时间找张桥生说清楚，可对方好像就故意防着他似地抽出三明治就往外走。匙满跟着追去，撞见在楼梯口等张桥生同行的岳靖涵。

　　匙满站在上一层楼的平台上看他们走远，脚下就是挪不动步子。直到阿华他们一群人风风火火围上来，就算是平时心直口快的小虎都能看出这两位的氛围不大对头。
　　能思考到这个程度已经是老天开眼，出口关心的时候脑子里就不指望转弯了：“你们吵架了？干嘛丧眉耷眼的，兄弟之间吵架多正常，前年阿华和谭步晨还差点动手呢。看他们俩这架势，有女朋友陪着聊两句，心情好了自然心结就解了，别担心啊——谭步晨你揪我干什么！”
　　谭步晨何止想揪他，谭步晨还想打他。作为这帮子直男中唯一一个知道点内清的人物，谭步晨认为自己责任重大。
　　掐准时机，陪匙满走在最后，学电影里那样与匙满知心地轻轻撞了下肩膀。
　　匙满侧头看他一眼，有点无奈，用眼神示意“没事”。

　　确实没事，张桥生与他之间有什么问题就是当事人都不清楚。
　　匙满也想问问，但回家之后张桥生也不故意冷着他，该做什么照样做，比平时作息还规律。匙满就算肚子里面窝了火也发不出，只要他一问张桥生必定转过头乖巧笑笑给他堵回来。
　　但小虎刚才那声“女朋友”着实刺到了他。
　　在匙满的印象里，张桥生先是直男，然后被自己坑蒙拐骗走上的这条路。
　　前方艰险，匙满一开始就想好就算未来某一天张桥生甩手不干了他也绝对不挽留，就像知道张桥生要出国他甚至咬着牙表现出了支持。
　　但理论和实操之间的距离里面还得装下一颗活蹦乱跳的心，匙满的心脏这会儿被压着，他喘不上气。

　　跟在岳靖涵身后走上看台，对方今天罕见地准备了一份便当，打开色香味俱全还有俩熊猫样式的饭团。
　　初春多雨，坐下不多时就淅淅沥沥地落下雨滴，砸在看台的顶棚上噼里啪啦一阵响，好像地板都跟着颤。
　　岳靖涵分了个饭团给张桥生，没讲话。
　　其实就算讲话也被雨水砸得听不清，雨势豁然变大，明明喧杂得耳朵发疼但张桥生却觉得心静。

　　走到今天这一步都好像是被推着，不论是恋爱或者接受要分开的结局。直到几天前忽然从甜蜜的幻梦中醒过来，转头一看才知道多荒唐。有幸在及时止损，张桥生愣愣地想着，至少可以当做最后是他主动选择了匙满的体面。

　　无论是“有幸”还是“及时止损”，张桥生的心情骗不了人地很低落。
　　过去与人之间的羁绊如果可以算作抛下与被抛下，那么此刻与匙满之间却如抽丝剥茧，需得脱一层皮方争得个自由身。

　　岳靖涵吃完了自己那份，忽然跟张桥生讲：“你和匙满在恋爱吧？”
　　张桥生僵了一下，雨势明明那么大，但这句话偏偏硬生生钻进他脑子里。
　　“你看出来了啊。”张合了几下嘴唇，张桥生只能这样苍白无力地回一句。
　　岳靖涵一改寒假时候鲜活俏皮的劲头，重新回到端方美女的路上。
　　岳靖涵不讲话，张桥生反而更想找点话讲。他一边搜肠刮肚一边在心里担忧他们是不是真的很明显，连不在一个楼层的岳靖涵都能看出猫腻。
　　“我们俩不懂事，试着玩玩的，反正马上就要分开了。”匙满捏着自己是十指的关节，没控制住，嘎嘣一声响。
　　岳靖涵看出来他的紧张，扭过头去看自己运动鞋的前端：“没有很明显啦，瞎猜的，没想到中了。”
　　张桥生顿时松了一口气，又想到自己不打自招有点懊悔，耳朵慢慢红了。

　　正此时，他忽然又转回到刚刚的思绪上：既然同楼层总是见他们成双入对的同学们都不知这层猫腻，为何岳靖涵会一猜一个准。
　　他端详了岳靖涵片刻，开始怀疑岳靖涵会不会对匙满有意思。毕竟最开始还MP4时她就叫出了匙满的名字。
　　可岳靖涵已经算是他的半个朋友，这样揣测实在没意思，何况匙满即将与他分道扬镳，即使他心中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酸涩也要好好控制住，没必要多牵连出一份舍不得。

　　“脚怎么了？”岳靖涵突然转移了话题，让张桥生松了一口气。
　　刚才穿过操场的时候岳靖涵就看出来张桥生腿脚不太方便，这会儿坐着裤脚被提上去一些露出刚结了疤的脚踝。不知为何周围还有点紫，颇吓人。
　　已经消肿了，只是走路还不利索。
　　张桥生避重就轻：“骑车摔的。”
　　岳靖涵又多瞟了几眼就收回目光，接着问：“你刚说要走，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话戳到了张桥生的心窝子，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奔赴远大的前程，闷闷地只答：“不知道。”
　　岳靖涵问他能不能等到春季运动会，张桥生一头雾水，但运动会就在两周后应该来得及，于是略迟疑地点点头。
　　岳靖涵好像松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张桥生：“到时候你跟我合影一张，好不好？”

　　就算对女孩子再顿感，张桥生也该明里暗里地察觉出岳靖涵的心思了。
　　一时之间有点手足无措，但岳靖涵并不逾矩，就是朋友间走之前留张合照也无可厚非，张桥生便硬着头皮应允了。
　　岳靖涵便终于露出一个笑，虽然流露些许苦涩的滋味。她朝张桥生身后扬扬下巴：“来接你了。”

　　回过头，匙满的一片衣角湿透，手里拿了把雨伞，正站在看台通道那里等张桥生聊完。
　　天地昏暗，匙满还是很清俊。
　　张桥生问岳靖涵要不要一起，对方只是恬淡地摇摇头。

　　望着操场上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同样的校服，略偏斜的雨伞。
　　正处于凌乱的十八岁，风雨飘摇的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