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瓦磷

34、前夜 怕转折处欠

　　“欢迎收看今天的早间新闻栏目。昨晚于南山路一带发现大量涩情酒吧，以小众性向作为噱头博取关注，已被警方严肃打击。值得注意的是，半个月前达乐丝......”
　　张桥生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面前匙满已经给他准备好的早餐奶和面包。
　　按照时间安排表今天就是张桥生重新去刘叔那里兼职的日子，但匙满看他最最近神情恹恹于是给刘叔说了一声由他带班。寒假期间上班时间不长，下午一点左右匙满就会回家。

　　不知为何总觉得有点揣揣不安，新闻播报到张桥生就把电视栏目关掉。
　　他一直以来都对政治方面的问题不怎么来电，甚至连这次大选最后的结果都不知道，只听匙满说出了点乱子。
　　作业已经写得七七八八，他左右闲得无聊于是从匙满的衣柜里取出全副武装戴好围巾去楼底下取匙满的自行车。
　　乍暖还寒的时候，张桥生坐在车座里总觉得穿太厚的缘故因而骑不快。半途上围巾的绒边蹭得他下嘴唇发疼，于是腾出一只手想把绕了两圈的棉围巾取掉，正值下坡路没注意好分寸，在下半截被小石子绊了一下，龙头一扭直直摔了下去。
　　外套还算厚，身上倒是没受伤，脚踝那里没保护蹭破了皮，又被自行车一压甚凹进去一点，先是白花花的一小片，张桥生还没什么感觉，把车扶起来继续往前进。
　　冷风吹得伤口逐渐有点刺痛，幸好摔的地方离刘叔那里并不大远，靠着树根把自行车靠好，一低头才见着原本发白的伤口逐渐显露出血色。

　　一瘸一拐地走进店里，张桥生身上出了一层汗，脚上后知后觉地疼起来，并且随着走动迅速痛感迅速升级，到匙满面前他不免觉得心里有点委屈，但又不乐意让匙满知道。
　　往常匙满总是笑吟吟地应过来，不知为何今日反应慢了半拍。
　　张桥生进店门的时候略有故意地晃了一下，匙满也傻愣愣地没发现，走到近前了才来接。
　　张桥生不讲话也不跟匙满说自己受伤了，坐在下马扎上跟匙满肩靠肩。

　　“怎么还是来了？不是留了条说今天我给你带班吗？”匙满把他头发上扫到的一些灰尘擦去，觉得有点不对劲，道：“怎么头发和衣服都脏了，刚在哪儿碰着了吗？”
　　张桥生本来想闷声让匙满猜，但偏偏忍不住，匙满问第二遍之后他才闷闷地坦白：“刚骑车过来在半路上摔了一跤，没什么。”
　　匙满的眉毛一下子就拧起来，语气有点急：“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还没事呢，来路上有段下坡路，在那儿摔的？”
　　张桥生任凭他摆弄着自己查看伤口，一边享受匙满的紧张。

　　原本急躁躁的动作在对上张桥生脚上已经变得血淋淋的伤口时顿时缓下来，张桥生自己垂头一看也被吓了一跳，本来没那么严重的，张桥生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再一看匙满忽然有点发神。
　　美少年还是美少年，眉梢眼角的秀气都还在，黑鸦似的眼睫还是雾似地扇动。但他眼下青黑，双瞳失神，见着伤口那点急迫逼得脖子一片红，脸色也惨白。就是美也是病态美。
　　轮到张桥生来关心：“出什么事儿了？”

　　匙满用掌心压了一下眉心，嗓子里有点哑：“你这脚踝都肿了，可不顶天的大事儿？”
　　张桥生刚才还卖乖，现下有些不忍，伸出手顺了顺匙满耳畔的碎发。
　　“我去隔壁买碘伏和棉签。”匆匆丢下一句匙满就起身走了，出门的时候没克制住火气把塑料帘打到玻璃门上哐哐作响。

　　屋外的冷风叫匙满稍微冷静了一点，他先是急走进了药店又对着货架发呆。
　　中药的味道染在一起，清苦盘绕在周围，过冷的店面内只有匙满一个客人。导购还坐在收银柜后面享受早餐，看样子是顾不上给他介绍了。
　　早间新闻张桥生看了一半就退出，匙满原本只想看点琼瑶式的苦情戏放松一下心情，结果一带开就直对上王卫国被闪光灯照得发亮的那双眼睛。
　　匙满先是不可置信，把那则新闻从头到尾看完，中途播放素材时甚至就走到电视机底下去抓住每张一闪而过的人脸仔细辨认。

　　是王卫国，脸上露出不曾见过的惊恐，手还牢牢抓住身边人的袖子，指节白得发青。
　　也许知道比起大腹便便的其他同伙个高腿长的和衣着猎奇的才能引起大家注意，后来匙满就算已经退回了收银台也不断被重复播放的素材刺伤。

　　明明王卫国是自己蹲在那里的，但在匙满脑子里又逐渐扭曲变形，好像他的两只手臂都被押住，自然地也就放开了“黑夹克”的手臂。

　　拿了两卷纱布，碘伏、棉签、医用纱布各一份，给了钱回到便利店，张桥生还站着给客人结账。
　　“行了，您快坐着吧，不劳您操心诶。”匙满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把张桥生拉着坐下，抬起小腿就要脱鞋，被张桥生强烈反抗。
　　怕人乱动踹到柜子上又碰着伤口，匙满没敢动，无奈地转脸问：“怎么了呢亲。”
　　“能不能回去再脱？”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对劲呢？
　　匙满差点笑出声，但一看张桥生那伤口又笑不出来了。

　　在电视上看见王卫国的那个瞬间他忽然理解了张桥生一直以来的害怕。
　　心跳得极快的那个当下，一转头看见张桥生站在塑料帘外面对他露出个浅浅的笑，匙满好像跌入幻象似地，不自觉开始怀疑是不是一直以来都只是在做梦。
　　但张桥生是真是的。

　　“那我先给你喷点药总没事吧？”匙满没坚持，只把碘伏开了封。
　　张桥生不自在地动了下搁在匙满膝盖上的脚踝，疼得浑身僵了下。
　　喷了药之后看着反而更严重了，匙满叹了口气：“你摔了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还自己骑车过来，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坚强？”
　　“没，刚不疼。”张桥生没撒谎，刚摔的时候确实们什么感觉，也没想到到了反而会这么严重。
　　“人家说吃哪儿补哪儿，我是不是去给你买个猪蹄炖炖？”匙满把他的裤脚挽好轻轻把脚放到了地上。
　　张桥生不爱吃炖肉，还正儿八经答：“别啊我不喜欢吃炖肉。”说完才回过味：“你是不是拐着弯骂我呢？”
　　匙满去整理货架了，没应。

　　下班之后张桥生把驾驶座让给匙满自己坐在后座上，被匙满扶上五楼，一转头看见王卫国家门把手上卡了张报纸，开门的瞬间被风一扇哗啦啦落到地上。
　　匙满已经进屋了，张桥生单腿立着十分狼狈地弯腰把报纸捡了起来，原本打算直接卡回去，但眼神不小心一瞥看见新闻标题。先是发蒙而后浑身一麻，不由自主地往下看报道的具体内容。
　　本次大选有个候选人剑走偏锋哄了几位变装皇后，开始说好只是商演，不曾想大场合之后有些好事的记者一路追踪把他们的素人身份爆出来。其中一位的家里一直被蒙在鼓里，看到消息之后接受不了，社会舆论与家庭重压之下从达乐丝上层的酒店里一跃而下。

　　达乐丝。
　　张桥生想起他和匙满闹别扭那天在便利店的小电视看见的晚间新闻，福至心灵，下意抬头看了眼王卫国紧闭的房门。
　　“避避风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桥生有点心神不宁，匆匆把报纸塞回门把手蹦进门。匙满坐在沙发上正在拆纱布，看张桥生走近便招呼他：“快过来坐下，你这再不处理恐怕要发炎。”
　　张桥生慢慢挪过去坐下，在家没那么讲究，直接把脚踝搁在匙满腿上看他捏着根棉签在伤口周围清理小砂石。

　　酝酿了半天，张桥生问：“你看没看今早的新闻啊？”
　　匙满手一抖，直直摁了下张桥生正受伤的地方，疼得他一扑腾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没。”匙满抖完之后又恢复正常，垂着脑袋没看张桥生，自顾自开始叨叨：“那个坡本来就有点陡，每次经过我不都跟你讲了要小心吗。摔了就摔了，那么近点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还自己把自行车扶起来......”
　　“匙满，”张桥生伸手捏住张桥生的鼻子叫他不要再说了，随后又问了一遍：“你看没有？”

　　王卫国的脸在匙满脑海里闪回。
　　匙满转过脸看看了张桥生好半天，把人都看得有点发毛。结果死鸭子嘴硬，他又说了一遍：“没。”
　　张桥生又不是傻子，知道匙满不愿意说也就没逼着问，等匙满擦好药他就回房间赶剩下的那点作业，匙满留在客厅收拾用过之后的药膏。
　　张桥生留了个心眼，准备过几天去报社上看看有没有今天的内容。

　　当晚张桥生收拾好换洗的衣服准备去浴室洗漱，匙满勾着脖子在客厅里面写额外的物理拔高，一转头见着张桥生脚步蹒跚十分狼狈，好心起身问：“要不我帮你？”
　　张桥生一个帕子丢过去：“我洗澡呢你帮我什么？”
　　匙满本来就随口一说，知道张桥生在这种事上面比较薄没坚持，走过去撕了张大号的防水创口贴在张桥生脚踝上。
　　伤在脚踝上，张桥生不可能半点不用脚，就在家里走这记不得功夫都已经肿得有点骇人。
　　浴霸的暖光照在匙满的侧脸上，张桥生看男朋友蹲在自己面前那样子心里发软，伸手揉乱了匙满的头发：“您真贤惠。”
　　匙满贴好后起身，又轮到张桥生来略抬头仰视他。抬起手轻轻弹了下张桥生的眉心，匙满笑道：“嗯呢，居家必备。”
　　张桥生奖励他一个吻。

　　洗完之后张桥生盘腿坐在沙发上，匙满就在身后给他吹头发。
　　热烘烘的风扫过脖子，张桥生向后仰倒盯着匙满的下巴连同天花板上白炽灯晕出的圈。
　　不由得想起一个学期以前，尚是夏天的时节，仍是在这个沙发上做好决定去眷恋匙满的温柔。
　　转头冬去春来不远处又是夏的季节，却在惴惴地忧惧着分离。

　　惶恐的十八岁，说是成年却还幼稚的年代，口口声声地挽留，以为有情人能地久天长。
　　其实他们只在天地的一隅而已。

作者有话说

却怕转折处欠励志——《山林道》谢安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