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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上 还记得张桥 ...

  •   想起这一眼,匙满抓头发的动作慢下来。
      说起来还真是奇怪,几度离别几度重逢,张桥生像时常撕破伪装的怪物一样,总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实。
      江上的船逐渐少了,浴室窗户外还能飘进一些街上的人声。
      突然停了电,空气中流淌着昏暗的一片蓝色。静立着稍微发了会儿呆,转过头对上镜子里被水雾遮掩得有点朦胧的自己。
      匙满身上还淌着水,淋浴头也没有关。他先是远远地凝视了一番镜中自己的身影,随后踩着水慢慢凑近。
      前几年看书不节制导致有点近视,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自己的眉眼。
      少时看恐怖片的经验使他控制不住地想象镜中或者身后能伸出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慢慢地用力。
      就这样想着,身上似乎也真的承受起那点重量,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当然了,只是距离死还很远的轻微窒息。

      喔,说到死。

      下午两点左右,那时他已经驾驶超过十一小时,经过千厮门大桥时都有些晃神了。
      车载电台里的天气预报被打断,手机铃声欢快地响起来。
      腾出一只手滑动屏幕选择了接听,他用家乡话道:“靖涵。”
      “匙满,你还记得张桥生吗。”和岳靖涵上一次通话还是一年前,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问了个始料未及的问题。
      匙满声音很平稳,没有停顿地回答:“记得啊,我那时候还常和他一起吃中饭,我们两个还是通过他才认识。”
      “他跳楼了。”岳靖涵说。

      大脑死机了一会儿,好不容易重启,还是四平八稳地:“死了吗?”
      岳靖涵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淡定,稍微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没有,就是骨折。昨天突然接到医院电话吓了一跳,没想到是他。想来想去还是要跟你说一声。”
      “怎么会跳楼?”
      “不知道啊,不过怎么会通知给我,没想到他还留着我的电话喔。”

      之后的内容就记不清楚了,就是这么一小段一直重播。
      要尽力才能想起来,原来是他。
      国中时候的张桥生,大学时候的张桥生,一跃而下的张桥生。

      大学时候再与他相遇几乎没想到,因为离岛之后很长时间没再见到那时候的同学。
      生活了一年还是在努力地矫正普通话,好不让别人看出自己是个外来人口。
      那是面对生人还稍微有点胆怯不敢社交的当口,忽然地看见了靠在树下的他。
      操场上各种塑料棚子草草搭起来,各社团的成员们都尽力地壮大自己的联盟,匙满被扯着塞了一手的传单,其实心里没有要加入任何一个社团的打算。
      而不远处的那个他,兜里揣着随身听,不知道在听什么歌。看见他远离人群稍微观察了一下操场,随后目标明确地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去。
      那个社团前少有人经过,帐子里面社长之类的人物被下午的阳光晒得昏昏欲睡,没想到能突然收到一张申请表。
      申请人把表递出去之后就走了,社长甚至还来不及看看这位品味特别的新生到底长什么样子,只记得皮肤有点苍白。
      那个背影夏天还穿着长袖衬衫,把袖子的褶皱堆到手肘。

      张桥生的动作像是给匙满下达了一个指令。
      匙满立刻地也冲到那个标着“情绪研究”的社团前飞速地填了表,拍到桌上时那社长像是呆住了。

      管不了那么多,转头去追正走远的那个人。

      张桥生的步子不快,匙满只需疾走两步就能追上他。但也正因为他拖拉的步调,要想不动声色地跟着他会让匙满显得十分尴尬。
      正在犹豫要不要放弃这次“尾随”去饮品店找杯冰水喝,张桥生停下脚步回过头问:“是匙满吧?”
      日头晃了晃,匙满停下脚步,把手揣进裤兜里:“张桥生。”
      彼此都没想到对方还会再出现在自己面前。

      高中时候匙满在学校人气很旺,即使最开始是男校大家也都愿意让他坐在中间听别人讲笑料。偶尔会听到点不同的声音,但那些嘲弄从来不敢摆在明面,匙满也从不往心里去。
      相比而言张桥生安静很多,或者说傲很多,不招人喜欢,也就没有人想专门切换普通话来跟他搭话。
      两人非要在当时的同学眼里算作有交集的话,匙满是唯一一个每周都会切换语言系统的人,用带点口音的普通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家。
      总是周五的时候问,每次都被拒绝,下一周又忘记似的再问一次。
      印象里张桥生只在人前真正答应过三四次吧?虽然是住在楼上楼下的关系却这么冷淡。好友私下里总这么说,叫匙满别管他了。
      每次匙满都会笑着敷衍过去,为张桥生说点好话,类似于“其实他不是那样”,但是总没人相信,就像无人知晓的他们之间的那一段。

      大学再相见那天匙满不知为何有些感动,没想到张桥生还会记得他。可能恰恰是兴奋过了头,被张桥生抱住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天地变得白花花的。
      手脚没力气地软着,近距离看见张桥生跟他讲:“你中暑了——”
      匙满只能尽力地喘气,噗嗤噗嗤——

      易拉罐被打开,碳酸饮料冒着泡泡涌出来一些,放了一会儿就变得湿漉漉的瓶身把水黏在匙满手上。
      下半身围了条浴巾,上身还裸着,就这样趴在阳台边上看缓缓流动的江水。
      早些年就猜到张桥生求生欲不强,现在看起来也许还要更激进一些,张桥生竟然想求死。
      明明大学那几年总算是熟悉了很多,怎么觉得还是一点也不了解他?

      套上件深蓝色的短袖下楼,饮料只喝了一半就被嫌弃太甜丢进垃圾桶里。
      江风吹得他有点冷,顺着慢慢地走了半个小时,街上的确没什么人的时候他扶着栏杆停住脚步,又偏头盯着江水看了一阵。
      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出什么名堂。
      汩汩的水在偶尔晃过的霓虹灯光下露出油一般的粘稠感。

      岳靖涵半小时前传来新的简讯问他明天要不要去看看张桥生,搁置到现在还没回复。这会儿突然想起来,匙满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阵,最终打字回复道:不用了。

      传完之后沿着上坡路走,越走越累,越是累越不能停下。后来不知怎么就跑起来了。
      跑一阵又慢慢地走,一个人纠结着却还是不停地往那边靠近,直到停下来看到李时珍的雕塑才知道终于是到了。
      二医院住院部下的一小片空地里,匙满望着那面墙上一模一样的数道窗口,不知道张桥生在哪一间。
      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了吧?他这种情形的病人会有护士定点地发放安眠药,一定要盯着咽下去才行。
      明明最渴望的就是闭上眼睛睡到地老天荒,在生前死亡愿望都不被允许之外,还有人采用强制手段要求他入梦。
      会不会就是这样才迫不及待地更加想死。

      没能见到他是意料之内,毕竟夜已经很深了。匙满把手揣进兜里想要抬脚离开。
      却没想到,一转头就看见在月光下的那个苍白人影。

      前几天摔到的应该是腿,他靠墙稍微有点艰难地站着,半隐在阴影里盯着匙满不错开一点视线。
      彼此相望着,匙满被他好像根本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神吓到,甚至感觉心里有些凉。
      他真希望张桥生能像那天一样问他:“是匙满吧?”
      眼下有些淤青,侧脸也有点划痕,是那天坠楼的时候弄伤的。这种程度的伤应该不是从很高的楼层跳下来的吧。
      也许他也并不想死,只是不小心?
      这种想法给了匙满聊胜于无的安慰。
      “请——”张桥生说。
      匙满很认真地听着张桥生的话,虽然他的声音很轻:“借过一下。”
      匙满退开半步,让张桥生能扶着墙往电梯口走。

      摔了腿还要在深夜出行,绝对不是散散步那么简单。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护士看着,应该是他故意避开了才能悄悄潜出来。

      “需要扶你吗?”匙满知道张桥生没有认出他,但还是忍不住地问。
      “不用了,谢谢。”张桥生头也不抬地往没开灯的走廊另一头走。

      和一年前比起来身形没什么变化,就是瘦了一些。头发留长了一点,看起来也没有精力去打理,乱糟糟地堆在一起。
      长时间蜗居在室内,皮肤比那时候还要苍白。
      调动所有感官在张桥生从面前离去的短短几秒钟里仔细地将他瞧过,竟然有点舍不得就放他离开。
      张桥生快要踏进黑暗的前一秒钟,匙满下定决心,看着他水蓝色的病号服突然发问:“还记得匙满吗?”

      张桥生的脚步的确地顿了一下,而后更急地一头扎进了暗色的走廊里。
      匙满在他身后静默良久,忽然想起张桥生尚张扬的时候,那还是在十多年前,与张桥生初遇的第一个月的周四。
      早上天气预报说今年台风会提前登录,再上一周学就会开始放台风假。
      值日学生照例会留晚一点,打扫好卫生才能离校。

      那天张桥生进楼道的时候较平时晚一点,上到四楼就听见有人在讲话。稍老一点的那个讲:“现在想起来真是不该对你说,毕竟是我自己的私事嘛。”
      拐了一个弯进去四五层相间的平台,看见靠在楼道栅栏边的那个人正是匙满。听了对方的话匙满露出一种了然的神色,而后宽慰地拍了拍那个中年男人的肩膀:“没事的。我不会同别人讲。”
      中年男人脸上还带有点担忧,但是匙满已经这么说了他当然不能再继续缠着不放,于是妥协道:“好吧,那样就好。”
      张桥生抬步迈了上去。

      王卫国看见有人来,立刻止住了话头。
      两人都穿着一样的校服,还在对视的时候彼此都愣住一点,王卫国看在眼里,明白过来之后退两步进了屋子:“小满你也早点休息啊,现在读高中太辛苦了啊,我们那时候都没有你们这么艰难喔。”
      匙满看着旁边那扇门被关上,张桥生继续沿着台阶走上去。
      在张桥生就要上楼离开自己视线的当下,匙满举起一只手叫住了他:“嘿。”
      张桥生转过头,看见匙满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的一根宝岛。
      反应过来后匙满把手背到身后,解释道:“我不抽烟,这是刚才王叔顺手给我的。”
      张桥生站在台阶上模糊地“嗯”了一声。

      昨天邻居里小辈过生,匙满裤兜里刚好有一只打火机,摸出来有点无聊地把烟点燃了。
      张桥生看见他明明说不抽烟却随身带着打火机,觉得有点好笑,还是下台阶去站到匙满身边。
      “我就是问你明天,要不要一起放学。”匙满说,用他蹩脚的普通话。
      “干嘛和我一起放学?”张桥生用英语问。
      “So as not to be lonely.”其实匙满的英语发音稍微有点湾腔,但听起来更有国人才懂得的风味。
      张桥生伸手把那只烟抢过来。
      烟雾袅袅地上升,匙满专注地看着那些半透明的丝从冒着红光的位置抽起来或者沉到底下,转学过来之后第一次答应,语调很随便:“一齐行啦。”

      匙满愣了一秒才惊讶道:“你听得懂我们说话的啊?”
      张桥生没理他,垂眼看着楼下雨棚上积的一滩水,微张开嘴含住了刚才被匙满轻轻捏过的烟。
      鼻腔里细微地传来吸气的声音,张桥生在眯眼的刹那偏过头把视线转移到匙满那边,顺着滑下来的发丝在风中摇了摇。
      那张苍白的面孔突然有了些生机,从他嘴里溢出的白雾以娉婷的姿态缓慢上升。

      匙满看得几乎愣住了,又喃喃般重复了一边:“明天一起走吧。”
      张桥生笑起来,露出两颗梨涡。

      对张桥生而言,明天是多久的未来?
      匙满能听见跌跌撞撞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走廊里,张桥生一条腿艰难地蹦着,他通过这点声音来判断张桥生的动向。不知道隔了多久,张桥生彻底从他眼前消失。
      那么今天几月几日星期几?
      匙满站在原地有点怔然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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