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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潜质 同类之间更 ...

  •   那个年代朋克摇滚逐渐扩张领地让世界躁动起来,男人抹着浪子膏,女人总偏爱颜色夸张的眼影。塞满街的俊男靓女们有过不完的夏天和晒不够的阳光。
      彼时匙满是这个世界里最碌碌无为的国中生而已,对未来的生活和现状一没有盼望,二没有不满。

      人生才刚起步,以至于无知无觉地已经为以后的曲调铺陈做好了准备。
      作为转折性的一个逗点,匙满盯着下课之后总要挤作一团的男生,第一次地在心里问自己:肌肤相亲是否是异性之间的专有名词。

      心里当然清楚世界上除了异性恋之外还存活着一种虽边缘却基数庞大的团体。
      那时候关于这方面的禁忌刚稍微松了口,同性恋者可以上街游行,只更多是年轻人们高喊着真爱无罪的口号,年级稍大而被抛下的那部分人游荡在旧世纪的公园里,在同类眼中寻找安慰。
      封禁的时候无声无息的这群人异军突起,从各个角落冒出来重见天日。
      出乎意料,匙满上周才知道住在隔壁的那个单身汉是个gay。
      原来并不是多年找不到能看对眼的老伴儿,而是因为实在恐惧被看穿本质,前半生不敢在街上搜寻心仪的男子,只能去酒吧找寻一夜的淋漓。
      当下人老珠黄了,守着寂寞本准备熬过余生。不想突然被同类们鼓舞,在某天匙满放学后借着讨论大洋彼岸某名人出柜新闻的引子,向他坦白了真相。

      出乎意料,匙满甚至饶有兴致地与他讨论起来。
      对着那个叫王卫国的中年男人,匙满抛出一个青年间血气方刚才会探讨的问题:“噢,那年轻的时候和不同的人睡过,最喜欢哪一款呢?”
      王卫国眨了眨眼,一下子被带回到尚风流倜傥的时候,编也编出一个传奇的故事,暗喜自己没有看错人。
      两人原本在没摊牌的时候也是和睦邻里,在秘密传递的当下,使王卫国对匙满产生了一种类似亲情的依恋。
      他想要吐出这个秘密实在太久。

      匙满却在想另一件事,在这个基本以异性恋为铁规的世界,那些少部分人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异于常人呢?只是身体的反应吗?水到渠成的那种。
      也会有特定喜欢的类型?异性恋的那种。
      还是天性如此,永远不能掩盖?算不算是一种缺陷,还是说这反而是一种苦苦坚持的高尚。

      得到个一看就是瞎编的答案从王卫国家离开,匙满放任只写了一半的数学试卷摊在桌上不管,盯着天花板发呆。
      同性恋也喜欢帅,喜欢浪漫,喜欢一心一意。到底有何区别呢,和平常的爱比起来。
      当然得不出个答案。
      就像打发时间,只是出于好奇做出一些没意义的推测,匙满就着滋生的困意睡倒在床上。
      一切还是不必紧迫的样子:作业可以放着不写,明天早点起来就是了;同性之间的吸引过程可以不必那么了解,毕竟他此刻还是绝大多数人的一员。

      但是一个新奇的世界的确刚在他眼前展开了。
      于是新一周的头一天,他一改往日里的耐不住寂寞,坐在座位上盯着教室里各自成团的男生独自思索。
      忍不住想象出“男同学们肌肤相亲”这个句子。很快让他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还是希望他们如自己所说是异性恋的好。
      匙满读的男校,也不知道他们每天对着与自己一般的男孩,要如何确定心已经被定给了女校里素昧蒙面的另一人。

      能和匙满建立深厚友谊的人向来不太爱规矩行事,好友十年如一日地坚持在第一节下课之后才姗姗来迟,单肩背着书包吊儿郎当走进来,不急着落座,先出其不意地伸手推搡发呆的匙满:“做什么?”
      等谭步晨把书包丢座位上,又重新走过来反身跨坐在前面的座位上,匙满十分认真地问出一个本该是平时玩笑的问题:“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
      “之前的经验来讲喜欢姐姐款的吧,不过最近觉得可爱的也不错喔。”谭步晨也认真回答。
      “你怎么知道?”
      谭步晨莫名其妙:“就是感觉啊,爱这种感觉总不会出错的吧,谁会骗自己啦。”
      匙满沉吟一会儿:“那你怎么知道女孩儿会喜欢你呢?”
      谭步晨其实没有恋爱经验,但是在这个年纪不庸俗一点好像就会掉队。带点表演成分的自满促使他讲:“我这么帅啊。”

      上课铃响,匙满用力推他一把,叫他回自己的座位。
      外语课匙满总心不在焉,但成绩不太差。岛上这时候还有点崇洋的病根,听歌只听外语的,电影只看好莱坞。匙满十项全能,哪个风靡就去了解,外语环境比同龄的人稍好些。

      思考自己那点破事,在下课铃响谭步晨再次造访之际,匙满忽然蹦出一大堆长难句:“你不要总说姑娘是一款一款的,人家不是商品,个体之间也十分有区别,你以为超市大甩卖那么干脆?”
      谭步晨问他是不是要当哲学家,顺带申辩:“你问我类型那不就是笼统的一类?真的恋上谁我自己知道珍惜地看着,谁要你教我。你这两周太敏感,是为了换届吗,也学会占据所谓的政治正确高地。”
      匙满端详他片刻,微微一笑:“我就对你认真这么一回,总之你别太自信了,有点讨厌。哦,下午我要回去,你记得给我带作业。”
      别的当耳旁风,就听见一句“有点讨厌”,谭步晨转头就走:“你放学自己来拿好了。”

      上午的所有习题课都蹉跎过去,只听到小部分新奇算法的时候抬头,老师指哪道就自己在演草纸上计算,最后对答案总是能画上一个勾。
      新课程当然会专心致志,只是班上人进度不一,这样不浪费时间又能跟上课程,是匙满惯有的方式。
      中午等不及和谭步晨去餐厅吃饭就拎起书包自顾自地走,下午一般都开活动课或者他不太感兴趣的文科。
      匙满不是标准的好学生,反而有点散漫,喜欢请假偶尔翘课,但假条总是很轻易地拿到,因为他聪明谦虚,在老师间的名声很好,何况他自己在家也不会放纵玩乐。
      众人对他又爱又恨,说他“只是仗着聪明”。

      到巷口就知道今天不同寻常,老楼道口堆满了大纸箱,过路行人总有点嫌弃地看一眼,暗示主人应该趁早把挡路的东西挪开。
      匙满跟着瞥了一眼,那里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中生,瘦长条、皮肤白,看着颇文弱,就是气质有点傲。
      街来街往的视线他根本接收不到,因为此人戴着墨镜,靠在其中一只箱子上把弄手里的随身听。
      这么大几个箱子不知道他细胳膊细腿的怎么搬上去。匙满一边在心里暗道一边擦着他走进楼道里,上了两层楼才回过味来。古龙水喷掉半瓶味道才会这么浓吧?
      真是怪,今天也不是什么节日。

      上楼遇见王卫国,昨天那种交换秘密牵带出来的依赖情绪忽然升级,他总觉得王卫国对他有点讨好地笑着。
      没有过多攀谈,交换了手里的一点水果,然后各自进屋了。
      总觉得王卫国有话要说。那天的事还没说完吗?

      匙满在房间里躺到学校的午休结束,起床按自己的水平选了两套难度适当的题做。
      惯例下午三点半出门,绕过楼下龇牙咧嘴的狗,见那些大箱子都已经消失了。
      从凉水町一条分叉的小巷子穿行,径直推门到十多年前才引入的舶来品牌“麦当劳”里蹭冷气。
      路过也许有懂得欣赏的姑娘会为他透着光白衬衫的清爽多看他两眼,然而此人只是很没有情调地讨厌太阳刺眼。

      坐了才不就又忽然想到接下来还有一节数学课,匙满撇下咬了一半的汉堡,快快地想回到单元楼下取自行车,碰见那个清瘦的少年,纸箱已经消失。暂且称他“X”。
      X正把手里夹的二十五块递给一个大块头大叔,原来那些纸箱是他雇人解决。

      把着自行车龙头拐出凉水町,把那人甩在身后。
      骑着车路过街边挤挨的商铺,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关于下次大选的最新消息,全体公民都很重视,一路听过来把情况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好像有个候选人要以同性恋平权为噱头?

      不知道未来的世界要怎么变换,只有走在绝大数人选择的路上。

      车子急急地驶过铺满阳光的路面,按理说捷运要快一些,但匙满喜欢自己蹬车吹风。

      到学校把车随便锁在路边,一步能迈过两级台阶,急急忙忙地进教室,赶上还没开课。
      平时匙满拿到假条总要第二天才能见到,今日折返真是奇事。
      谭步晨脱离正约放学后去卡拉OK的一小团人,往他桌上拍下积累起来的课后作业:“省得去找你。”
      匙满把那些单子收起来塞进书包里,谭步晨突然很神秘地凑到匙满耳边,促狭地眨了眨眼:“刚刚有人趁你走了说你‘娘’哦。”
      其实这种事在男校时有发生,不算太稀奇。

      动作先僵了一下,然后才回过神来:“又不是贬义词。”
      谭步晨苦口婆心道:“本身不算贬义词,但人家摆明了骂你。同志运动这么兴起,他说你娘不就是暗示吗?谁都会往那方面去想。”
      “干嘛觉得‘稍微细心认真点’就是娘,女生有这种性格的居多就觉得冠给男性是侮辱啊。”匙满很快找回自己的逻辑。
      “就是你总这么说话才会被骂。不过我看你也不像gay ,你总为女孩儿说话。明明一直在男校读书,根本没见过几个女孩儿。大概是出于雄性的保护责任?诶,这么说起来的话,那拉子算什么。”
      太粗神经又没有逻辑,还当动物一样说什么雄性。简直难以想象谭步晨以后去读混合校是什么德行。
      “都是人类,为女生说话就是异性恋,学女生说话就是同性恋。明明是男男之间的事,干什么总扯女生。”
      “比起男男,女女之间更常见吧,好像有好几个女星都公开表示过,关注度那么高总是回想起用来类比啊。”
      “比起数量,干什么不拿异性恋开涮。”
      “你我就是异性恋,伤害自己也太抖M,谁都不乐意嘛。”
      “那你说话总加语气词,你怎么不是gay 咯。”
      “又不是我骂你,哎呀我不跟你说了。”

      铃声适时响起,数学老师没进来,班导进来了。
      匙满有一种预感在灵灵地亮着。

      果然,他身后跟着X。

      稍微有点失落,匙满给他取的代号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失去了作用。
      黄老师介绍道:“他是张桥生,才迁来不太听得懂方言,大家尽量用普通话跟他聊天。”
      台下鼓掌声一片,所有人都盯着讲台边上那个有点冷淡的少年。面对那些青春期男性看着细皮嫩肉——这个形容会不会太奇怪——同类的眼神,匙满开始思索是否男校每个人都有成为同性恋的潜质。
      至少男性在“爱”这方面,更看重的感觉好像偏向“性”。男性与男性之性,要说理解,可能同类更能懂吧?

      就在此时。
      张桥生慢慢转过脸,没什么表情地朝匙满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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