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像是温热的安慰 那只手轻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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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修剪那头长之又长的黑发之前，他没发觉有什么不对。不剪就不剪，淡粉色就淡粉色，不上学不离开妈妈也可以——可小舅说上学是法定义务，那好吧。
妈妈想让他做的、希望他成为的，没有对任何人造成伤害，所以季芳认为她没有错。
没有错，那就是对了。
然而那一剪子不仅剪短了头发，还剪断了拴住象的绳子。
有些事情，比如可以不依妈妈的想法打理自己，他一直知道，仅限于知道；从未像当下这样，认为其重要。
“知道”是一回事，“重视”是另一回事。
他开始重视那些事情，重chóng视那些事情。妈妈的倾向之所以没有伤害，是因为恰好，他对妈妈的选择没有意见。
如果有呢？如果他和她的选择不同呢？
矛盾一直存在，只是尚未显山露水。一辈子那么长，他和妈妈交错的生命或许还有几十载，相安无事、得过且过至死的概率低得可怜。
他得先想好，在矛盾显现之前。
妈妈的精神世界里只剩他一个，而他的人生中不止有妈妈。向着妈妈，还是随着自己？
选择，选择。
在妈妈没有注意到的十六岁的长夜，他辗转反侧，于脑海、纸页和笔之间，将这个二选一的选择题做了一遍又一遍，答案改了一次又一次。
十七岁的时候，他决定好了。
他觉得空题也不错。
＊
“我跟自己较劲了一年多。有天数学课后很困，我趴在桌上，恍惚间感觉自己好像想得太多、太远了。”
几本日记，被季芳一页页翻过去，字迹时而工整隽秀、时而狂乱潦草；在冉常的眼中，具象为少年人一夜夜的纠结。
“十七岁的我想，我才十七，好年轻呢。脑子最好用的时期，即便献祭给数学题，也不要用来未雨绸缪。谁知道未来下不下雨？”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于是我就想，算了，下雨了再说。”
＊
季芳的整个学生时代都没有住过宿舍，始终走读，因为妈妈。这样妈妈每天都能见着他。
直到毕业后，他想独居信州。
这个念头不强烈，稍稍压下、继续和妈妈住也是可以的。但这是一个开始、一个转折，证实了他和她的选择并不总是相同。
季芳打算先试探妈妈的意愿，慢慢帮她脱敏。他找了她心情好的一天，说：
“妈，我想搬出去自己住，住在信州。”
秀玉香微笑而安静。听小舅说，自从生产后，她就变成了这样。
他和她对视着，沉默。房间的窗户向外半敞开，窗外有风，把淡粉色的遮光帘都卷了出去。些许自然光投进来，光斑四散。风和光之间，时空像一块橡皮泥一样，被无限拉长又压缩。
季芳心想这是不行了，斟酌着如何打圆场，却听秀玉香缓慢而清晰地说：“好。”
季芳大脑卡壳，愣作一塑石像。怎么答应得如此简单？
秀玉香依然语调缓慢、发音清晰，微笑而安静：“妈妈支持你。”
＊
二十二岁的季芳选择了随着自己。他原本已经坚定，想着又不是死别，妈妈想他了他就回去见见。可是直到搬好新家，坐在信州本地的网约车里，他还是无法集中注意力，脑海里频频出现秀玉香微笑而安静的脸，耳边的声音缓慢而清晰。
“妈妈支持你。”
秀玉香也选择了随着季芳，反而让他又一次陷入十六岁的纠结。
既然不是很强烈的念头，为什么不向着妈妈？
刚搬来信州的半个月，他结束了长久的失眠，变得很容易入睡；一睡着就做梦，一串接一串，马不停蹄。梦里光怪陆离、景象斑驳，无非都是小舅给他讲的那些回忆。因为不是亲眼所见，所以一个梦一个版本，梦梦不一样，反复演绎着他烂熟于心的内容。
“系好安全带，”司机看他拿着安全带卡扣发呆，直叹气道，“现在的年轻人……是不会系吗？把这个金属片儿往那缝里一怼就行了。”
“啊？噢，”季芳自觉有些失态，讪笑道，“抱歉。手机尾号2048。”
“……行。”司机见他心不在焉的，把那句“你说过了”咽回肚子里。
车开出去一段路后，司机问：“刚搬来信州吗？”
“啊？噢，是的。怎么了？”季芳脑子堪堪转起来，语言系统重启，“师傅猜得挺准啊。”
司机嘿嘿一笑：“哪有哪有，我找话题都问这句。这句可比‘吃了吗？’管用，毕竟乘客没吃的话我也没法儿端个盒饭上来，你说是不是？”
季芳莞尔：“那是。问这句的话不管怎么着都有话讲。”
“对，对，”司机如同高山流水遇知音、弹琴遇到了懂他的牛，“小伙子做什么工作的？”
“还没想好。”
司机惊奇：“还没想好？你是应届生啊？我瞅你像搞艺术的，找工作是不是很难？要不我给你留意留意？”
误会的多了，季芳没觉得意外，倒觉得司机师傅很热心。他笑着解释：“不是艺术生，大学就混个毕业证而已，抬抬学历。目前在啃老。”
“唉，学历贬值，确实。我闺女高中那么努力，起早贪黑那叫个累呀，我老心疼了，上了个夺好的大学！鬼知道毕业之后……”
＊
“你就是因为这个去开网约车的么？”冉常问。
“嗯……算一个契机吧，”季芳说到这个就想笑，“买比亚迪送副业网约车。”
“这份工作挺有意思的，可以见到很多人，听到很多事，去到很多地方。而且很自由——前提是不以它为主要的经济来源。”
冉常锐评：“而且你话唠，分享欲过盛，需要一个关上车门跑不掉的乘客当听众。”
“……”季芳噎住，无奈投降，“说得对。”
“继续讲。那天回家我睡了个好觉，也许是因为那位司机师傅。他同我聊的内容也没什么，日常琐碎、鸡毛蒜皮……”
“很实际。”冉常适时接道。
“嗯，是的。很实际。我意识到一直以来，我想的东西有些过于概括、抽象了，这是我被困住的原因。
“想明白后，我又回到了失眠的状态，干脆有时晚上也出去跑跑副业兜兜风。当然也有坏事：我妈的记忆错乱变严重了一点。具体表现为偶尔会冒出不存在的记忆，比如认为我抽她的烟，而我不抽烟。这种情况极少，目前只发现了这一点。”
“我记得你刚刚说的是‘早不抽了’。”冉常一脸严肃。
季芳：“是，是。我正要说这个。
“我说‘不存在’，其实不准确。十六岁那年，有天外婆和舅舅带她去医院体检，我守家。我在杂物间里找东西，翻到了她的烟。
“我记得小舅说她的烟瘾没有持续很久，从我姐姐夭折到她恢复精神，约莫半年时间，之后这东西就尘封了。那会儿我大概是做梦太多脑子不清醒，躲房间里神使鬼差地试了一支——只有一支，差点呛死，再也没抽过。
“苏烟沉香的沉香味很浓，再加上我妈有过烟瘾，可能被她闻到发现了也不一定。但我现在真的不抽了。”
冉常面无表情道：“你不用强调，我闻得出来。”
“顶多有时候拿一支或别在耳后装逼吧。”季芳补充道。
“……”
＊
时至今日，季芳有时还是会纠结片刻，想妈妈的记忆错乱变严重是否跟他搬走有关，因此在其他各方面尽力向着她，比如带烟，比如长发。
有些方面他已经习惯，或者化为了自己的偏好，比如淡粉色，比如长发。
生活步入正轨后，间或回头看，好像也没有很……
“我词穷了。”季芳认真道。
“话唠还有词穷的时候啊。”
“是啊，”季芳往身侧轻轻一靠，用肩膀和手臂贴了贴冉常，“安慰一下词穷的话唠呗。”
其实他早都调理好了，只是，“调理好了”与“释怀了”之间不能划上等号。想起这样的过往终究是痛苦的，不同于青少年时代的尖锐与挣扎，那是一种久经思考消磨、终于磨圆了棱角的钝痛，钝到足以让他忍受，甚至习惯。
季芳低头，目光从照片移到冉常的手指上。指尖有茧，有墨水的痕迹，前者是因为弹吉他，后者是因为喜欢用钢笔——冉常是个比较老式的人，琴谱喜欢手抄，择日喜欢看黄历，常年订报；出门揣着钱包，钱包里装纸币；兴致高的时候还会一声不吭地给亲朋好友寄信、照片和明信片。
季芳突然就想，什么时候他也能收到冉常寄的东西；转念又想，两人住得那么近，算了，没有必要。
正当他走神的时候，那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像是温热的安慰。
季芳没来由地鼻子一酸，盯着桌面，眨了眨眼睛。
半晌，冉常像那只黑鸟一样低头，从下往上看他：“真哭啦？”
季芳的眼睫上挂着一颗水。他透过模糊的前景，在视野内用目光描绘着冉常的眉、眼、鼻……唇。
冉常经不住他用这么直接的眼神看，也受不了一直倒着脑袋，刚想起来，季芳问：
“我能亲你么？”
冉常僵住了。
他看不见自己的脸色，只感到发热发烫。事实上他不怎么容易脸红，唯有耳朵，红得跟打耳洞发炎了似的。
见他转换成红耳萝卜形态，季芳立马道：“我错了。我……”
“没事，”冉常直起身，抬手按了按肩颈，“我……你先别动。”
冉常觉得自己应该是倒着脑袋太久，大量血液流向大脑，以至于起来时有点晕。
有点晕的话，一时冲动做点什么也正常。
他如此想着，一只手微微发抖，慢慢攀上季芳的肩膀。
随后一鼓作气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像是温热的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