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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兰褚玉香 他很久没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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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芳说是给他搭顺风车,但搭了没两天冉常就看明白了:哪有什么顺风车,明明是专车接送。
一开始只在下班时准时停在路边,后来大中午就能见到淡粉色比亚迪横在公司办公楼底下,再后来……
再后来,季芳懒得装了,早上抛着钥匙把人塞车里送来公司,车丢在外边儿,自个儿钻进楼下的咖啡厅打发时间,下午再钻出来把人接回去。
不仅接人,还会刷新点吃的喝的。有时提前问冉常,有时则是惊喜。问着问着,季芳算是把他的喜好摸了个透彻。
并非没有类似的经历,冉常知道对方对他有意思。然而比起这一点,他更在意,或者说好奇,季芳哪来那么多闲情逸致用来追人。
“你不是开网约车的么,怎么天天闲得守着我?”冉常咬着奶茶吸管,发音含糊。
“副业,那是副业,”季芳强调道,“主业是追你。”
冉常:“……”
“我问认真的,你认真答。”
不知道为什么,说这句话时冉常感觉自己像一名幼师。
“好吧,”季芳的神情便认真起来,“其实我的主业是混吃等死。”
冉常本该对这句回答感到无语的,因为它听起来完全就是一句玩笑话;但他的大脑突然把重点放在了“等死”两个字上,冉常就有些心慌:
有没有可能那不是一句玩笑,而是实写?就是因为知道自己只能等死,所以他才那么热烈,自由,……不同寻常。
是这样吗?
于是季芳看着冉常他神情变幻、最终迟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治之症啊?”
季芳:“……”
季芳很惊奇自己居然听懂了。
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也就这样了。他一面安慰自己,一面跟上冉常的思路,哭笑不得:“是!我喜欢你喜欢得要死,行吧?”
冉常少见地没呛他,抬手碰了碰自己微微发热的右颊,支使道:“开空调,我热。”
季芳任劳任怨地给他开了空调。
*
淡粉色比亚迪停好后,季芳没急着走,对冉常说:“你刚问我的问题,其实跟为什么留长发、为什么是淡粉色,是同一个问题。”
冉常静静地听他说,乌黑透亮的眼睛仿佛能望穿心底。
“如果要解释的话,可能得请你去我家坐会儿。毕竟我想,既然要追你,有些关于我的事你是需要清楚的。”
季芳家的户型跟冉常家是一样的,所以冉常踏进去时,觉得熟悉又陌生。
季芳把一次性拖鞋拿出来时,冉常正好在看玄关置物柜上的半盒细烟。他看似不经意道:“没见你抽过烟。”
“早不抽了,你什么时候在我这里闻到过烟味?”季芳微微笑,心里边门儿清,“苏烟沉香,我妈的烟。她认为我爱抽,每次回家我得拿半包装一下。”
冉常已经隐隐有了些猜测:“这也是同一个问题?”
“嗯。你先进来吧。”
屋子里的陈设终于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淡粉色了,但也差不了多少。冉常坐在松软的沙发上,局促又放松,目光跟着端茶倒水的季芳转,直到他拿着几个本子和一本相册从卧室里出来。
“从哪里开始呢……”季芳在他身旁坐下,沙发顿时陷下去一块,连带着冉常也往那边倾斜,“……这里吧。”
安静了十几秒,冉常听见季芳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很久没想起这些陈年旧事了。
他也从没给别人讲过。
*
季芳的母亲叫秀玉香,父亲叫季兰褚。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
从青梅竹马到家族联姻再到季芳出生,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无比顺利、幸福。
直到季芳夭折。
失去女儿的母亲这时尚未意识到,上天并不是永远向着她的。她所拥有的一切,来之易或不易,皆是勾勾手指就能收回的幸运。
所以即便丧女心痛,在家人的陪伴与照顾下,秀玉香和季兰褚很快从悲痛中走出,恢复了精神。不久后,秀玉香怀上了第二个孩子。
这其实挺不容易,季兰褚担心妻子会抵触、会再度陷入抑郁,但她没有。她甚至比第一次怀孕时更期待腹中的胎儿,日日都是笑着过的。而那些曾一度让她睹物思人的婴儿用品,亦变成了承载新生的欢喜,只待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临产那日是个雨天,关系较亲的亲友围在产房外,有人踱步不停、有人如坐针毡,一片焦灼。
“兰褚呢,还没来?”
“在路上了在路上了,下雨堵车。”
“我姐都要生了他怎么还不休假?”
“事发突然,谁能想到玉香会早产?而且她有我们陪着,”秀玉香的舅舅给她弟顺毛,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咱准备万全,平平安安。”
不知多久后,医护人员推着产后大出血的产妇进了重症监护室。
等秀玉香真正清醒、可以交流时,她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苍白的病床边守着她的弟弟,正抱着外套困得小鸡啄米。秀玉香勉力抬手碰了碰他。
“姐?”弟弟揉了揉睡眼惺忪的脸,“你醒啦?”
“困就去睡。”她声音虚弱。
“我不困,你哪只眼看到我困了?”弟弟立马坐直了身体,满脸清醒,“急死我了,你在ICU住了好几天!”
秀玉香没什么力气说话,言简意赅:“你休息吧,叫兰褚来。”
弟弟的脸色登时就变了。好一会儿,才顶着姐姐愈发疑惑的眼神磕磕巴巴道:“你,你就惦记着他吧!我才不叫!”说完噔噔噔地跑了。
弟弟单方面跟他姐夫不对付,秀玉香知道,只当他是闹脾气。
等她母亲过来探望的时候,秀玉香转过脸,轻声唤道:“妈妈。”
“哎。”
母亲保养得很好,看不出老态,可憔悴还是留下了痕迹,细密的新皱纹好像有无数话要讲。
秀玉香便犹豫了:“妈妈……兰褚呢?”
母亲望着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玉香啊……”
这般眼神,她在父亲的葬礼上见过。
“玉香啊……”母亲还想说什么,但秀玉香听不到了。她毫无征兆地失去了意识。
*
“我妈再一次醒来,显得很正常。那时我小舅还在上学,适逢假期,是全家最清闲的人,就成天往医院跑,围着我妈转、说废话,不让她想起我爸的死。
“结果我妈真想不起来了。出院前一天,家里人问她要不要去见兰褚最后一面。她问:‘兰褚是谁?’
“我舅差点气晕过去。他把还是个小孩儿的我抱过去问她:‘这是你小孩儿,他爸是谁?’
“我妈说:‘兰褚啊。’
“我舅又问:‘那兰褚是谁?’
“我妈也问:‘兰褚是谁?’”
季芳抿着唇笑了笑:“我舅给我讲这段的时候,跟我说,其实一点都不好笑,可全家深受其影响的人不止我妈一个;他每晚做梦,把这段回忆嚼来嚼去,嚼到索然无味了,竟也觉出几分荒诞好笑来。当时我笑不出来,现在我跟他一样了。”
*
然而那还不是最荒诞的。
次日出院时,护士找他们确认新生儿的姓名。一家人连日沉浸在晦暗的悲痛里,起名的事儿一拖再拖,这会儿拿出来,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弟弟把襁褓抱了过去,对秀玉香说:“姐,起个名儿。”
她摸了摸婴孩稚嫩的面颊,吐出两个字:“季芳。”
众人心头一震。
“地方的方?”弟弟小心翼翼地问。
“芳香的芳。”秀玉香微笑着纠正。
一家人斟酌讨论一番,以为她起这个名字是图个纪念,便决定先顺着她的意,反正以后还能改名。
母亲和弟弟陪着秀玉香把孩子养到满月,确认她生活能自理,除了记忆错乱没什么问题,就嘱咐好家里的老人奚妈,约好紧急联系,一个回到乡下,一个回去开学。
日子一天天过去,悲痛犹如石子投入湖面,虽曾泛起涟漪,也逐渐化为平静无波。
从前基本每到节假日,秀玉香和季兰褚都要回家团聚;如今只有过年才带着季芳和奚妈回来见一面。更多时候,是母亲和弟弟抽空跑到她的城市,看一看她、看一看孩子。
看着看着,年复一年,孩子越长越大,他们终于发现不对——她怎么老喜欢给孩子穿粉的呢?
不仅是衣服,生活的一切吃穿用度皆是淡淡的粉色;只是颜色便罢了,偏偏头发也要留长。拿到人前看,活脱脱一个小女孩儿。
他们知道了,却无法,秀玉香坚决不肯让人对她如何养季芳指手画脚。家里有人偷偷带季芳去剪短发,回来一见着,她便尖叫着把孩子抢走,失联了整整一个月。
“那之后我妈连幼儿园都不让我去了,她很忌惮我离开,”季芳突然转头问冉常,“你猜我上没上过学?”
冉常被吓了一跳:“上,上过?”
季芳皮一下很开心:“嗯,没唬住,九年义务教育我当然得上啊。我妈再怎么忌惮,我舅还是想办法说服了她,送我去上学。
“不过这样一来,我妈的执念更加深重,主要体现为不让我剪头发。小学和初中学校管得松,解释一下就能留下来;等到高一开学军训,学校强制剪短,差一点,就一推子给我剃成板寸了。”
季芳在脑袋上比划两下,对着他笑。冉常想象着季芳剃板寸的样子……有点难以想象。他问:“那怎么办呢?”
“年级主任是个没能力也没人品的。我解释过,他不信,打电话叫家长喽。结果可想而知,”季芳把相册翻过一页,指着其中一张,一群军训服中有个干脆利落的高马尾,“我们折了个中。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剪头发,从快跟我身高一样长,剪到肩胛骨的位置。”
他把相册推到一边:“你也许听过一个故事:驯象人用根绳子把小象拴住,象小时候挣不开;长大后象能挣开了,但它仍旧认为那根绳子无法挣脱,就不会再去挣。
“我是象,我妈的执念是那根绳子。那一次剪头发,仿佛某一天,象不经意走远了点,然后发现,绳子松了。”
季芳翻开几个本子中最陈旧的那个,是一本日记。
*
那是季芳少年时痛苦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