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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荒天   风声渐 ...

  •   风声渐歇,彻院的簌簌凉响缓缓归于沉寂。

      棚帐垂落的素色流苏静静悬垂,方才被风搅乱的纹路尽数平复,再不纠缠飘摇。阶前落叶积得厚重绵软,铺就一地枯黄。

      细碎天光穿透篷布的参差缝隙,筛下缕缕柔光,漫过归一眼底,让她的视线缓缓舒展放长。

      归一指尖松弛,慢条斯理地顺着怀中明月柔顺的脊背,动作轻缓温柔。

      只是不知那点惹的明月不快,叫一声,尽是娇嗔不满。

      旋即起身、抖了抖蓬松的皮毛,甩着修长尾羽轻巧跃落地面,昂首阔步、姿态矜傲,转瞬便掠出了二人的视野,没入院角。

      归一低头,从腰间捏起一根又一根黑色的细绒毛,在指腹间搓了搓。口中随意地盘问起祁娄宿今日在叶府有何收获。语气漫不经心,半点没提她与怜水出现在叶府后院的事。

      “那刺史不对。”祁娄宿开口。

      归一眼睫微倏,眉峰浅浅一蹙,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探究,安静等着祁娄宿的下文。

      天光渐渐沉入暮色,落日余温散尽,天地间漫开一层朦胧黛色。

      院中古木疏枝上,栖着数只归雀,只是振翅轻扑羽翼,便有几片枯败残叶脱离枝桠,悠悠扬扬、漫空飘落,落地无声。

      “他似乎认定,卿雪之死,与贺锋有关。”

      听闻此言,归一原本涣散的神色收敛几分,眸底漫起几分真切的兴致。她微微坐直身形,眸光稳稳落于祁娄宿身上,出声追问。

      “怎讲?”

      祁娄宿并未径直作答,抬眸反问道:“叶还山是谁?”

      沉了沉有补了半句:“贺锋为其子。”

      归一不语。

      祁娄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是贺府中刺史私下的造访,是那些云里雾里话,是他从一团乱麻中理出的几条线。

      “卿雪,是前刺史李既早年离奇暴毙的幼女。”

      “十六年前,轰动一时的医府叶还山灭门惨案,背后操盘鬼是李既。”

      “李截云那双盲眼,是卿雪亲手所伤。”

      祁娄宿寥寥几句点出了刺史那一番言语中的旧事。

      归一听完,将那些隐晦的线头在脑中过了一遍,眉梢微微挑起。

      她哼了一声。不是冷笑,倒像是听完一折好戏后那种意味深长的叹。

      “倒是一出曲折荒诞的好戏本。”

      她与祁娄宿也实无多余的话要讲。于是衣袂轻扬,拂过满地枯败落叶,便孤身融进沉沉暮色之中,径直起身离去。

      晚天暮色翻涌着沉落,流云吞尽最后一缕残阳,夜色来得又急又沉。

      祁娄宿不过静坐片刻,便缓缓抬身,抬步朝着屋内走去。

      院中的明月不知何时踱步归来,静静蹲在棚帐之外。一双剔透碧绿的眸子,一瞬不瞬凝着祁娄宿的背影,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没入屋门、门扇轻合,才微微龇起牙,对着紧闭的木门哈出一口白气。

      它尾尖轻扫过微凉的地面,却不曾跟进半步。

      屋内尚未点灯烛,四下落着沉沉的昏暝,薄暗漫过梁木、铺落满地,笼得整间屋子静谧又沉寂。

      层层叠叠的素色床帐低垂垂落,柔纱层叠掩映,将榻上之人的身形遮得朦胧绰约,看不真切轮廓。空气中浮动着极淡的竹檀香,清冽温润,又糅着一缕清秋玉露般的泠泠冷意,丝丝缕缕萦绕鼻尖。

      那是方才褚危鬼衣袂间沾染的茶香余韵,被被褥间残留的暖意缓缓烘染沉淀,褪去了茶盏中的清浅,反倒愈发绵长缱绻,缠在方寸卧榻之间,久久不散。

      祁娄宿落座在床沿旁宽大的紫红檀木椅上,木椅沉淀着经年的温润质感,是常年置在此处的旧物。

      他抬指,轻轻撩开垂落的床帐一角,轻柔纱幔自指腹缓缓滑过,沁着入夜的微凉,触感绵软清寒,恰似清晨未散的薄雾,缱绻拂过指尖。

      榻上的褚危鬼睡得极沉。

      他侧身而卧,半张侧脸埋在柔软枕衾里,只露出一截利落的眉骨,与挺直秀气的半截鼻梁。眉心那一点殷红小痣,被满屋昏光浅浅掩去大半锋芒,只余下一抹浅淡暗影,隐在眉眼之间,若有似无。

      呼吸匀净绵长,平稳得无波无澜。被褥之下,胸膛起伏轻缓,节奏舒缓如冬日冰封浅溪,静得几乎听不到半缕气息,安稳得让人安心。

      可这般静谧落进祁娄宿耳中,却声声清晰,震彻心腑。

      他垂眸凝望着榻上安然沉睡的人,这张脸,眉目轮廓、眉眼风骨,他看了太多遍。

      一帧、一幕、一段、一片都是这张脸。

      “扶衣。”

      话落,祁娄宿先身形微滞,心也一怔。

      不是褚危鬼,是扶衣,为何唤的是扶衣。

      祁娄宿那声息极轻,轻得如晚风轻叹、落雪无声,却又重得像一块压在舌根、沉在心底多年的顽石,蛰伏良久,终在此刻轰然落地,砸得他心绪翻涌,再难平静。

      “不是说共赴黄泉吗?”

      他眸光沉沉,锁着榻上紧闭双眸、安然无扰的人,嗓音低哑细碎,裹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恶恨,“怎么叫我,将你忘得一干二净。”

      他久久凝望着那一张安稳睡颜,目光缱绻又沉重,望得太久、太痴、太沉。

      须臾,心底却漫上一阵彻骨的惘然——祁娄宿懂了,这话,原是不该问的。

      他是谁?他不是祁渊了。

      祁娄宿不该问。

      祁娄宿依旧静坐不动,沉沉眸光牢牢覆在那人身上。身下这张檀木椅,岁岁朝夕静置于此,又像是贺锋守着李截云。

      他拨云寻月的看,贺锋难辨云月的瞧。

      一场暮色沉怀,旧念沉疴。

      不知睡得太久,还是晚膳食的太过,月挂空,影高起,人澄明。

      褚危鬼自榻上起身,随手扯过一件外衣披好,抬手推开屋门。

      “吱呀——”

      木门的响动划破小院沉寂,落进祁娄宿耳里。祁娄宿原是半躺在粗杆上,半眯着眼,此刻偏过头来,从枝丫的空隙,静静望向门前人影。

      褚危鬼披着外衣站在门槛内。衣襟未拢,松松地敞着,露出里头素白的中衣。领口贴着他颈侧那片薄薄的皮肤,随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也遮住了眉心那枚小痣。月光薄薄地铺在他身上,将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眼睫低垂着,眸子里没有焦点,也没有落处,像两口深井,井水静着,不起波澜。

      他在门槛内站了片刻。

      夜风从院角绕过来,拂起他外衣的下摆,也拂起他鬓边散落的碎发。他偏了偏头,像闭了闭眼,是听见了什么——也许是竹叶的沙沙声,也许是夜虫的唧唧鸣叫,也许是沉在这深秋的夜风中。

      月华凉薄,他身影也单薄。

      好在他又将外衣往肩上拢了拢,抬脚跨过门槛。赤裸的脚踩过檐下的青石,踩进铺了满地的枯叶里。枯叶在他脚底发出细碎的脆响,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得近乎沉醉。

      他绕过那丛被风压弯了腰的青竹——竹身还微微斜着,白日那场风留下的痕迹尚未完全散去。他伸手,指尖擦过竹竿。那触感像是一个确认。确认这丛竹子还在,确认他走的路是对的。

      棚子底下的两把木椅照旧摆放,未曾撤走。归一先前坐过的椅背上沾着零星竹叶,月色镀上一层灰白微光;他的那张木椅,安然静立原处。一旁矮几上茶壶尚在,两只茶盏、一套销木器具照旧铺在旧布上,和白日光景别无二致。

      没有伸手摸索,也无抬脚试探,他凭着那点记忆走到椅边,从容落座,自然得如同日暮月升,本就该在此处落脚。半点不像一个盲了双眼的人。

      外衣随着他的动作从肩上滑下半寸,他没有去拢。他靠着椅背,缓缓阖上眼。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松散的发上,落在他微皱的领口上。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却不像是又要睡去,倒像是在等什么——等夜风再起一波,等竹叶再响一阵,在等……

      祁娄宿的视线没有收回来。褚危鬼也没有再睡下。

      小院却迎来了第二位来客。

      一袭夜行衣,同样是翻墙而入。谢昼双足无声落地,拍了拍袖口沾的墙灰,一抬眼便瞧见棚布下落了两把椅子。一把空置,一把有个人影晃晃悠悠地靠着,月光底下轮廓分明。

      他静静地往前走了几步。

      椅上那人没有回头。外衣从肩头滑下半截,露出里头素白的中衣和一小截手腕。腕骨细而分明,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着,

      谢昼目光微茫。夜色浓暗,廊下纱灯晕着朦胧暖光,院中木椅上人影错落,实在辨不分明。他抬脚便要再往前凑近细看。

      身形刚动,一道身影倏然自旁侧掠落,稳稳横在身前。劲风微拂衣摆,径直拦下了他的去路。

      “贺锋。”

      谢昼顿步,抬眼打量拦路之人。

      余光瞥向身后兀自轻晃的树梢——方才这人分明是自树上跃下的。谢昼扯了扯唇角,随口打趣:“树上的景色可还好?”

      枝头只剩冷月悬空,寒辉疏淡,哪里有半分景致可赏。若说真有,那景致也该是棚下那位。

      椅上之人闻言缓缓挺直脊背,音色清和,隔着淡淡夜雾与人影发问:“底下是何人?”

      “截云公子,在下谢昼。”

      谢昼侧身避过面前的祁娄宿,从容抬步,绕过拦路之人,径直向着棚下灯影处缓步走去。只是还未到褚危鬼身前,祁娄宿已如鬼魅般掠过他身侧,从篷布下褚危鬼旁的阴影处赫然现身。

      禁步之意横在谢昼面前。

      “哈。”谢昼喉间溢出一声讪笑,“贺将军当截云公子是眼珠子一般,这厢是我唐突了些。”

      见祁娄宿不言,他又道:“我左不过是寻了一副医眼睛的良药,想来给公子试试。”

      夜半更深,四下静谧,褚危鬼哪里肯信他这番托词,心知谢昼登门绝不是单纯送药这般简单。

      “谢公子来意,不妨言明。”褚危鬼道。

      “叶夫人之死,可是二位的手笔?”谢昼倏然冷冷开口。棚下静了一瞬。

      不等祁、褚两人作答,谢昼转瞬便换了一副面容,嘴角堆上一丝笑,腔调也松弛了半分:“真是二位也无妨。我们之事已是弦上之弓,不得不发。”

      他顿了顿,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今晚的月色,寻常无聊。

      “一桩人命而已。”

      褚危鬼靠着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响极轻,像一片枯叶落在静水上。祁娄宿立与褚危鬼之后纹丝不动。

      “也是。一条人命罢了,算不得什么。”褚危鬼接过话。

      谢昼撇过脸,清冷月光落下来,堪堪勾出他唇角一抹未尽的弧度。这般凉薄淡漠的言辞,的确是李截云的口吻,也最衬他丽纳吉少主的身份。

      丽纳吉风气迥异尚武之地,境内崇武却不苛役百姓,刑律章法皆有定数。

      而俪纳吉族中等级森严,以九奴、七胡、五煌、三垚、一笙为阶,辅以一少一尊统御上下。层层等级碾压之下,人命向来轻如草芥。

      若非卿雪生于尚武境内,单单她伤了李截云的一双眼,她便够的上生剐死狍的恶刑了。

      只是卿雪因何要伤了李截云,这其中缘由就不得而知了。

      少时谢昼麾下旧部势单力薄,幸得花影这根枝丫,借此机缘结识叶澜,循着蛛丝马迹深挖,终于从十八年前叶还山满门覆灭的旧案中,勘破了丽纳吉一族暗藏的踪迹。

      线人层层而上,最终将谢昼带到了卿雪面前。

      ——笙女

      她便是那时刚被俪纳吉族中召回、身居高位的一笙女。

      彼时,尚幽深阴冷的牢狱之中,李截云的少主身份,终是被卿雪点破。

      她曾一语道尽李截云的身世底色——他是丽纳吉早早遗弃的弃子,已是棋局废子,本该湮灭于乱世尘埃,是贺锋的出现,才让它这步死棋活了下来。

      谢昼的视线沉沉落向身侧的贺锋。

      此人常年身着一袭融入暗夜的黑色劲装,性情缄默寡言,周身无半分多余气息,唯独一双沉黑眼眸,终年牢牢凝驻在李截云身上,近乎偏执,如同长在了他的身上,寸步不离。

      旁人无从辨明这份黏腻,爱意隐晦混沌,无从勘破分毫,可深埋眼底的恨,却凛冽通透,昭然可见。

      无人敢轻动他分毫。

      贺锋昔日南征北战,势力盘根错节,根基深厚,麾下更是握有可直达天子御前的近臣脉络,朝堂江湖,皆有其话语权。

      谢昼看中了这份这般举足轻重的势力,巧的是而野心勃勃的丽纳吉一族,同样将目光牢牢锁在此处,觊觎着这股通天权势,企图借其壮大自身,搅动四方格局。

      索性谢昼与俪纳吉早就就私相授受,暗谋这一方天下了。

      这些日子上京城也该传些消息出来了,算起来,俪纳吉的尊上也来木犀城有月余了,竟没叫他寻出半点蛛丝马迹。

      “药。”谢昼取出一小瓶放置在一侧的小桌上。

      祁娄宿阖眸扫过那一尊玉瓷的小瓶,在月光下泛着清晖寒光,落在棕榈油的桌面上。

      刺眼。

      一阵劲风扫过桌面,那盏玉玉瓶纹丝未动,祁娄宿不着痕迹的收回视线。

      “谢公子竟真是前来送药的。”褚危鬼的话是肯定的,眼底的探究也不假。

      谢昼嘴角嵌去笑意,今日来此,他当然不是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而是俪纳吉的“神谕”。

      ——心有万千结,世有万千重。笙女侍荒天,其主了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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