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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答案 纱灯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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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灯漾开温软光晕,明暗明灭不定。祁娄宿端坐棚下,褚危鬼静立身侧。
唯余谢昼孤身立在月色里,清辉落遍周身,于青石板投下一抹孤影。夜风掠过,那道纤长影子便微微轻颤。
谢昼往后退了数步,抬眸凝望天际一轮皎月。
“两位、荒天神谕”他话音稍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只是传言吗?”
旋即,两句谶语自他唇间徐徐吟出:“心有万千结,世有万千重,笙女侍荒天,其主了世间。”
此谕在俪纳吉部族绵延传承逾百年,就连尚武之地,亦对其略有耳闻。
传闻荒天神谕绝非寻常祭师凭空臆造,本源出自俪纳吉隐于绝岭荒崖深处的祖祠石壁。祖祠常年被云雾紧锁,唯有水岁星轨归位之时,崖间迷雾散尽,石壁上镌刻的古篆方能全然显现。
每逢此时,部族尊上便携三壵祭司斋戒净身,攀至危崖观摩碑刻,从中提炼谶言誊录传世,以此作为部族行事决断的天命神谕指引。
是以俪纳吉族人素来以神裔之后自居。
寻常神谕至多十载便会隐与石壁,唯独这道荒天神谕,自部族立族数百年来,始终留存不灭。
笙女一职,便是为应此神谕所设。
乃是部族遴选而出、侍奉荒天物、承接天命的侍奉者,品阶高居五煌三垚之上,仅次于尊上与少主,执掌部族全部密探暗线,筹谋大局、落子布局,风云走向,尽数攥于她手。
笙女血脉历来血脉承袭,从未中断。直至十八年前,上代笙女奉祁殉命。职位长久空缺,直至寻得卿雪——本该早夭的奉祁之女,笙女之职才续上。
世人相传,笙女所侍奉的荒天物,是执掌光阴的稀世异宝。
此物轮体中空,内蕴无数轮回小界;轮盘一转,便可令一方疆域的光阴疾行、凝滞、回溯,令亡者往复还生,但却困在轮回之中永世不得脱身。
谢昼原对这番传言并无过多关照。
——俪纳吉数百年来以何此立足砾原、搅弄风云,与他并无直接干系。他要的是俪纳吉这把趁手的刀。对那些虚无缥缈的神谕异闻,听过便罢。
可如今不同了。
他想起花影手中那枚泛着异光的桃花符。
不是花影的花影。借尸还魂的归一。还有宋寒鸦那双悲悯无情的眸。
倒叫他忽的来了些兴趣。
她们不是此间人。
这个念头倏然浮上来时,就扎下根,便再也拔不出来。若她们非此间人,那她们跨越时间、空间、乃至生死来到此处,究竟为何?
功名利禄?千秋霸业?
谢昼在心底冷笑了一声。若她当真是神仙手段,想来不会同他这般浅薄。
他谢昼争的是江山,夺的是权势,图的是一口气、一场局、一局棋的胜负——这是凡人的贪嗔痴,是他从不掩饰的执念。
可那三人眼中,没有这种灼热难解的渴。
他所能想到的,便只剩下那个荒诞的传言。
荒天物。
独掌光阴的异宝,可轮回往复轨迹的神器。若非为此,有什么值得跨越世间壁垒,来到这方天地?
谢昼不是没有见过为荒天物丧命的人。这百余年,多少性命填进祭坛深处,二十七阶梯碾过多少白骨。
今下笙女一脉——卿雪已死,又无血脉,笙女一职已是名存实亡。没了侍者的荒天物,又怎么应下荒天神谕。
这才是他今夜登门的真正来意。
谢昼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思虑尽数敛去。月光从脊背滑落,将青石板上那道影子拉得又瘦又长。他缓缓抬起目光,先掠过祁娄宿纹丝不动的身形,又落向椅中褚危鬼半隐在灯影里的侧脸。
荒天物的下落与俪纳吉那位的行踪,便只能从眼前这两位口中要来些。
夜风拂过棚布,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呜咽,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叹息。
木棚下坐着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
便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却是刻意压过的轻,像踩惯了夜路的人,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青砖上,落进棚下三人的耳中。
谢昼脸上没有半点惊慌。他连姿势都没换,只是缓缓抬起眼,落在不远处的院门。
“吱呀——”
绿竹推门进来。
她端着一只漆盘,盘上托着一碗药膳,碗沿还冒着细细的白气,在夜风里一晃就散了,又聚起来,袅袅的。
她径直往木棚走来,余光瞥见院中多了个身影,却不曾多问半句,也没有停步。
反倒是谢昼先起了兴致,含笑同她招呼。
“绿竹姑娘……先前见过的。”
绿竹将药膳轻轻搁在木桌上,摆正汤匙,这才回头,朝谢昼微垂了一下眼:“谢公子。”
说完便退到一侧,垂手静静侍立。
药膳甘苦交织的气味随风漫开,钻入祁娄宿鼻尖。这一碗,与前几夜褚危鬼饮下的汤药气息不同,祁娄宿辨得分明,这具身体的贺锋自然也是知晓的。
褚危鬼抬手端起瓷碗,仰头一饮而尽。甘涩辛辣的滋味瞬间充斥满口,入喉落腹,下了肚,却烧上心头。他一口气咽完,放下碗,面上什么也没露。可那蹙起的眉头,像一道被烫出来的细痕,收不拢了。
空碗轻落桌面,绿竹上前收拾。
此间几人皆缄默不语,蹲伏墙头的归一远远望着,看得直想笑——这些人像在演一出不出声的戏,嘴唇偶尔动一动,声音却全吞了。
待她打理妥当,才轻声叮嘱:“公子近日精神稍见好转,夜里风凉,还是早些歇息为宜。”
褚危鬼微微颔首,抬手拢了拢身上衣襟。
“我听闻绿竹姑娘年少时,曾在李府做工。”谢昼忽然开口,打破沉寂。
绿竹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着谢昼,那目光不闪不避,却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走:“谢公子是从何听来的?”
身份上,这是极为不妥的回问。
“自是已故叶夫人亲口所言。
卿雪小姐、原是卿雪小姐吗?原来是卿雪小姐先认出了她吗?绿竹心中翻涌成疾,夜色沉沉,往事却如白昼般一点一点在脑中炸开。
她那时该跟小姐走的。
一滴冷雨坠在归一腕间那道陈年旧疤上,凉意浅浅渗开,一段模糊画面自眼前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分毫。
归一心中了然,那画面不属于自己,是属于卿雪的过往。
“绿竹本是俪纳吉族人,不知隶属二十七部中的哪一支?”卿雪与他谈及绿竹时,总有意将绿竹从这场纷争里摘出来,不免叫谢昼好奇几分。
“九奴贱部,谢公子贵胄,不敢辱耳。”
这话一落,谢昼的眼神变了。
“你知道我的身份。”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刀刃入鞘的最后一截,冷得没有余地,“你从何知晓?”
绿竹一时怔忡,她是如何得知的,她也说不清,可心底确确实实清楚谢昼的身份与图谋。
她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既与公子、将军相交,身份自当贵胄。”
搪塞之词。
谢昼倒也没将这话搬到明面上。
——绿竹的性子他摸过几回,话少,礼数周全,却像一口封了泥的坛子,敲不出回声。他虽常来,却从没在绿竹口中套出过什么实在的东西。他说方才那一句,不过是随手投一颗石子,听个响罢了,没指望能砸出水花来。
细雨到底还是落下来了。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滴,砸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鼠啮桑叶。后来渐渐密了,连成一片,将小院的屋顶、墙垣、石板都笼进了一层湿漉漉的薄雾里。
檐角的夜雀儿飞了回来,缩在瓦片底下,湿漉漉的翎毛贴着身子,缩成一小团灰影,一动不动。风裹着潮湿的土腥气灌进棚子,将椅上那人原本拢好的衣领又吹开了几分,露出底下苍白的颈侧,引身侧之人频频侧目。
绿竹已经托着漆盘离开了小院。她的脚步声轻而稳,穿过月洞门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终究没有回头,低头走了。
谢昼看着褚危鬼,忽然笑了一下,脆生生地开口,那声线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截云公子,我的问题你还未给出答案呐。”
褚危鬼将口中那口苦涩又咽了咽。往后靠了靠,寻了一个相当舒适的姿态,脊背陷进椅背里,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该给谢昼一个怎样的答案。
荒天就是他们所找的时轮——这件事李笺己已经传信给他了。笔迹潦草,像是随手扯了一张纸写的,可字字笃定,没有含糊。
笙女侍荒天。
卿雪的笙女身份,想必重羽已经在那边拼凑出来了。归一如果也拿到了这条线,应该就能猜到荒天的指向正是时轮
若非笙女身亡,他们不该来到这一地竟。
侍者亡故,荒天又在何处?
未曾露面的俪纳吉尊上的手中……
那尊上又为何要选谢昼此人?
其主了世间,了世间……
褚危鬼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只觉着齿间发涩,像是含了一枚苦核。
雨势弱了几分。从方才的淅淅沥沥变成了将断未断的细丝,檐角的滴水声隔一会儿才落下一滴,啪嗒——隔一会儿,又啪嗒一声。
院中的静反而比先前更沉了。可褚危鬼觉得不太静。雨声弱了,风声歇了,可那种静里像是浸着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空气。
可能是这院中的人太过多了些——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呼吸、衣料摩擦时极轻的窸窣,一层一层地叠过来。
他开口:“我给不了你答案。”
谢昼怔了一下,眼中浮起一丝不解:“截云公子这是何意?”
“我给不了谢公子答案,”褚危鬼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的事,“因为我并非李截云。”
他偏过半分,像是对着身侧之人:“他也非贺锋。”
祁娄宿的嘴角扬起一道极淡的弧度,在抬眼时,那双寡言的眸中认下了褚危鬼所言。没有开口,可那一眼已经够了——他在说:是。
谢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穿过雨夜的凉意,在风灯的微光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开。
他的语气里倒没有多少惋惜,更多的是在考量什么,像是在心里盘着一盘棋,走了一步,停下来看了看局势,发现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还真是最坏的局面呐。”他说。
檐角栖着的雀鸟倏然啼鸣一声,短促细碎,似是被静夜惊醒,又似是梦中呓语。缠绵了半宿的雨,恰在此时悄然停歇。
谢昼并未接话。他徐徐起身,在潮湿的庭院里缓步踱行,玄色靴底碾过浸满雨水的青砖,踏出几道浅淡错落的水痕,转瞬又被微风吹散些许水汽。他行至雨中伫立的桂树下,抬手轻轻拂开低垂沾露的枝叶,满枝积攒的雨水簌簌坠落,砸在松软的泥地上,晕开一圈圈深褐湿润的水渍。
他步履悠然,姿态松弛闲散,倒不像是对峙僵局中的人,反倒似闲来无事,专程赴这雨□□院,赏一场清寂雨余景致。
片刻后,他转过身,眸光悠悠落向身前的褚危鬼,语气漫不经心,还刻意拖了几分慵懒的调子:“二位的来处,不妨让我猜上一二?”
他稍作停顿,唇齿微抿,眸光沉沉流转,仿佛细品一盏初沏的新茶,将腹中答案细细斟酌、反复滚碾,才慢悠悠缓缓道出。
“一道世。”
三个字落进湿漉漉的空气里,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静水。院中静了一瞬。只有檐角的残雨还在往下滴,啪嗒——啪嗒——像在替谁数着什么。
褚危鬼没有说话。他的脸朝着谢昼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
“看来谢公子见过归一了?”
被点了名的归一这才来了兴致。她趴在墙头上,胳膊肘支着墙砖,下巴搁在手背上,手里捏着一张桃花符,符纸轻轻一颤,将小院里的对话一丝不漏地收入耳中。
她像是蹲在戏台边看一出和自己有关的折子戏,只差一碟瓜子。
明月不知何时踱着猫步走进她双手围成的圈内,轻巧地蜷下来,成为归一支起下颚的软垫。毛茸茸的一团,温热地抵着她的腕骨,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归一侧了侧手腕,让它靠得更舒服些,指尖无意间蹭过猫的耳尖,明月眯了眯眼,没躲。
“幸得一见。”谢昼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不急不慢,又补上一句:“还有花影和寒鸦姑娘。”
归一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低了低头,用下巴蹭了蹭明月的耳朵尖,低声道:“这人倒是严谨得很”
明月似是嫌她多言,轻甩蓬松长尾,扫过她的手背,满是慵懒不耐。
褚危鬼沉寂半晌,方才哑声开口,空洞的眼窝对着院中立着的人影,雨声已停,寂静的衬得他语调格外沉缓:“仅凭这,谢公子便能断定我们同出自一道世,眼光倒是难得的独到。”
谢昼轻哼一声,那笑声极短,像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又像是被夜风一刀斩断了尾音。他讪讪而笑:“你既道非我之友,我能想到的,便只有花影姑娘口中的一道世了。”
谢昼顿了顿,声音里浮起几分叹息的余韵,可心底却不知为何未起半分波澜,反倒奇异的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有。“不过我想知道的,看来两位眼下确实是不能回答了。”他说这话时,目光从褚危鬼身上移到祁娄宿身上,又移回来,像是在确认什么或放弃什么。
他找到答案了。
那数个重叠又重叠的片段,一次又一次地拓印在他的身边,没有终点只有重叠,他太想要回属于他的位置了,却似乎被一次又一次的被掷回原地。他辨不清真假,但这些人的出现,不在那诡异饽觉的梦境中。
他们是真切的。
只这份真切,这便够了。够他伸出手去,抓住那些他从前从不相信的东西。那些诡魅难测的,那些虚无缥缈的,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被他当作笑谈抛在脑后的。比如荒天神谕。
比如幼时那道骤然现身、救下他性命的光影。
那人自称缕厌,号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