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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西风 归一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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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一没在意他有没有应声,夹起一块桂花糖藕放进嘴里。“这院子倒是挺清静。”她咽下吃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褚危鬼拿起一瓣白梨慢慢嚼着,算是默认了这话。
归一转头看向院中的翠竹,开口问道:“房间都收拾好了?”
绿竹应声作答:“都备妥了,西厢第二间,挨着竹林那一间。”
“嗯。”归一听着还算满意,又夹了些茼蒿吃。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事,筷子顿在半空,随口说道:“明天午饭,想吃鱼。”
“记下了。”绿竹语气依旧平和,只是神态间悄然有了些许变化。
褚危鬼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
明月起身,几步蹿上屋顶,挑了处暖和避风的地方趴下。它晃着尾巴,耳朵时不时动一动,听着屋檐下几人的闲谈,没多久就懒懒合上了双眼。
日光缓缓偏移,檐下的影子又挪了几分。
一只黄腰客从远处曲折飞来,在明月耳边盘旋不去。明月动了动耳,那来客似是真将那双乌黑的耳朵当成了一朵开在房顶的黑色的花。
明月被那极细的嗡声扰醒。它掀开眼皮,碧绿的眸子蒙着一层将散未散的睡意,耳尖颤了颤。那黄锋仍旧绕着它左耳不停盘旋,扇动的翅膀扫过耳尖细软的绒毛,惹得耳朵阵阵发痒。
明月晃了晃脑袋,可那客人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又绕到了右耳边上。
明月微微眯起眼睛,瞳孔缩成细细的一道碧影,尾巴在身后慢悠悠摆了半圈。忽然间猛地起身,爪子轻快挥了两下,半空里响起一声轻响。蜜蜂被打得身形歪斜,慌慌张张顺着屋檐飞走了。
它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牙齿,重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松松散散垂着,在阴影里轻轻晃动。
明月半眯的眼,看向屋檐下搭起一处布棚。
素色布帘挡住正午刺眼的阳光,底下一片阴凉。两把木椅相对摆放,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水和两只茶杯。旁边的旧布上,摊着刨子、锉刀、刻针几套木工工具,还有几块大小适中的木头。
归一坐在一侧椅子上,手里握着锉刀,低头细细打磨木料。细碎的木屑落在腿上的布面,积起薄薄一层。打磨几下便抬手端详片刻,接着换了刻刀细细雕琢。物件还看不出具体模样,只能瞧见狭长的轮廓,边缘被修得薄薄的。
褚危鬼靠在另一把椅子上,闭着双眼,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锉刀摩擦木头,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这是在做什么?”褚危鬼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
归一头也没抬,刻刀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小玩意儿。”
褚危鬼便不再多问。茶壶口飘出缕缕白气,慢慢消散在布棚之下。
过了一阵子,归一放下刻刀,举着木头对着透进来的光线细看。物件轮廓渐渐清晰,成型的刃身狭长利落,中间一道笔直的凹槽,看着能从中分开。她来回翻看许久,又拿起锉刀顺着凹槽慢慢修整,木屑簌簌往下落。
手上动作不停,归一随口闲聊起来。
“你活了这么久,就没什么真心喜欢做的事?”
锉刀推拉的节奏平稳舒缓。
“睡觉算吗?”褚危鬼淡淡回道。
归一忍不住轻笑,转头看向他闲适的模样:“如何不算?往后不妨凑一场睡觉大赛,我奉彩头,收报名费,你坐榜首摘大奖。”
“甚好。”褚危鬼嘴角勾起浅淡笑意。
归一将木头翻转过来,刻刀利落剔除槽里细小的木刺。
棚内恢复安静,只剩打磨木料的声响缓缓萦绕。
褚危鬼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微凉,清雅的香气淡了不少,回味却依旧留在口中。
掌心的物件慢慢雕琢成型,身形狭长似刃,中间一道缝隙将其对半分开,尾部线条圆润柔和,合拢时宛若一对相依的蝶翼。归一探入刻刀清掉最后残留的木芯,将东西托在掌心,轻轻一推。
两片薄刃顺着缝隙缓缓展开,内里的纹路槽口清晰可见。日光落在木刃表面,纹理如水纹般温润舒展。
一把蝴蝶刀。
归一将蝴蝶刀托在掌心,轻轻掂了掂。木柄质地轻盈,刀身薄而沉稳,正中的骨槽打磨得浑然天成。两片刀叶在掌间微微错开一线,宛若敛翅静栖的彩蝶,尚在沉眠。
她五指收拢,拇指扣住刀尾,手腕微往下沉。转瞬之间,这柄木刀便在她指间活泛起来。
先是最基础的正手开刃。食指与中指夹住一侧柄身,拇指抵住另一端,轻轻一捻,两片刀叶应声旋展。银亮的刃尖在空中掠出两道细碎弧光,待手腕翻转,刀叶即刻相合,撞出一声清脆轻响。那声响细而迅疾,恍如风里两只瓷盏偶然相触,转瞬即逝。
紧接着便是反手招式。无名指轻轻一勾,刀身在掌间翻旋,刀叶反向绽开。刃尖朝下,顺着腕骨外侧滑过半圈,又被拇指稳稳收束。这一式快得惊人,刀影尚未凝形便已归拢,只余下一缕浅淡木香,萦绕在指尖。
她腕间猛地一抖,刀身脱手而出。蝴蝶刀凌空旋了两匝,开开合合,真如彩蝶迎着日光翩跹起舞。刀叶展开时,刃光凝作一片银辉;合拢时,木纹温润如流水。待到第三转落下,她反手从容一捞,五指精准扣住刀尾,刀身稳稳落回掌心。正开反合,整套动作收得干脆利落。
这一式,名唤蝶舞。
归一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拇指再度推开刀叶。这一回她并未收势,反倒任由刀身在指间越转越快,正手、反手交替开合,左右手辗转相换。
刀叶在十指间穿梭游走,似被清风卷起的枯叶,轨迹飘忽不定,却始终不离掌心方寸。她手腕几乎不见大幅晃动,仅凭指节屈伸,便将刀控得毫厘不差。刃尖数次擦过虎口、掠过指尖,却始终不曾伤及皮肉,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终到收势一刻。
拇指顺势一送,两片刀叶全然展开。她竖握刀身,刃尖朝上,手腕半旋,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满圆弧。刀叶于轨迹最高点悄然合拢,被她三指轻捏,轻轻放回矮几。合拢的声响极轻,宛若蝶翅拂过水面,涟漪未生,声息已散。
案上茶壶仍袅袅腾着白汽。棚帐缝隙间漏下几缕天光,落在刀身之上,木纹间似有水波光影,在掌心缓缓流转。
一旁的褚危鬼眼中蹙了几分光,轻声哼了一声。
“徒有花架子。”
归一将蝴蝶刀置回几面,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花架子也耍了,”她放下茶盏,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尾那一点微微翘起的弧度,“你不也给面子看了。”
褚危鬼抬眼扫了她一下,开口道:“这是要许给那位的?”
归一摩挲把玩着刀柄,语气在空中缓旋了半圈才开口道:“你这样问,便许给你。”
手腕轻转,一侧刀柄划出柔婉弧线,刀尖微微亮出,她抬手将刀向前递去。
褚危鬼伸手接过。刀身在他指尖灵巧一转,两片木刃顺势归合。蝴蝶刀于他掌间跳跃旋舞数圈,最终被稳稳握住,搁在膝头。
复又浅浅阖上双眼。
耳畔再度响起锉刀打磨木料的沙沙轻响。
“给杜鹃的。”他淡淡出声。
归一吹去木面上细碎的浮屑,低低应了一声。
帐内重归静谧。
天光漫过木檐,顺着案上矮几一寸寸缓缓西移。
归一垂着眼眸,指尖稳执锉刀,一推一收,起落规整,力道分毫不差,周身皆是沉敛沉静的匠气。身侧褚危鬼懒懒倚在藤椅之中,绵长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缓,眉眼松弛,已然坠入浅眠,任凭周遭光影流转,分毫未觉。
日暮西垂,日影沉落庭院深处。
原是竹影婆娑,窸窸窣窣,转瞬狂风骤起,风势浩荡席卷整座院落。劲风吹得竹枝狂乱弯折,繁密枝桠肆意纷飞,青碧竹叶漫天漫地席卷而起,落满庭院各处。
檐上的明月被狂风惊扰,悄无声息跃下屋顶,轻巧敛步,蜷身躲在廊下避风,一双猫眼静静望着院中乱象。
凉棚之下,垂落的玉色流苏被狂风卷得剧烈摇晃,来回碰撞发出轻响,厚实棚帐被劲风拍打得砰砰轰鸣,凛冽风声呼啸贯耳,填满了整片天地。
可棚下二人,始终心如止水,对周遭狂风乱象视若无睹。
归一手中锉刀始终未停,刀身摩挲木料的细碎声响,安稳压过呼啸风声;褚危鬼双目轻阖,睡得安稳沉酣,半点不受外界惊扰。
须臾之间,锉刀走完刀柄最后一道纹路,两侧刀柄严丝合缝相合,一柄雕琢着盛放杜鹃纹样的蝴蝶刀骤然成型,花色栩栩如生,宛若枝头鲜活绽放。
归一抬手轻捻刀身,开合数次,刀身流转冷光,手感比先前赠予褚危鬼的那一把更为顺滑趁手,开合无痕,利落至极。
她缓缓放下手中匠具,散了心神。
狂风依旧不止,流苏飘摇未歇。方才避于檐下的明月不知何时缓步走出,蹲踞在凉棚边缘,尖尖的耳廓微微转动,始终朝着院门方向。
归一循着明月凝望的方向抬眸望去。
院门处,一道修长人影逆风而来。长风劈过玄黑衣袍,衣袂猎猎翻卷,袖口被劲风掀起,线条利落的小臂自然垂落身侧。
来人步履稳如磐石,任凭狂风肆虐,步伐始终从容笃定,一往无前。
目的太强。
那双眸眼穿透漫天飞舞的竹叶,毫无保留、沉沉覆在藤椅上熟睡的褚危鬼身上,执念直白又滚烫。
归一默然垂眸,一言不发。
祁娄宿不语。
他径直走到藤椅旁驻足,垂眸俯身,静静看向沉睡之人。
褚危鬼安然靠在椅背,长睫垂落投下浅淡阴影,呼吸匀净绵长。那柄蝴蝶刀静静搁在他膝头,五指松松覆在刀柄之上,毫无防备。
他睡得太沉。
沉到漫天狂风卷乱满院青竹,沉到头顶流苏反复抽打碰撞作响,沉到有人缓步走近、立于身前,依旧浑然不觉。
祁娄宿伸出修长指尖,轻轻碰了碰褚危鬼裸露的手背。
触感一片微凉。
秋日风寒,他惯是衣衫单薄,抵不住夜风侵体的。
祁娄宿缓缓俯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褚危鬼温热平缓的气息拂过他脖颈肌肤,轻柔缱绻,又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在微凉晚风里,无端生出几分燥热。
祁娄宿神色未动。
他一手稳稳托住褚危鬼松软的肩背,一手穿过膝弯,抬手将人横抱而起。动作娴熟自然,行云流水,实在让人非议。
借力起身的刹那,褚危鬼下意识偏过头,额头轻轻抵住他温热颈窝,整张脸安然埋入他肩头,均匀的呼吸轻轻熨帖在他胸膛之上,全然依赖。
祁娄宿手臂微微收紧,将怀中之人更紧地拢在怀里,隔绝外界所有风声喧嚣。
归一慵懒靠在椅背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矮几边缘,一声轻响消散在风声里,始终缄默不语。
明月纵身一跃,轻巧跳上归一怀中蜷卧下来,蓬松尾巴轻轻扫过她手腕。归一抬手顺着猫咪柔软皮毛,收回目光,不再去看相拥而行的两人。
祁娄宿抱着怀中人,缓步穿过满目狼藉的庭院。长风追随着他的背影,一次次掀起衣袍下摆,又缓缓落下,地上人影被晚风拉扯得忽长忽短,孤寂又温柔。
他路过被狂风压弯的青竹,拾级踏上回廊石阶,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屋门。
祁娄宿俯身,将怀中熟睡之人稳稳安放于床榻之上。动作极轻,轻到褚危鬼的背脊触及褥面时,连床帐都不曾晃动一下。
他在榻边矗立良久,垂目望着那张睡沉了的脸。眉心那枚殷红小痣在昏暗中失了颜色,只余一点浅浅的暗影,随着匀长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缓缓抬手,将两侧垂落的轻纱帷幕徐徐放下。
纱幔从钩上滑脱,层层叠叠地垂落,将榻上那人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白里。隔绝了廊外月色与尘嚣,将一室温柔与独属的珍宝尽数藏于深处,密不透风,任谁也无从窥视、无从惊扰。
待祁娄宿掀帘步出内室,院中的晚风早已敛了大半狂意。方才漫天扑飞的残叶落花再无半分跋扈,只余下零零碎碎的几片,借着残余的风势,在青石板阶上悠悠打着浅旋,簌簌轻响。
微凉细风拂动他鬓边发丝与衣摆。眸光越过沉沉庭院,精准落向檐下棚布遮掩的那道身影,静静凝睇片刻,方才抬步,走去。
归一听见身后渐近的沉稳脚步声,睫羽未抬,分毫未有抬头的意思。
她膝头蜷着酣睡的明月,慵懒翻了个身,露出腹下一蓬蓬松细软的绒毛。蓬松的长尾轻轻扫过归一的手腕,温温热热的触感转瞬即逝,而后便无力垂落,懒怠不动。
祁娄宿步入棚布之下,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空位。那本该握在褚危鬼手中的蝴蝶刀,此刻静静斜倚在空椅扶手上。椅背上零落挂着两三片枯黄残叶,被晚风轻轻吹得微颤,无人捡拾,徒添几分萧索。
他俯身抬手,指尖轻勾,利落将那柄蝴蝶刀收至掌心,随手别在腰间,与随身兵刃并列一处,随后坦然落座于那张空椅。
他伸手探了探矮几上那壶茶。壶身冰凉,已在风里搁了太久。他面前那只盏中尚余半杯残茶,茶汤凉透见底,原本清雅绵长的清秋玉露茶香早已散尽,只余下一缕极淡的清苦涩意,萦绕盏中,若有似无。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却并非贪那茶香。
归一抬起眼,目光先落在他腰间那把蝴蝶刀上,又移到他手边那盏凉茶上,最后才落到他脸上。
“这不是你的罢。”不知说的是刀,还是茶。
归一语气不轻不重,尾音微微上扬,不像问,倒像要将什么不为认知的东西给刨出来,曝于天光之下。
祁娄宿将茶盏搁下。瓷底磕着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是、我的。”他说。
都是我的。
归一往后一靠,背脊陷进椅子里,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淡到风一吹便要散,可她的声音里却带着几分漠视的了然。
“哦——”
她躺了下去。
是他的!
不止是腰间的刀,手边的凉茶,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