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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悔 归一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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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一与怜水,将花影方才那瞬失魂落魄的异样尽数收进眼底。
花影正绕开三人离开小院,归一敛去眼底微动,上前一步,却又骤然顿住脚步。
她看的清明,方才花影那眼中股翻江倒海的恨与悔,浓烈到近乎灼魂,纵是花影素来心性钝直,也被那股不属于她的执念狠狠裹挟,影响了。
老旧木门被轻轻合上,枝桠摩擦的吱呀声落了又起,晚风卷着庭院里的残花簌簌作响,小院落里,终究只剩怜水、谢昼与归一三人对峙。
怜水缓缓收回落在紧闭木门上的目光,眼中浅淡。她忽然想起昨夜,在莳花馆暗格深处翻出的那份旧脉案,纸页早已泛黄发脆,墨迹却依旧清晰,一笔一画,写一份不知算不算的隐秘。
那是一月有余前的诊记,执笔字迹利落,脉案描述字字精准。
——指下流利,珠滚玉盘,圆滑有力,应指分明。寸脉浮而微滑,尺脉沉而有力,脉息往来行云流水,指间无半分滞涩瘀堵。
从不是缠绵病榻的弱脉,更不是伤及根本的病脉。
是喜脉。
怜水薄唇轻启,声音淡如寒水,字字句句,砸在死寂的庭院里,惊起满地涟漪:
“卿雪身死之前,已然怀有身孕。”
话音落定,庭院里的风似是骤然凝固。
归一眸色微怔,指节不自觉扶上有些弧度的腰间。她明白怜水的意思——卿雪的胎儿是谢昼的。
可惜了是个死胎了。
她抬眼看向谢昼。
而谢昼,依旧维持着先前微弓的脊背,拢着身上那身不起眼的奴侍短褐,脸上没半分惊惶,甚至连眼底的平淡都未曾动摇半分。
他缓缓抬眼,目光掠过怜水,又淡淡扫过归一,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嘲讽。
“二位总不会认为是我的吧!”
这话落了地。没一人接话。
谢昼垂眸扫过那扇半旧木门,声线平淡无波:“我该走了。”
话音刚落,他便抬步径直朝院门走去,衣袂拂过青石地面,不带半分留恋。
归一与怜水两人一前一后地转身。
归一望着他背影,指节摩梭,终是轻声问询,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探究:“你与叶澜、卿雪,到底是何关系?”
他扬起薄唇,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深不见底的讳莫如深:“那要看,你们究竟知道多少。”
语罢,他抬手轻推木门。
白日里的吱呀声响格外清晰,没有暮色遮掩,他的身影就这样坦然步入院外回廊,步履从容。
归一缓步上前,立于怜水身侧,静静望着那扇再度合拢的院门。
“此人与时轮有关?”怜水出声问询,目光始终凝望着前路,未曾侧移半分。
既已拦不住,便只看花影自身造化。
“尚无法定论。”归一目光扫过清幽小院,细语缓缓。天意既容他拦下那缕细碎雷芒,自有冥冥深意,只看他们能否参透其中玄机。
曲折回廊间,谢昼徐徐独行,垂落的五指悄然收紧,眸底掠过一抹浅淡沉郁。
院中那两人,也已非卿雪与宋寒鸦了。这两日他该四处走动走动,可况那两位,也许久未见了。
这时辰不好,还是入夜登门最好不过了。
花影心底那点因林岁而起的恨意,早已在无声的怔忡里消磨殆尽,等她回过神,人已不知不觉立在了灵堂门前。
檐下白幡寂然垂落,金光漫过,给素白幡布镀上一层浅黄辉,边角被风反复卷揉,早已微微发卷,带着几分破败的软塌。
两扇木门半掩着,醇厚檀香混着纸钱燃尽的焦涩气息,从门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直往鼻腔里钻。
花影猝不及防呛了一下,喉间发涩,眼角竟莫名漫上一层湿意。
不对。
她不想这样。
抬手轻轻推门,木门缓缓敞开。
灵堂内光线昏沉幽暗,唯有几缕残阳从高窗缝隙里艰难挤入,落在冰凉青石地面上,割出一道道细长刺眼的光带。
棺椁依旧停在堂中正中,昨夜燃尽的白烛堆在铜制烛台上,烛泪层层堆叠,凝出大大小小的硬块,早已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守灵的丫鬟不知何时退了去,偌大灵堂,竟只剩她一人。
缓步走到棺椁前,花影分明知晓,棺中躺着的从来不是真正的卿雪,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执念,还是催着她想去看上一眼。
原以为棺木重若千斤,指尖刚轻轻一推,棺盖竟毫无阻滞地挪开了。
女子面色苍白如纸,唇上原本娇艳的胭脂早已干涸龟裂,裂出几道细碎红痕。一身大红喜服裹着她单薄的身躯,胸前洇开的暗色血迹,早已凝成深褐,丝丝缕缕渗进衣料的金线绣纹里,触目惊心。
花影此刻才真切看清,那桃花符幻化出的容颜,竟真真与卿雪化得一模一样,分毫未差。
她缓缓伸出手,将女子胸前散落的一缕青丝,轻轻拢到耳后。
指尖触碰到她的额角,一片冰凉刺骨,像攥住了深秋寒夜的井水,冷得人指尖发颤。
惧的她收回手,拢进宽大袖中,可指腹上残留的那抹寒意,却久久不散,缠在骨血里,挥之不去。
花影清楚,她不是卿雪。
林岁知道,亦明白卿雪已死于新婚之夜,死了。
她别开眼。
——假的,承不了悔。
寡色独行良久,伸手推开一旁的侧门,老旧门轴发出一声涩哑的吱呀声响,绵长又低沉,像一声被压抑了许久、终是泄出来的叹息。
门后,是一间婚房。
大红绸带依旧悬在梁间,只是多日无人打理,边角早已褪成暗沉的褐红,没了半分喜庆模样。案上龙凤花烛孤零零立着,烛泪层层堆叠,堆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小丘,烛芯早已燃尽,只剩两根焦黑的残捻,死气沉沉。
锦被叠得方方正正,被面上金线绣的鸳鸯交颈相依,针脚细密华丽,可枕边只孤零零摆着一只瓷枕,空落落的,尽显凄清。空气里浮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在不散的檀香中,被这满室压抑的红死死裹住,半点也透不出来。
这间房没有叶澜的准许,无人可进。
可林岁没这个意识。
花影缓步走了进去,素色裙摆擦过青砖地面,带起一层薄薄的浮尘,在微弱光线里轻轻飘散。
听府里下人说,这里本是卿雪的闺房,地处雅致,定下婚期后,才重新布置成了婚房。
这是花影第一次踏入这间屋子,可身体却莫名对这里的一切都熟悉至极。
脚步不自觉地慢挪,指尖轻轻拂过房内的每一处陈设,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找寻,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本能的眷恋。
她缓缓抬眼,将屋内格局尽数收入眼底。一梁一柱,一几一案,皆是刻入骨髓的熟悉,偏生让她心下茫茫,魂魄飘荡荡的,寻不到半分落脚之处。
蓦地,一点锐光猝然刺目,她下意识偏头避开,那双久无波澜的茫然眼眸,竟因这束光,骤然聚起了几分神思。
原是妆台上的铜镜未曾合上,窗外斜斜漏进的日光落在镜面,折转着光,直直映在花影脸上。
镜面蒙着一层薄薄尘霜,将她的身影晕得模糊灰暗,看不真切。镜旁静静搁着一把旧木梳,梳齿间还缠缠着几根青丝,纤长细软,分明是女子的发丝。
她缓步走到梳妆台前。台面上安着一只檀木小匣,匣盖半掩,缝隙里漏出一缕素银微光,幽幽浅浅,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那凉意,竟比方才棺椁中那具冰冷尸身,还要更寒三分。
她心底分明想着退开,双腿却似被灌了千斤铅汞,重得挪不动分毫,生生钉在原地。
不要。
心底的抗拒还未散去,花影的手已然不受控制,轻轻掀开了木匣。
匣中空空,别无他物。
唯有一支银簪,静静卧在匣底。通体素银,无珠无玉,不镶半点纹饰,只簪头微微翘着,弯出一道冷冽的弧度。
那簪头极尖,绝非寻常钗簪的圆润钝厚,锋锐得足以轻易刺破皮肉。簪身刻满细密纹路,福寿绵长、安康顺遂、缠枝连绵,一笔一画,全是旧时祈愿长生的吉祥纹样,针脚温柔,却藏着说不尽的苍凉。
花影抬手,轻轻将簪子拈起。指尖触到簪身的刹那,竟触到一片温热。
哦。
原来是泪。
一滴滚烫泪珠猝然坠下,落在素银簪身,顺着福寿纹的浅浅沟壑缓缓蜿蜒,在冷冽的银光里,凝出一粒极亮、极透的光斑。
她认得这支簪。
林岁认得。
一股猝不及防的酸涩,猛地从心口翻涌而上,无因无果,无端无兆,恰似一只攥紧太久的手骤然松开,血脉轰然回涌,疼得花影指节瞬间泛白。
又或者不是花影的因,不是花影的果。
花影不知这酸涩从何而来,不知这支簪曾绾过谁的鬓发,一切都不知,但那份刺痛是真切体会到。
她握着这支簪,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又是一滴泪落下。
不是花影想哭。花影心底平静无波,半分悲戚都无。
是她——林岁。
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无声地滚落,砸在簪身,落在虎口,滴在蒙尘的妆台面上,晕开一圈又一圈深色的湿痕,久久不散。
胸腔深处,一股浓烈的悔意破土而出,如同一根尖刺深深扎入骨缝,缓缓撑开,钝重绵长。这不是对谢昼的恨,而是彻骨的悔。比恨更深,更沉,更磨人,如同潮水退尽后裸露的礁石,坚硬,冰凉,寸草不生,永世不得消解。
是林岁在悔。
她死死攥着那支银簪,指节攥得泛青发白。锋利的簪尖抵在掌心,刺得生疼,她却半点不肯松开。
铜镜里,映出她的容颜。泪痕纵横交错,将镜中身影割得支离破碎,斑驳不堪。
花影怔怔望着镜中人,明明这张脸与她与八分相像,可忽觉那张脸陌生至极——这不是花影的泪,不是花影的悔,更不是花影在这冷清婚房里,对着一把素银簪子浑身战栗的缘由。
可花影确确实实在这里。困在这具躯壳之中。这具身体尘封的所有记忆、所有悲喜、所有执念,正一寸一寸,漫过花影将她彻底裹挟。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穿过窗棂缝隙,斜斜洒进屋内,落在妆台,落在银簪,落在那滴将干未干的泪痕上。龙凤花烛的影子被拉得颀长,投在身后墙壁上,宛如两道沉默的旧魂,燃尽了最后一点光热,再也照不亮半分前路,只剩满目苍凉。
花影忽然懂了。
懂了这蚀骨的悔,究竟该属于谁。
是林岁赔给卿雪的悔。
——
贺府门前的一对石狮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微微发烫。
青石台阶上落了几片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梧桐叶,叶缘被日头烤得卷翘发脆,风一吹便轻轻打旋,不多时便被提着竹帚的奴侍俯身扫去,帚尖擦过青石,留下细碎无尘的痕迹。
两尊守门石狮肃立左右,双目圆睁威凛,日光落在石面上,泛着温润的旧光,沉敛的气势裹的静气,半点不喧。
归一隔着轻晃的帷幔远远望了一眼贺府正门,旋即转身敛步,避开往来人影,循着早前的点位,足尖轻点院墙,借力侧翻落地,悄无声息落入褚危鬼的小院。
一进院中,便与外头的喧嚣彻底隔断。
褚危鬼的小院僻静,此刻午膳方才摆上。
绿竹正垂着手,将最后一只白瓷碗稳稳搁在竹箸旁,瓷碗薄胎细腻,碗沿轻碰箸身,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碎在满院的静里,转瞬便消弭无踪。
褚危鬼已坐在桌前,一身素色衣袍沾着淡淡的竹香,手上捏着半盏温茶,指节修长,茶烟袅袅绕着指尖。他早察觉院中人影落定,眉梢微挑。
“赶着饭点回来,倒是好巧。”这话听着刺人,只是褚危鬼的声音有些湿哑,反倒只有调侃之意。
“说过回来用饭,自然要赶。总不好扫主人家的兴致罢。”归一在他对面安然坐下,目光扫过桌面,鼻尖先缠上饭菜的清鲜香气。
桌上摆的全是家常小菜,没有半分奢靡,却处处透着精细妥帖。
清炒茼蒿翠嫩鲜亮,菜叶上还凝着薄薄的油光,是刚出锅的鲜气;酱烧豆腐盛在白瓷碟里,色泽温润,嫩得几乎要化开;一碗笋丝汤搁在正中,汤汁清亮见底,细匀的笋丝浮在汤面,随着桌旁掠过的微风轻轻漾动,鲜爽的气息淡淡散开。
另有一碟桂花糖藕,藕段切得厚薄均匀,藕孔里填得饱满的糯米,熬得浓稠的桂汁裹满藕身,琥珀色的糖汁在正午斜漏的日影里泛着柔光,甜香清而不腻,她昨日在莳花馆尝过一回,今日再见,筷子便自然而然先落在了这碟上。
一团小小的黑雾蜷在归一脚边、是明月。它缩成绒绒的一小团,碧绿的眼眸半眯着,尾巴尖懒懒地晃着,一下又一下,轻轻扫过归一的衣摆,软乎乎的,不带半点声响,只添了几分慵懒暖意。
“菜都齐了?”归一边嚼着糖藕边问。藕片在齿间断开,糯米软糯,桂汁清甜。
绿竹立在桌旁,应得从容,一如年少时那般:“姑娘要的清秋玉露茶已备下了。白香梨是上好的,皇橘也照吩咐取了清柑阁的,一样不少。”
“你办事利索。”归一头也未抬,目不斜视,指尖夹着竹筷,又夹了一筷茼蒿。
茼蒿火候掐得正好,脆而不生,嫩而不软,油盐都放得极轻,没有多余调味,吃的全是时蔬本身的清鲜清气,入口便是山野田间的爽利。她又夹了一块酱烧豆腐,入口咸香醇厚,浓稠的酱汁早已渗进豆腐的细孔里,咬下去温热烫舌,鲜香味漫开,熨帖得很。她慢慢咽下去,才轻声开口:“这豆腐是谁烧的?”
绿竹柔声应道:“是厨房的孙妈妈。”
归一“嗯”了一声,眉眼微松,又夹了一块豆腐,慢慢吃着。
褚危鬼倒是全程没有多言,只指尖轻捏茶盏,浅浅品茶,偶尔夹一筷菜肴,神色淡然温润,周身的气息与这小院的静融为一体,不扰分毫。
明月抬起头,碧绿的眼眸静静望了归一一眼,见她只顾用膳,便又将下巴轻轻搁回爪子上,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温顺的呼噜声,混着竹叶轻响,软得不像话。
归一端起笋丝汤的瓷碗,小口小口慢慢喝着。汤水温热适口,不烫不凉,入口是笋尖的清鲜,带着一丝淡淡的甜,顺着喉咙滑下,连五脏六腑都觉得舒坦。
满院皆静,唯有饭菜的香气、竹风的轻响、日光流淌的温软,缠成一片让人安心的静谧。
“那茶呢。”归一放下汤碗,瓷盏轻搁桌面,发出一声微响,终于开口问起先前吩咐的茶。
绿竹闻言,抬手轻轻往一旁的梨花木小几指了指。
小几就放在一侧,上头搁着一只素白瓷茶壶,壶嘴还袅袅冒着细弱的热气,清秋玉露独有的冷冽茶香,混着清柑阁皇橘的清甜果香,清冽冽散开,在鼻尖萦绕,自成一方清净温润的小天地。
旁边摆着一只同色系白瓷小盏,盏边整齐搁着两片切好的白香梨,梨肉雪白剔透,汁水从断面微微渗出,莹润发亮;旁侧还有几瓣剥好的皇橘,橘皮金黄饱满,果脉络分明,果香清甜,看着便觉爽口。
归一起身走过去,指尖轻端起茶盏,先凑到鼻尖轻嗅,茶香清冽干净,沁人心脾,而后才浅浅抿了一口。
茶汤初入口带一丝极淡的涩,转瞬便有醇厚回甘在喉底慢慢漫开,清透甘醇,扫去饭菜的烟火气,只留满口清爽。
她放下茶盏,随手拿起一片白香梨,咬下一口,梨肉脆嫩多汁,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爆开,凉丝丝的,解腻又爽口。
“是好茶。”她轻声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
话音落,她便顺手又抄起一片饱满的白香梨,轻轻放在褚危鬼面前的碗碟之间,梨片搁在瓷面上,无声无息。
褚危鬼早已察觉她的动作,指尖微顿,并未多问。
“润喉。”归一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妥帖,说完便收回手,坐回原位,只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