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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长生铃2 褚危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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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危鬼嘴角噙着那丝笑,将那个“蠢”字在嘴里绕了绕,又慢悠悠地吐了出来。
“不然吧?”他思量着张了张嘴,话里有话。
长生睨了他一眼,又看向归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们不是来救人的吗?与我费什么口舌。”
归一迎着那道目光,神色不变。
“这不是还有人没到吗?”
褚危鬼闻言直直向归一看去,心下了然——她早就知晓这一切。
“谁?”长生目光极为犀利地向归一刺去。
“人来了。”褚危鬼沉声道。
一道身影自幽暗中踏出,脚步轻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来人视线扫过众人,一一点过:“阿白、平芜、长生、还有花影姑娘。”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杜鹃身上。——那个蜷在小椅中沉睡的孩童,呼吸清浅,面容安静
秦潇湘的眸光微微一暗。
那暗色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在他眼底停留了一瞬。随即他收回视线,转向归一,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润笑意。
“平芜不是说不来了吗?”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探寻,“怎么还拖家带口地带个孩童?”
他自然能看出褚危鬼有没有骗他那便只剩一种可能:平芜是突然来访,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中。
莫非她知道什么了?
秦潇湘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几人身后那根石柱。
石柱沉默地立在那里,那个“铃”字刻痕深深,笔划间的幽光明灭不定,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收回目光,心中却翻涌不息。
倒是小瞧了安长生。
可惜。
可惜他已经错得太远,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
那念头只在心中转了一瞬,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秦潇湘嘴角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在几人之间流转,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经攥紧。
只能搏上一搏了。
这长生铃要成。
褚墨要活。
归一的目光落在秦潇湘身上。
他此刻立在石柱之前,背影沉沉如山,压了千年也未曾弯折分毫。
心中却没有翻起多大的波澜涟漪。她只是来拿回她的东西了,至于旁的,与她无关。
“这——”
归一将视线从秦潇湘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过这一方天地。
石室幽深,符文密布,那个“铃”字在石柱上幽幽泛光,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是你手笔?”归一极为随意地问询。
秦潇湘垂眸,算作默认。
寒光乍起。
“双生!”
长生双手中寒芒骤现,两柄双头刺破空凝形,刃身细长,锋刃泛着幽蓝色的冷光,像是淬了千年的恨意与不甘。
她身形未动,整个人却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不消一瞬,已至秦潇湘身前。
双刺交错,一刺咽喉,一刺心口。招招夺命,式式诛心。
秦潇湘身形后仰,险险避开刺向咽喉的致命一击。
余光里,那三人带着女童躲得极远,归一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卷书,正慢条斯理看着。
花影站在她身侧,一脸紧张地盯着战局。
褚危鬼则靠在石壁上,盯着一处似是在神游天外。
这番姿态,惹得秦潇湘忍不住嗤笑一声。
这一声嗤笑落入长生耳中,“她”眼中狠厉更甚。双刺在空中划过两道诡异的弧线,变招之快,几乎看不清轨迹。
秦潇湘脚下步法连转,堪堪避开刺向咽喉的那道寒光,袖中湘水笛横转而出,在千钧一发之际格住刺向心口的那一刃。
“铿——”
交鸣声起,火花迸溅。
那声响在密闭的石室中回荡,震得壁上符文明灭不定,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意惊醒。
远处,归一与花影并肩而立,正切切私语。
“他为何不还手?”花影压低声音,目光紧盯着那道只守不攻的身影。
“自有他的道理。”归一目光未抬,一副在书海遨游的样子,语气冷淡道。
“只是别耽误太久。”
秦潇湘脚下步法连转,湘水笛在身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长生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尽数挡下。
他修为分明在长生之上,此刻却只守不攻,步步后退,任凭对方将他逼得节节败退。
“为何不还手?”长生声音冷厉,双刺攻势愈发凌厉,“她”不解。
“你活,他死——我答应了!”
秦潇湘的声音从那张光网后传出,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事实。湘水笛转得更疾,将他护得密不透风,却始终没有反击的迹象。
长生看向那根石柱,眼中恨意更甚。
“你凭什么答应?”长生的声音几乎撕裂,带着压抑了千年的怒火与不甘,“我又为何要……死?”
话音未落,双生忽然变招——一刺虚晃,一刺直取秦潇湘眉心。
这一招来得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秦潇湘侧身欲避,玉笛横挡,却还是慢了半分。那刺尖贴着他的脸侧划过,带出一道细长的血痕,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顺着他脸颊的轮廓缓缓淌下。
长生收刺,盯着那道血痕,胸口剧烈起伏。
“两位且停停手罢。”
归一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落入战局,手里的书卷已至最后,收起抬眼,面上带着盈盈笑意道。
“虽说因果有序,我也不爱当这红脸判官!”
“只是我时间紧迫,瞧我三分薄面上,容我辨辨这是非,早早结束这笔糊涂账罢。”
长生与秦潇湘同时停手,转头望向归一。
归一看向已然收招的两人,目光从长生脸上移到秦潇湘脸上,又从秦潇湘脸上移回长生脸上,轻快地问了一句:
“谁先来?”
她目光移向长生,极为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苦主先来吧。”
长生此刻心下也想知道——为何自己会有此灾祸。
“她”轻起朱唇,看向归一,眼神邃远得像是望穿了千年光阴。
“你那时死了,我还去你莹墓前看过你几次。”
长生突兀地讲起这段不相干的旧事。声音沉了沉,瞧着归一又继续道:
“你我都清楚那场是非恩怨中,死得太多了,活下来的、又太少。那些墓上的杂草越来越多。三百年后,我也死了,那些杂草便覆盖了整片过往。”
归一闻言,眸光微动。
那时止戈刺得干脆,她死得也算痛快。没想到还有人替她敛骨,更没想到——活下来的人,要如何面对那些长满杂草的坟墓。
长生话锋一转,眼底怒意陡然升腾。
“我死了,该睁眼在阴司啊!”
“她”猛地转向秦潇湘,目光如刀,一字一句从齿缝间碾出来:
“可我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话音落下,石室内一片死寂。
秦潇湘迎着长生的目光,面上没有波澜,只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沉。
“阴司?”他轻声重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你以为,你还能去阴司?”
长生眸光一凛。
“你死的那日,我截了你的魂。”秦潇湘说得平淡,仿佛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阴司的引魂使来过三次,三次都被我挡了回去。”
“你——”
“第四次,他们就不来了。”秦潇湘打断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内众人,在杜鹃那张依旧昏睡的小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三界六道,生死轮回,本该各归其位。我知晓这些,却不代表我真的能放任阿墨不管不顾地离开。”
他的声音低下去,看向长生的眼中尽是无情。
“你——长生,从死的那一刻起,就是长生铃了。”
长生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神情复杂。
“阿墨亓灵为祭,魂灵也随之溃散。我赶到的时候,太晚了……”
秦潇湘望向那根石柱,那个“铃”字在幽暗中明明灭灭。
“以魂养魂,是最好的办法。”
话说到此,言下之意已然明了。
长生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看着秦潇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你一开始……便是为此?”
原来与秦潇湘相识之初,秦潇湘便已经做好了打算,他到死都认为秦潇湘是难得一见的至交好友。
秦潇湘原本看向石柱的视线猛地收回,转向长生。那张素来温润的脸上,忽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可你们实在太能活了。”
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什么。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涩意。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我守着你——守长生铃,守着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魂。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快忘了阿墨的样子了。”
秦潇湘的语速越来越快,语调越来越高,带着满腔的愤恨抬起手,指向这满室的符文,指尖微微发颤。
“我将你养在这里——”
“七百年。”
“七百年……”
秦潇湘的声音落下去,像是沉进了什么深不见底的地方。
“我的阿墨才转世三次。一次十七年,三次五十一年。”
他顿了顿,那沉默里压着千斤的重量。
“一千年了,阿墨活了不过百年。”
话音里道不尽的不甘,化不开的苦涩。
他原先将那些修士——一个又一个——投入这长生铃中,以为养料足够,便能补全那道溃散的魂。可那些人的命填进去,竟如石沉大海,无半点助益。
“阿墨也该活三百年的,”
秦潇湘忽然抬起眼,看向一旁静静矗立的褚危鬼,目光里藏着什么尖锐的东西,“阿白,你说对不对?”
褚危鬼迎上那道目光。
他自然知道秦潇湘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不是对错,而是认可。是千年执念终于需要一个回应的锚点。
“是。”
一个字,落得平稳,听不出情绪。
秦潇湘嘴角浮起一丝弧度。他料定了褚危鬼会这么回答。
“所以我改了想法。”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那轻里却藏着更深的东西。
“还是补魂吧——这样才是最妥帖的法子。”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长生。
“而你就是最好的选择。”
长生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闪。那双眼睛里,恨意依旧在,却多了些别的什么——是终于等来答案的疲惫,还是早已料到的平静,她自己或许也分不清。
秦潇湘的视线在几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那根石柱上。
“我原以为安长生暴露他的身份,是他蠢。”
他轻笑一声,那笑里恍然大悟的意味。
“现在看来——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你。”
长生面色平淡,开口便将人撇得干干净净。
“那是他的事情,与我何干?”
秦潇湘倒像是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继续道。
“安长生的提议很好。毕竟你我至交多年,总归是情谊深厚——你们二人,我还是想你活的。”
长生闻言,一声冷笑。那双生刺在侧震出低低的鸣响,刃身微颤,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翻涌的心绪。
“若真是情意深厚,”她一字一顿,“你当初便告知与我你的来意。”
秦潇湘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长生,目光里没有愧疚,也没有躲闪。良久,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不是可以离开这里了吗?”
他顿了顿。
“还不走吗?”
长生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没有回答秦潇湘的问题。
“今日,”长生开口,反问道:“你不会停手,是吗?”
秦潇湘直直迎着长生的目光,几分问心无愧的样子。
“是。”
“三位可是听清楚了?”长生的视线转向那三位一直静默如山的看客。
“安长生的命,你们又是若何打算的?”
话音落下,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不救。”
“不管。”
“相救。”
褚危鬼、归一、花影,异口同声。
长生眸光微动,似笑非笑地看向褚危鬼。
褚危鬼,指了指秦潇湘,语气懒散却坦然:“想来长生姑娘也看得出来,我与他——关系非浅。”
他顿了顿。
“不救,合情合理。”
长生没有接话,转而看向归一。
归一面色平静,缓缓开口:“我此来,只为取回我的东西。且等等也无妨。至于两位的分说——”
她扫了秦潇湘与长生一眼,“尽是私怨。”
“不管,公平公正。”
最后,长生的目光落在花影身上。
花影迎着那道视线,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表明自己的立场,声音高扬,无所畏惧:
“长生是一道世的修士子弟。依据弟子法则,不可不管不顾。”
她一字一顿。
“相救,义不容辞。”
三句话落定,石室内一时寂静。
三种立场,三种态度,齐齐摆在这这棋面上。
立场既明,须臾间花影与长生齐齐运起灵力,朝秦潇湘面门扑来。
三人缠斗在一处,符文光影间兵刃交击声不绝于耳。
花影符箓纷飞,封其退路;长生双刺凌厉,招招夺命。秦潇湘向生笛横转,格挡间步法轻移,游刃有余。
褚危鬼百无聊赖,在岔道口四处转悠,时不时打量几眼石壁上的符文,仿佛身后那场厮杀与他毫无干系。
归一则垂眸看着行春小椅中的杜鹃。
周身并无创伤,又无亓灵实在寻不出什么,那副模样静谧安详,只是心里空空荡荡的。
长生攻势凌厉,双生刺如狂风骤雨般罩向秦潇湘的要害。花影则配合默契,符箓自袖中纷飞而出,封住他的退路。两人联手,配合倒也默契。
只可惜——
秦潇湘身形一转,向生笛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光,将长生刺来的双刃荡开,同时足尖点地,后掠三尺,恰好避过花影贴地袭来的符阵。
“长生还是这般嘴硬心软。”他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方才那般决绝,我还当你真要把安长生弃之不顾了。”
只怪“问己”没能困住“她”。
长生闻言,眼中厉色更甚。
“闭嘴!”
双生刺交错斩下,刃芒暴涨,直取秦潇湘咽喉。
秦潇湘侧身避开,湘水笛横挡。
秦潇湘的修为远在两人之上,只是此刻归一立场难辨,他不得不收着力——不好伤了花影,与长生交手也是一收再收。
如此纠缠下去,事情便办不成了。
行如诸法皆可破,眼下之局也该亦有解法。
秦潇湘面上与两人缠斗不休,实则已将场中所有人与物的因果线捋了个干净。
战局胶着间,他设在长生铃入口的阵法悄然浮动——转机已至。
一击屏退两人,秦潇湘忽然变招,向生笛脱手而出,直直刺向行春小椅上的杜鹃!
归一眸光一凛,转身挡在身前。
她两指并行,旋力划过那道寒光——笛身偏转方向,箭头却仍带起两滴血珠,落在杜鹃的衣衫上倏然消失。
归一看向秦潇湘,眼中不解。
不待她多想,秦潇湘已欺身而上,携湘水笛再次攻来。
“我改了主意——”他声音扬起,“你身后的小姑娘,似乎更合适!”
那话里听不出真假,是试探,还是另有图谋?
“你求死?”
归一抱起杜鹃,行春已激射而出。那翠色发带如灵蛇般直取秦潇湘面门,带着凌厉杀意。
可还未至秦潇湘身前,他竟如遭重创般向后倒去,口中溢出血痕,狼狈跌在地上。
归一看向花影与长生——两人眼中皆是诧异。
这是分明栽赃。
“青玉!”
褚危鬼忽然掠至秦潇湘身前,将他挡在身后。
他看向归一,目光冷淡:“有人要见他,他不易带伤。”
“褚危鬼……”归一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揣测他话中用意。
那张脸上没有平日的懒散笑意,只有一片沉沉的东西。
自然有人等不及。
“双生!”
长生只当两人狼狈为奸,双生刺破空而来,直取褚危鬼与秦潇湘——
剑光横亘。
祁娄宿现身于褚危鬼身侧。无为剑身稳稳挡下那双生刺,剑芒清冷,映得他眉眼愈发沉静,仿佛只是路过时随手挡了一道。
长生手上一顿,盯着这突然闯入的玉袍剑修,那双生刺在“她”手中微微震颤不停。
“你是何人?”
“扶衣弟子,祁娄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