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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执念 “扶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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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衣又是谁?”
长生此刻已是不爽至极。一个接一个的人冒出来,她被困千年,外面竟多了这许多“她”不知道的名姓。
归一抱着杜鹃,顺着长生的视线看向祁娄宿——自然而然地,也看到了褚危鬼有些僵直的姿态。
无人回答。
长生手上一顿。看向祁娄宿,又看向褚危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是一伙的!”
话落,“她”身形暴起,双生刺直取祁娄宿面门。
“祁前辈!”
花影急忙上前,想与祁娄宿解释现下情形。可祁娄宿与长生已然交上手,招招冷冽,毫不留情,哪有她插话的余地?
她只得硬着头皮加入战局,一边与祁娄宿周旋,一边抽空解释长生并非针对褚危鬼,只是误会,只是——
祁娄宿面色阴沉,也不知听进去多少。但他的招式依旧冷冽,却始终不针对花影,只是将长生死死缠住。
花影几次救下长生,三人就这么僵持着。
谁也没发现周围的异样。
障目屏物阵法之外,归一抱着杜鹃静静看着。
她的视线掠过缠斗的三人,落在褚危鬼身上,又落在角落里的秦潇湘身上
——那人正敛去嘴角的血痕,姿态从容得不像个刚遭重创的人。
还是他秦潇湘最会作假演戏。
绕是归一在迟钝,此刻也明白过来了,秦潇湘这是要用祁娄宿拖住长生与花影。
“阿蜜这人、”归一开口,声音平淡,叫人听不出情绪,“竟还教过你阵法一道吗?”
秦潇湘抬眼看她,那目光里再没有方才的狼狈,只有一片沉静的、早已料定一切的从容。
“略知一二。”他说,“不如花影姑娘深浅。”
秦潇湘这般为得便是拖住花影,叫她晚些破开这障目屏物的阵法。
归一看着他敛去唇角那抹血迹,看着他卸下伪装后的神情,心中已有了答案。
“不过——你何时做了这鬼修?”
她问得平静,眼中不见喜怒,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猜到的事实。
未等秦潇湘回答,怀中忽然一动。归一垂眸,正对上杜鹃悠悠转醒的目光。
“阿归?”杜鹃轻声唤了一声,眼中还带着几分初醒的茫然与错愕。
归一看着她,眼底沉静了几分。
灵力探过,依旧无碍。杜鹃身上没有任何异样,可正是这份“无碍”,反倒让她心底那点疑虑又深了一层。
归一弯腰,将杜鹃轻轻放在地上。
直起身来时,才发现秦潇湘正直直地、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向她们二人看来。
那目光又在归一发间安静躺着的行春上停了一瞬,意味深长。
“想要的得不到,想留的留不住,人就会变得无礼、阴险,如同病急乱投医。”
秦潇湘像是在问归一,又像是在问自己。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清楚楚落进在场几人耳中。
“所以我入鬼修,也就不足为奇吧?”
他顿了顿,口中呢喃,不知是在叹息什么:“不是人人皆能任风刮骨,任雨抽身。”
褚危鬼神色未变,只是始终望着他,那双惯常藏着松散笑意的眼睛里,此刻什么也没有。
归一也未作言语。
秦潇湘看了一眼障目屏物阵,自知困不了花影几分。他侧身,目光落向那根沉默的石柱。
只差一步,只差这一步,可为什么……,
可为什么心中这般难以其说……
是什么?
连秦潇湘自己也不知晓。
他只知这长生铃要成,褚墨合该与他同死才对。
“湘水。”
秦潇湘足尖轻点,立于笛身,滞于半空。
衣袂翻飞,那道身影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绝寂寥。
“铃心祭亡,流转逆行,倒行昏晓,长生长生。”
秦潇湘朗声在这片沉静中。
他指尖迸出源源不断的灵力,朝着那印着“铃”字的那根石柱涌去。
光芒如潮水般自秦潇湘掌心涌出,灌入那沉默数百年的石柱之中。整个石室都在震颤,壁上符文明灭不定,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开心……”
杜鹃望着秦潇湘的身影,喃喃自语。
归一轻轻抚了抚杜鹃柔软的发顶,低声叹道:“秦潇湘这人既如愿了,自然开心。”
杜鹃困惑地抬起头,看向归一。她执着地想要解释什么,小手指向那根石柱。
“我说它们——”她顿了顿,又指向空中一个又一个缥缈的位置,“困在这里的魂魄。”
“它们都要离开这里了?”
“什么?”
归一与褚危鬼异口同声地问出口。
话音未落——
“双生!”
两柄刺从障目屏物阵法中破空而出,寒光凛冽,挟着凌厉的锋芒,稳稳落在那道从光芒中踏出的身影手中。
来人一身锦衣华服,衣袍整洁如新,与这幽暗石室格格不入。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直扫过众人。
是安长生。
那个本该被困在石柱内的人。
“安长生?”
花影眼中满是不解。方才她察觉不对,三人总算止了争斗,还未及破阵,长生手中的双生刺便自行破开阵法,朝阵外疾去。
阵法褪去,花影才看清来人——也看到他身侧静静矗立的双生刺。
看清来人,众人神色各异。
归一眉眼流转,牵起杜鹃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
长面上瞧着倒是毫无波澜,只轻声将安长生生侧的双生唤回。
只是回到长生身边的,不止有双生刺——还有那位锦衣华服、身长玉立的安长生。
祁娄宿身形定住,眼神沉沉地落在褚危鬼身上。
褚危鬼瞧着与他走的那日并无两样,衣裳也明亮了些,只是此刻眼中晦暗,倒映不出什么色彩。
“安长生在这里,那里面是谁?”
花影指着那根石柱,问向众人。
秦潇湘此刻已顾不得关心里面究竟是谁——
这长生铃,便要成了。
终于要成了。
褚危鬼原本晦暗不明的眼中,倏然一亮,即刻便向秦潇湘所在疾行飞去。
“青玉!”
褚危鬼青玉护体,只身挡在那根石柱身前。
“秦潇湘——停手。”
秦潇湘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连阿白也要站在他的对立面?
手中动作未停,下一瞬却被无为剑生生斩断他与那石柱之间的羁绊。
秦潇湘这才发现,祁娄宿不知何时已至于身侧。那人眼中平静无波,身体却总是不自觉地微微向褚危鬼侧去,护持之意昭然。
秦潇湘眼中置疑不加掩饰。
“秦哥哥,你好好看看,好好听听……”
褚危鬼抬手指向四周那些将要凝成实质的魂魄。
“它们不该痛苦地哀嚎吗?”
他指尖微颤,声音里压着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不忍,也不敢相信。
秦潇湘将信将疑地看向四周。
那些凝形的魂魄,那些修士的尸骨堆砌在一根根石柱之中,三魂七魄被生生剥离,困于此地千年,滋养着这枚长生铃。
它们凝成实质,便会——
“安长生!”
湘水笛携着主人滔天的怒火,朝安长生疾袭而去。
“双生!”
安长生将长生推向花影身侧,双生刺应声入手,迎面而上。
“锵——”
金铁交鸣,两道身影化作流光,在幽暗的空中碰撞、嘶鸣、厮杀。
那石柱内的……怎会是阿墨?
怎会是阿墨?
不是。
不是——
两道身形愈发迅猛,杀意滔天。
湘水笛与双生刺每一次碰撞,都激起一圈无形的涟漪,向四周层层荡开,震得壁上符文明灭不定。
那些凝形的魂魄在幽暗中瑟瑟发抖,蜷缩着、飘摇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们早已失去了呐喊的能力,只能像风中的残烛,在杀意交织的气浪中无助地摇曳。
秦潇湘的攻势愈发凌厉,招招夺命,式式诛心。
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烧尽这一方天地,湘水笛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又一道寒光,每一击都带着千年的执念与此刻崩塌的愤怒。
怎么会。
怎么会……
怎么就不如他愿呐!
他等了一千年。算计了一千年。用无数人命填进去,用无数因果织成这张网。
到头来,怎就天不遂人愿。
安长生这边也不甘示弱。
双生刺在他手中翻飞如电,同样带着滔天怒意。
两人化作两道流光,在幽暗的空中碰撞、嘶鸣、厮杀,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流光过处,空气都在震颤。那些密布的符文明灭得更加剧烈,像是随时会碎成齑粉。
“你——早就知道!”秦潇湘一字一句从牙缝里碾出来。
安长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挡,只是攻,只是用那双生刺将这场厮杀推向更烈的深渊。
而那双生刺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次出击都精准狠辣,每一次格挡都纹丝不动。
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只是用行动告诉秦潇湘——
是,他早就知道。
“秦哥哥。”
褚危鬼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刺入那片杀意交织的混沌。
“你的长生铃成了!”
秦潇湘手上动作一顿。
成了?
只是人人皆知,此时此刻的长生铃,不为生者生,而为亡者生。
散灵,祭死,消罪业。
因灭因,果无果。
这是褚墨的回答。
“秦哥哥,阿兄想见你。”
秦潇湘愣住了。
手中动作戛然而止。
湘水笛悬在半空,微微震颤,像是不知所措。
那一根石柱,随着凝为实质的魂魄消散成灰,一个人影缓缓显现。
石柱上的符文失去了光泽,那些困了千年的魂魄终于得以解脱,化作一缕缕轻烟,向四面八方散去。
它们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只是无声地、平静地离开了这个囚禁它们太久的地方。
而石柱前,那个人影渐渐凝实。
只是便是常人,也能一眼看出那人已是强弩之末。
身形虚浮,面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会散成一片再也聚不起来的烟。他站在那里,却像是随时会倒下;
安长生既应了褚墨,自不会真真要秦潇湘以命相搏。只是看着长生数百年困禁,恨意难解,便趁着秦潇湘愣神之时——
双生刺直直向褚墨飞去。
“阿墨——!”
“阿兄!”
“安长生!”
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双生刺贯过秦潇湘的身体,带出一蓬血雾,回到长生身侧。
长生看着安长生方才那一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没想到,安长生今时竟会这般龌龊无耻,对一个将死之人下手。那双生刺上还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秦潇湘一时散了力。
他跪坐在褚墨身前,垂着头,散着发,鲜血从胸口的贯穿伤涌出,洇湿了衣袍,也洇湿了身前那片冰冷的石地。那血是温热的,可他的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褚墨看着他。
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世事变迁,往日的少年口中,轻易便叹息,有无奈,有释然。如同认命般卸了力,同样跪坐在秦潇湘面前。
褚墨抬手,抚上秦潇湘的脸侧。
指尖触到那道凝了细痂的血痕时,颤了颤。
那是方才被长生划伤的地方,血迹已经干涸,结成一道细细的痂。褚墨的指尖沿着那道血痕轻轻滑过,动作轻得像怕弄疼他。
“真丑。”他轻声说。
秦潇湘没有抬头,只是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秦潇湘,你少读诗书,看明大道……”褚墨顿了顿,咽下口中翻涌的血腥,“怎么就不懂,生生死死,自有定数。”
秦潇湘抬起头,眼中索求,口中质问。
“阿墨,那你怎么就那么干脆利落地撇下我。”
他抓起褚墨将要滑落的手,重新按在脸侧,蹭了蹭,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贪恋那一点温度。
那只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可他还是要握着,死死地握着。
“你是谁?”褚墨一字一句,问得极慢,却极分明,“秦潇湘?君潇?湘城城主?还是……鬼使?”
秦潇湘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生死皆在一瞬,为之生,为之死。可我不能为了你——”
褚墨忍了忍,还是吐出一口血。那血落在秦潇湘的衣袍上,和之前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那些已经消散殆尽的魂魄,想必已去了阴司,方才心下一泄。
“让它们落得与我那时一个下场。”
“秦潇湘。”褚墨轻轻地向前倒了倒,靠进秦潇湘怀中。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阿墨,你可怜可怜我罢。”秦潇湘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要如何,我该如何。”
“你想如何便如何,你该如何便如何。”
褚墨只觉沉沉,眼中便瞧不见了。
那双眼睛缓缓阖上,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轻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可嘴角却似乎还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秦潇湘,我想听曲子……”
还好能听到。
“好。”
秦潇湘拾起湘水笛。
笛身上还沾着他的血,可当他将笛子凑近唇边时,那些血迹仿佛成了某种祭奠的印记。
悠扬的调子传来。
原是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又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出的泉水。
那笛声里没有悲恸,没有怨恨,而后越发高昂曲调。也似如千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穿过竹林,肆意而行的两个少年。
在千年后,迎来了结局。
这首曲子是褚墨填的词。
只一句。
我的执念,万万千千。